雲淡霧薄,陽光清麗,玄都如玉砌。
李蟬站在樓前,看著推門而出的林徹,目光複雜。
他認真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林徹說道:「不清楚,看看。」
李蟬不假思索說道:「那就是不足一成。」
林徹嘆了口氣,說道:「其實我覺我還挺禮貌的。」
李蟬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林徹與他擦肩而過,往山谷外走去,想了想說道:「等我開始解碑,確定自己大概能有幾成把握的時候,讓人過來告訴你。」
聽到這句話,很多人的視線下意識落在李蟬身上,心想他為什麼不能本人直接去看,還需要你讓旁人代為轉告?
李蟬沉默不語,便也不答,面色如常。
事實上,他的心情正在變不愉快,無論是林徹的決定還是最後的這句話。
忽有陰涼悠然灑落。
白啟撐著傘,來到李蟬身旁,說道:「林徹有句話倒是挺對的。」
李蟬醒過神來,皺眉問道:「什麼?」
「當然是那句禮貌。」
白啟望向前方那三層樓,仿佛看到自家那位妹妹送給林徹的書卷,感慨說道:「這幾年我們過的確太順利了些,所求皆有所,便也意,也許還未忘形,但的確有這種傾向了。」
李蟬一言不發。
「總之,以後我們多些尊重。」
白啟微笑說道:「尊重人也尊重事實,比如。」
李蟬望向他,以眼神詢問。
白啟笑意更甚,悠悠說道:「比如,縱是天資縱橫有如王朝散也要耗費整整一年的時間才破解那道碑,而現在的林徹僅剩三天三十六個時辰的事實。」
李蟬心想是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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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你比王朝散更強、更聰慧、更了不起,時間的多與少終究是一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縱使少年時候的道祖復生,想來也無法在三天之內解碑。
「放心吧。」
白啟斂去笑意,神情誠懇說道:「我是對的。」
李蟬不再想,轉身走出傘陰,說道:「你是對的,但我還是想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
……
山道上,林徹與白求是並肩而行。
雲層如毛氈般靜靜地鋪在山崖之外,仍未西斜的陽光灑落其中,仿佛萬里之外的北境雪原。
兩人並未撐傘,感受著時隔多日後的溫暖,都很愜意。
「你剛才是不是在陰陽怪氣李蟬?」
白求是的聲音忽然響起。
林徹好問道:「這句話你憋了多久?」
白求是瞥了他一眼,說道:「挺久的,本來想在他面前直接說的,但總感覺那也是在罵你偽君子。」
「我沒覺自己是君子,無論真偽。」
林徹說道:「然後那是真心話,主要當時有些無語,挺莫名其妙的。」
白求是心想你可真是好人啊。
然後他認真說道:「我還是覺你能行。」
林徹笑了笑,問道:「就像從前?」
「沒錯。」
白求是停下腳步,拍了拍林徹的肩膀,不再多言。
那座懸崖已然出現在視野中。
所謂生命,便是度過自己的時間。
這些天他始終在為同伴忙,如今該努力的都已經努力過,最後的這三天他準備好好看看玄都,不要徒留遺憾。
「辛苦了。」
「嘖,你對某位殿下說的可是我不想和你客氣,感情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出生入死至今,還不如別人半年是吧?」
「那我該說什麼?」
「白長老,今天過後,你就是白副掌門了!」
「……副字不怎麼好聽吧?」
「稍微提醒你一句,傅和副是同一個音。」
林徹不說話了。
白求是失笑出聲,笑極愉快。
下一刻,他帶著這笑聲往山道外縱身一躍。
林徹看著白求是的背影被雲海吞沒,沒忍住嘆了口氣,心想你原來還是這麼年輕的一個人啊。
就像當初在朱雀門上一躍而下。
往事都已遠去。
往事歷歷在目。
在感慨中,林徹走過漫長山道,再至石坪之上。
與最初那天截然不同,此刻碑前一片冷清,窮盡寂寥。
唯余北忘。
「我已經放棄了,只是聽說你要來試試,過來見你一面。」
「……這樣嗎?」
林徹心中稍有遺憾。
北忘認真說道:「在解碑這件事上,我只能給你一個建議,就是多吃多喝。」
林徹不解地嗯了一聲。
在明詩酒送來的那些書上,從未有過相關的提醒,難道是為體面,刻意對此避而不談好讓道祖不沾上五穀俗物的氣息?
北忘語重心長說道:「這事是體力活,比打架還要累人,雖然我不是人。」
林徹認真道謝。
「不客氣。」
北忘的語氣很是爽快:「等鹿宴的時候,你和我好好打上一場就好。」
林徹笑著說道:「只要相遇,一定。」
談話就此結束。
時隔多日,他的目光再次與那石碑相遇。
碑文依舊是當初,是他親口說過以及想要做到的那句話。
在明詩酒送來的那些書籍上,前人對此生出的第一個思考很直接——我當然清楚這是我當下面臨的問題,我正是因為想不到辦法解決這個問題,才寄希望於你來打破僵局,你把問題拋回給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從這個思考開始,修行者們正式踏上不同的道路。
有人枯坐碑前修行,以自身的變化來觀測碑文的變化,從而尋找出路。
有人空寂道心,行禪宗寂滅之法,以求石碑無法映照出自身。
有人於碑前破境,借碑文糾正道路,終至圓滿。
無論何種手段,人們最終追求的都是讓這塊石碑回歸最原本面貌,空無一字。
這些都被確定是可行的。
是故林徹決定都試上一遍。
就在他準備盤膝坐下的時候,後方忽有動靜傳來。
石坪不再空冷清寂。
尚未離去的北忘神色無比微妙地看著那畫面,心想這也行啊?
這讓李蟬看到只怕是要氣急攻心吧?
來者是明詩酒,但不只是她。
隨行有人,伴著一整套茶几與椅子,以及別的東西。
「秋老虎快來了。」
明詩酒來到林徹身旁,從容說道:「天氣熱起來,在這裡站久了會不舒服,坐著節省體力。」
言語間,桌椅都已被她的侍從妥善擺好,還有一壺冷萃過後的冰茶。
不止於此,兩人的頭頂還多出了一片陰涼,那是臨時張開的涼棚。
林徹看著她的側臉,說道:「我應該是第一個這樣做的人?」
明詩酒說道:「你值。」
少女說的隨意,聽著卻都是驕傲。
事實上,她從來都不是一個喜歡驕傲外顯的姑娘。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她很不滿李蟬說過的話——那就是不足一成。
這不只是無禮,更是輕蔑。
是的,林徹無所謂,但她有。
那她便有不讓李蟬愉快的理由。
事情就是這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