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久違地迎來鮮活的氣息。
在秋日籠罩下的白天,年輕的修行者行走在山中各處,尋覓著屬於自己的那一份機緣,彼此之間幾乎沒有過交談,仿佛素昧平生的陌生人。
等到夜色來臨後,他們卻又會帶著真實的笑容與哀愁並肩而坐,討論著今日的自己有何收穫,誰誰貌似到某位前賢的垂青,在眾目睽睽之中陡然破境,綻放光彩,掀起一陣艷羨讚嘆聲,全然找不出白天時候的陌生感覺。
之所以如此,還是因為數日前道庭七宗的某兩位弟子因一樁機緣發生衝突,後者以某種小手段將前者騙走,事情鬧極其不愉快。
事後雙方並沒有動手,只是在山中吵不可開交,聞訊而來的李蟬卻當場出手教訓兩人,並將他們逐出玄都,連帶著取消參加鹿宴的資格。
明面上,當然不會有太多人對此抱有異議,但私底下眾人無不認為事不至此,奈何李蟬根本不聽此勸,甚至直言此舉並非立威,而是他的規矩。
此事過後,眾人在白日裡自是謹言慎行,不願承擔半點風險,把想說的話都留在夜色里。
「你們聽說了沒?那株梅樹今天終於被人斬落第一朵花了。」
「誰這麼了不起?」
「還能是誰,當然是傅月衣傅師姐,你今天沒看到那畫面是真的可惜了。」
「確實,誰也沒想到傅師姐竟是連劍都不必出,空手摘下那梅花,我當時看特別仔細,傅師姐的眼角可沒有淚花,只是在原地站了會兒。」
「都說劍出無悔,傅師姐不必出劍也有這等境界,當真厲害。」
不遠之外,山谷中的那樁三層木樓中,傅月衣正憑欄而立。
那朵小白花被她留在指間,仿佛當初林徹。
她靜靜地看著月亮,回憶起白日折花時的心情——仿佛潮水般的悔意洶湧而來,無止境地沖刷著她的道心,要她哭也要她笑,要她去做當下最想做卻又不願去做的事情。
於是傅月衣沒有哭也沒有笑,道心如洗,只剩堅持。
因為那件事是去見林徹,而她完全無法接受那樣的自己,花便被摘。
事實就是如此簡單。
傅月衣不再望月,目光落在那處燈火明亮的樓宇,卻不去看那個熟悉的剪影,平靜而驕傲地想著一個事情。
——我之道心經此磨洗,通明澄澈,鹿宴一戰你待如何?
……
……
燕依山獨自行走在山道中,身旁是萬丈懸崖。
他的神情始終是無所謂,給人的感覺卻非平靜,而是一種混不吝。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當初又怎會同意那個自稱黃昏的人的邀請,加入雲樓?
雲樓有趣,無論是與那群人的相處,還是期間經歷的那些妙不可言的事情,至今他仍覺有味。
故而去年冬天的他難生出許多憾意。
對他來說,失去黃昏的雲樓,再無任何意義可言。
更可怕的是,未能與黃昏戰上一場的他,人生已無圓滿可能。
然而如今似乎有所轉機。
這般想著,燕依山行至山道盡頭,來到那座斷崖前。
崖前有門,世人視之為天門,門前卻無人。
這是玄都三大絕景中,最早一處被放棄的機緣,因為很多人根本不認為這是機緣。
燕依山不這麼認為。
站在天門前,他望著今夜的滿天烏雲,開始觀想。
他始終有種直覺,相信自己可以從中悟出一拳,就像當年同意加入雲樓那般。
他十分期待某人如何接下這一拳。
某刻,有月光破雲而落。
天門後的他孤影成線。
……
……
同一片月色下,虞羨魚在某片湖畔靜坐,橫劍膝上。
這些天裡,她沒有像其他人那般專注那些顯而易見的機緣,只在玄都山中走走停停,再是隨意不過。
就像是一個欣賞風景的遊客。
就像當年與林徹同遊河山。
虞羨魚向來如此。
她不在乎那些所謂的機緣,她認為修行就在天地之間,再具體一些便是如何將心中天地傾注手中劍上。
她準備借鹿宴的機會讓林徹看看這一劍,因為那是她這些年裡的所見所聞,兩人不再並肩而游後的那些風景。
這想來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
……
……
山中有殿,殿中有兩人席地而坐,白啟與李蟬。
早在很多年前他們便已相識,在玄都與左丘之間相互守望,直至今日。
他們之間的關係已經不能用朋友來形容,唯有盟友二字才足以概括。
明詩酒對此瞭然於心。
「你對傅月衣有幾成勝算?」
白啟問很認真。
李蟬平靜說道:「至少七成。」
聽到這句話,白啟端起熱茶抿了一口,神情愜意。
李蟬看著他忽然說道:「我以為你會比較在乎你的那位妹妹。」
白啟啞然失笑:「有什麼好在乎的,如果她看不清形勢選擇在鹿宴下場,那我陪她戰上一場就是。」
李蟬說道:「林徹呢?」
白啟有些意外,看著他說道:「你比我預想中的要關心這人。」
「林徹的境界雖然糟糕,但戰力不弱。」
李蟬搖頭說道:「而且他與你那位妹妹的關係,正如我和你之間的關係。」
白啟放下那杯茶,微笑說道:「原來你看起的是自己。」
然後他斂去笑容認真說道:「放心吧,至少在今次鹿宴上,林徹此人不足為懼。」
李蟬問道:「為什麼?」
「路走錯了,天賦越好越難回頭,越陷越深是結局。」
白啟說道:「從第一天開始,林徹便在鑽研如何解開道祖留下的那塊石碑,如今僅剩最後三天的時間,他不可能來及了。」
李蟬沉默片刻後,忽然起身往殿外走去,說道:「我要去看著他。」
……
……
翌日清晨,一個消息傳入所有人耳中,喚醒絕大多數人關於那個名字的回憶。
——林徹要用這不到半個秋天的時間破解道祖留下的石碑。
李蟬已在樓外靜候其出關。
知此事後,許多人心生猶豫,在繼續尋覓機緣與看熱鬧之間舉棋不定。
幸運的是,這個選擇最終沒有浪費他們太長的時間。
就在消息傳來的當天午後。
那扇門被推開。
時剩三日,林徹重逢天光,再向舊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