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此石碑與後世中人戰上一場……不,是鏖戰至今仍未休,這是一種怎樣的心境?
林徹有些好,就像好那位陛下殺死兄長與親弟那般好。
遺憾是他不便在此天問,重回當年與道祖於舊日相遇,見證前人心境。
然後他意識到一個很微妙的事情。
人間冥府兩萬年至今,舉世公認境界最高者莫過於那三位:道祖、佛祖與冥尊。
冥尊與佛祖他都已經見過,如今的他恰好又站在道祖碑前,這是否冥冥之中的天意?
林徹忽而閉目。
再睜眼時,他的思緒已然靜下,不再追憶前人。
就算天意真的存在,於冥冥中操縱世事,終究需要活著的人踏出那一步,否則無事可成。
況且他從未相信所謂天意。
北忘的聲音在旁響起,帶著數分悵然。
「假如這是一場戰鬥,那戰還是走,這選擇真不好做。」
林徹平靜說道:「是啊。」
北忘說道:「主要是留給我們的時間不多。」
林徹贊同這個看法。
北忘看著坐在石碑前的同輩們,忽然說道:「就像是在賭博。」
時間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在鹿宴到來之前,與道祖戰上一場且勝之,毫無疑問就是玄都此行的最大機緣。
問題在於,誰有勇氣在這賭局中堅持到最後?
時間是有限的,勝算是渺茫的,一意孤行的執拗帶來的極有可能是一無所,然後在鹿宴上直面那些收穫滿滿的對手,最終落一個技不如人的結局。
某種角度看,這個賭局再是現實不過,最豐盛的收穫永遠留在最微小的可能之中。
「是啊。」
林徹重複了一句,然後說道:「等到明天,這裡應該就沒幾個人了。」
北忘說道:「我會是其中之一。」
林徹隨意說道:「你又不是人。」
北忘很無語,偏過頭望著他的側臉,沒好氣說道:「換做別個聽不出你在開玩笑的人,現在恐怕已經暗中記恨,等著鹿宴揍你一頓了。」
「正因為你聽出我才會說。」
林徹的聲音依然輕快。
北忘眼神狐疑地看著他,話鋒忽而一轉,問道:「怎麼感覺……你現在的心情很不錯?」
「是不錯。」
林徹轉過身,不再與那座石碑對視,往離開的方向走去:「與前賢戰上這麼一場,難道不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嗎?」
北忘不意外他的決定,問道:「如果你最後還是在這場戰鬥中敗下陣來?」
林徹不回頭,往後方擺了擺手,笑著說道:「等到那天,我會告訴你我有怎樣的心情。」
……
……
回到那座山谷,走進居所時,林徹手裡提著食盒。
夜色已深,屋中燈火依舊明亮。
白求是躺在椅子上,懶起身相迎,說道:「我還以為你會忘記帶夜宵回來。」
林徹面不改色,沒說自己的確忘過一次,鎮定自若。
夜宵是魚片粥與糕點及肉脯,兩人就著秋夜裡的涼意,舉箸而食,以及閒談。
既然閒談,談的自然就都是閒話。
「先前外面有不少人湊在一起聊天,聊這些年來有誰解開過那塊碑。」
「具體點。」
林徹有些好。
白求是說道:「按照他們從玄都這邊打聽下來的,上一個成功解開那塊碑的人是王朝散。」
聽到這個名字,林徹毫無意外的感覺,心想果然是你嗎?
無愧金丹以來第一人。
他問道:「多久?」
白求是說道:「一年。」
這話他說隨意,聽似輕鬆,實則都是擔憂。
以王朝散的天賦資質仍需整整一年的時間破碑,而如今的他們連半個秋天的時間都沒有,如何才能破解那座石碑?
難如登天莫過於此。
但他終究還是不想為這種困難說勸阻的話,因為那除了滿足自己的某種情緒需求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意義。
「還有個事。」
白求是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據說李蟬至今未去看過那塊碑。」
林徹聞言而神情微妙。
白求是看著他的表情,打趣問道:「你和我是一個想法?」
林徹答非所問道:「李蟬是一個很驕傲的人。」
「因為驕傲,所以他不能接受自己作為未來的玄都掌教以及天下第一人,無法打破王朝散留下的記錄。」
白求是很是感慨說道:「這麼說下來,我都能想像出他的難受了,破境後還沒高興上半天便想到自己頭上還壓著一座大山,偏偏自己還沒信心搬開這座山,心情立刻變鬱悶起來,輾轉反側一整晚睡不著,等到第二天還要裝作若無其事,只是沒興趣的從容模樣,喲,穩坐雛鳳第一呢。」
林徹說道:「在玄都說這種話是不是不太合適?」
白求是冷笑道:「要是你覺不合適倒是早點打斷我啊。」
「道理是這個道理。」
林徹誠實說道:「但我太久沒見你背後念叨別人了,聽著高興,不想打斷。」
白求是神情忽而一變,沉默片刻後,認真強調道:「我可沒在背後說過你那位殿下的壞話,記住,是一個字都沒有!」
「好。」
林徹面帶笑意。
夜宵已在閒話中消失殆盡,時光重回正軌,即將飛逝。
白求是起身,去找抹布擦桌,好似隨意問道:「你完全想好了嗎?」
以這半個秋天的時間,與道祖戰上一場,打破王朝散留下的記錄,且讓李蟬的頭上再多出一座餘生都難跨過的高山。
這……真的很難啊。
白求是心想。
「嗯。」
林徹習慣性地這麼回答,然後覺自己應該表現認真一些,不要那麼隨意。
於是他說道:「當然。」
……
……
假如將解碑視作為一盤棋,那座因明詩酒而來仿佛小山般的書堆,就是前人留下的棋譜,勝負不一。
他們的對手雖然都是道祖,但棋局呈現出來的風格卻不盡相同,包羅萬千。
想要從中出一個可行的解法,並且在十數日內付諸於行,難如登天。
正是如此,反而讓林徹生出一種確定的感覺。
當初墜境帶來的問題必然能夠在這個過程中到真正的解決。
而後,再入洞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