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中一片安靜。
林徹在看書,白求是在奮筆疾書。
後者的神情和動作時常有變,或惱怒再撓頭,或翻白眼再皺眉拍腿跺腳,總之就是身不平心不靜。
直至夜幕降臨時,他總算是把狼毫擱下,長長地鬆了口氣。
林徹把書放下,不再遮住自己的臉,望向對面。
白求是看著未乾的墨跡,聲音忽而響起。
「望月山那邊你準備怎麼辦?」
「暫時還沒想好,先解決眼前的問題,也許可以觸類旁通。」
「呵呵。」
林徹只當聽不到這惱火笑聲,轉而問道:「出去走走?」
白求是說道:「累了,你自己去。」
語氣雖是嫌棄,話里卻是濃濃的關心:「我歇會兒還替陛下的話作注,讓你弄清那些是他專門說給我聽的,要不然你走火入魔就是我的問題了。」
林徹道謝,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說道:「回來的時候給你帶夜宵。」
白求是擺手,表示你趕緊離開。
聽著遠去的腳步聲,樓中再次安靜,夜風自窗而入。
他閉上眼睛,就著這涼風休憩,笑容其實溫暖,甚至些許意。
是的,他根本就沒生過林徹的氣,哪怕玄都此行有大機緣。
大概是因為他和傅月衣有著同一個看法?
白求是睜眼望向那些墨跡,斂去笑容,神情認真。
他希望能夠幫到林徹,因為過去那些年裡,被幫助的總是他。
有借當然要有還,不如此怎心安?
而且他很清楚以林徹的性情,若非問題的確棘手,絕不會向旁人求助。
「你錯了。」
白求是忽然自言自語:「我當然想急頭白臉地敗在你劍下,因為那是很有意思的一件事,但我更想幫到你,這是既有意義更有意思的一件事。」
他沉默半晌後,朝著望月山的方向看去,心想你應該也是這麼想的吧?
……
……
也許是因為李蟬有言在先,入夜後的玄都清靜依舊,不聞喧囂聲。
道庭諸宗的年輕天才們早在太陽落山之前,便已分別奔赴那三道絕景,欲要求機緣,然後求之不。
至少林徹未聽見有誰奪頭籌。
他走出山谷,夜風呼嘯而至,吹衣袂獵獵作響。
散步是真,往道祖留下的那塊走去同樣是真,畢竟看看總是好的,就算看不出來也能熟悉道路。
然而他在山道上還未走上太多步,便聽見數道聲音傳來,帶著探討與困惑的意思。
「你們可在道祖碑上有所領悟?」
「那首先我看懂,而且不止看懂,還承受住。」
「師兄此話後兩句怎解?」
「碑上刻著的是道祖仙去前的感悟,你仔細想想,當時的道祖是什麼境界?他留下的大道感悟是普通人能看懂的嗎?就算僥倖看懂,你的境界承受住嗎?」
「原來如此……哎,難道今次是入寶山而空回嗎?」
「偌大玄都,機緣眾多,勿要因此氣餒。咦,我記你去的是那株梅樹,那你應有所吧?」
「師兄真是想多了,你可見我面上這淚痕?」
「這是怎麼回事?」
「不瞞師兄,師弟見落花不落生出貪慾,行摘花之事。」
「然後呢?」
「別提了,我碰到那朵梅花的瞬間就是痛哭流涕,痛苦到不能自已,道心好似崩潰。」
「……怎會如此可怕?等等,那天門呢?」
「天門挺好的,我沒像你倆這麼倒霉,只有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門後就是懸崖,什麼都沒有,斷頭路一條。」
聽著風中傳來的說話聲,林徹若有所思。
下一刻,雙方在狹窄山道上相遇。
這群人顯然沒想到竟會在此遇到林徹,頗感意外,有些不知所措。
狹路相逢勇者勝,問題是他們並非敵人,此刻誰來讓誰的路?
林徹不多想,準備側身——他沒有讓一群人主動遷就他的驕傲習慣。
就在這時,對方卻用更快的速度,令身體緊緊貼住崖壁,讓出一條道路。
林徹也不多言,與眾人擦肩而過。
待他離去後,有人低聲問道:「我們憑什麼給他讓路?」
「不然呢?」
旁人無奈說道:「就算你瞧不起他是西土人,總給那幾位面子吧?」
那人還是不服氣,說道:「我就不相信每個人都這麼看起他,等他遇挫,肯定有人落井下石。」
沒有人開口附和這句話,心裡卻都是同個想法。
——一個西土人在中州揚名立萬,哪怕這背後有再多的理由,還是讓他們感到不適。
「咦,他好像是在往道祖石碑走去。」
「那我希望他一無所。」
「這你還挺善良的,有所可就糟糕咯。」
山道上本已沉寂的氣氛,突如其來地歡快起來,眾人心頭再無陰霾。
林徹把這些話聽一清二楚,但不在意。
畢竟他總不可能為這種事情把人教訓一頓,那又何必憤怒呢?
當做耳邊風才是他本人。
沿著山道一路前行,星光漸漸如水,輕覆人間。
如玉石砌成的山巒悄然生輝,行於其間,仿佛置身傳說中的天庭。
林徹這般想著,那座石碑就此映入他眼帘,靜默無聲。
碑前是崖坪,坪上皆是人。
來自中州諸宗尤未死心的年輕人們,此刻坐在寒意漸盛的地上,神情極其專注地盯著那塊石碑,眉頭緊鎖,試圖從中有所領悟。
後來者的腳步聲無法帶來任何的驚擾,那道散發著濃厚壓力的沉寂意味,橫亘在坪上每個人的心頭。
林徹停步。
隔著十數丈距離,他望向那塊石碑,靜靜望去。
他相信自己的天賦,這種相信時常被人認為是自視甚高,但他不準備在今夜有所領悟。
星光映照下,碑上有字緩緩浮現。
就像是有人在無數年前,為今夜的他刻下這行字,眼中猶見石屑紛飛而落。
——旁礴萬物以為一。
林徹微微眯起眼睛。
這是他對白求是說過的那句話。
有人來到他身旁,說道:「你也看到了吧?」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來者是北忘。
她再問道:「和我不是同一句吧?」
林徹點頭說道:「不是。」
北忘好生感慨,贊道:「無愧道祖,無愧玄都,果真世間別無二法。」
林徹說道:「你覺怎樣才算是參破這座碑?」
北忘墨眉微蹙,沉思半晌後,不確定說道:「大概要把它看成一座無字碑?」
「以後人有涯之生逐前人有涯之生,誰殆已?」
林徹沉默片刻後,望著那塊石碑,說道:「原來這是一場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