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傳承近萬年,山中名勝自是數不勝數。
也許某座看似尋常的崖畔,便在當年送別過某位道門巨擘,目睹前人乘鶴遠去。
此中或有真意長存至今,刻於石上,彌留花中,留待後人見,之便是莫大造化。
這些當然是極好的,但又怎可能比上那三道絕景?
「那塊碑。」
林徹說道:「主要是想解決修行上的一些問題,你呢?」
明詩酒隨意說道:「不著急,隨便逛逛,到處聊聊,這還是我第一次到玄都來呢。」
林徹偏過頭,看著她問道:「要我陪你逛?」
明詩酒怔了怔,心想你怎就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話了?
然後她莫名想到初見那天的某句話,忽而失笑,笑聲清脆。
「陛下臨蔭笑。」
林徹的聲音淡淡響起,溫暖仿佛陽光。
明詩酒眉梢微挑,說道:「你就不好我為什麼笑?」
林徹說道:「大概猜到了。」
明詩酒相信他,卻不願他把自己的心思付諸於口,那樣顯她也太好猜了些。
少女故作冷笑地嘖了一聲,提點說道:「都喊我陛下了,伴君如伴虎的道理還不懂嗎?就算你猜對了,我也是要說錯的。」
林徹笑著說了句明白。
明詩酒別過頭,負手往樹蔭外走去,很有王公貴女的氣度。
那句話在她心中重新浮現。
——當然是因為我想和你多說幾句話,看能不能聊個一見如故出來,好讓你替我家小姐打白工呀~
如今看來,大抵也算是一語成讖?
不對,她可是付了大價錢的!
明詩酒醒過神來,說道:「我記我家中有人解過那塊碑,待會兒我讓人把相關的筆記送過去給你。」
林徹說道:「嗯。」
……
……
說是閒遊,兩人卻未真正閒遊,分別在陽光下。
其時秋日已斜,群山被鍍上一層暖黃,給人的感覺很好睡。
林徹回到那座山谷的居所時,房間的書案上已然堆起一座小山,自然都是明詩酒的手筆。
白求是看著他說道:「所以你現在應該知道我為什麼沒把自己當做白家人了吧?」
林徹怎會不懂?
身在玄都,仍可命人調來如此之多的書籍,代表明詩酒此行必然有僕人隨同,並且她的行李極有可能載滿半艘飛舟。
這大概就是她沒有前往雍京與眾人同行的原因。
「什麼感覺?」林徹問道。
白求是誠實說道:「以前是厭憎,現在感覺特別好。」
畢竟到好處的是他們。
林徹只當聽不見,給自己泡了一壺茶,在桌前坐下,開始讀書。
玄都忽而有雨,在將至的夕陽前,淅淅瀝瀝。
白求是把窗戶打開,就著這雨聲說話。
「你的修行出了什麼問題?」
「萬法皆通。」
林徹一心二用,目光仍在書上,輕聲說道:「但現在的我做不到旁礴萬物以為一,再加上去年秋天發生的那樁變故,我也沒辦法用破境將問題掩蓋過去。」
很直接的一段話,因為他本就沒想過隱瞞,無論是在白求是還是傅月衣面前……好吧,後者因為前者的那個約定沒法誠實。
白求是沉默片刻後,擔心說道:「道起玄都別無二法,不代表道祖就是萬法皆通,那塊碑不見可以解決你的問題。」
林徹說道:「所以我也需要你們的幫助。」
白求是不假思索說好。
林徹合起手中書,望向窗外雨,說道:「當年你我就是在這時節相遇吧?」
白求是微怔,眼裡流露出許多感慨,說道:「是啊。」
恍惚之間,他好似回到那年秋天,同是夕陽前的驟雨。
不同是當日並無清涼風,雨下整個世界悶熱,更勝蒸籠。
那時的他遠不是今天的他,終日無所事事,活在逝去的蟬聲中,想不出今後應該活出怎樣的人生,故而頹廢。
人在少年時節,似乎總會遇上這麼一個盛大的苦夏。
該笑笑不出,痛罵沒心情。
「假如沒遇到你。」
白求是看著林徹說道:「我此刻也許只是荷花池邊一醉漢。」
林徹什麼都沒有說,因為說什麼都像邀功,而他始終認為當初那場造化是彼此的。
「還記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嗎?」
白求是笑了起來,自問自答道:「和我回去造一場反怎樣?」
林徹說道:「當時想過別的話,但我不太擅長話術,現在也不擅長,總之,好在你答應了。」
後來的故事很簡單。
兩人結伴同行,林徹借白求是的身份,登上舊皇城那座城門,天問逾千年,時光倒流。
他們回到白氏皇朝宰治人間的舊日光景中,親身經歷那場至今未被遺忘的宮廷政變,聽見那些不曾被留在史書之上的話語。
當那位青史留名的千古明君坐上屬於自己的位置後,在歷史之外的時間裡與兩人相見,於午後長談將近一個時辰。
須知當天清晨的他才正式繼位成為皇帝陛下。
那是一切的開端。
亦是雲樓的起始。
白求是從那天開始綻放光芒,不再頹廢,平步青雲,直至雛鳳第七。
他看著林徹認真問道:「當初陛下分別見我和你,他給予我的嘉獎是掃盡修行路的枷鎖,你呢?你從陛下那裡到的是什麼?」
這是白求是在很多年前就在好的事情。
「一個問題的答案。」
林徹頓了頓,神情有些微妙。
白求是更加好。
林徹說道:「我問他的是殺死自己兄長和弟弟的感受怎樣?」
白求是愣住了。
林徹看著他,補了一句話:「你先祖的反應和你現在差不多。」
白求是沉默很長時間後,深呼吸一口還是沒能冷靜下來,狠狠地罵了一句髒話。
「這麼好的一個機會,你這真是暴殄天物!」
「難道你不好他什麼感受嗎?」
「……好。」
林徹笑著說道:「抱歉,我答應過那位陛下不能往外說。」
白求是看著他的眼睛,冷笑不止,勝似髒話。
「所以你為什麼懂我白家的道法?」
「西土那片荒原上有過你白家的先人,還有就是那位陛下覺我太吃虧,臨走前匆匆傳了我數式道法。」
「……那我現在要怎麼幫你?」
「方便轉告一下你祖先當初對你說過的那些話嗎?」
林徹有些不好意思。
白求是低下頭,沉默很長時間後,抬頭望向他。
面色精彩程度只輸當年因天問重回舊日一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