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都是人。
雛鳳前十盡皆到場，李蟬站在最中間的位置。
明詩酒與白啟相隔數步並肩而立，位於左側，地位殊然。
其餘宗派各安其位，就連傅月衣所在的位置也無甚特別可言。
道殿盡頭卻未有人影可見。
如此境況，此刻殿內理應有竊竊私語聲，但現實當中卻是一片安靜。
在林徹踏入道殿的那一刻，恰好有一道氣息籠罩在所有人的身上。
那道氣息有如深海吹來的風，夾雜著微鹹的味道與濕意，給人的感受無比真實。
仿佛此刻閉起雙眼，再睜眼就能遠去萬里之外，渾身上下被陽光曬個乾淨，心中再無半點陰霾事。
這種感覺太親厚，無可替代。
當然無可替代，因為這是當世第一人的氣息。
君不見李蟬已執師禮？
殿中眾人隨之行禮。
直到那道溫和而悠遠的聲音在殿中響起。
「這是你們第一次來到玄都。」
遠在北境的那位天下第一人帶著笑意說道：「幸運是玄都向來沒有什麼規矩可言，不至於讓你們站在這裡聽我長篇大論，讓我平白背上三分厭憎。」
道殿的氣氛變更加輕鬆。
寧靜之中都是美好。
「像我這樣的老人終將死去，人間需要的永遠是你們這樣的年輕人，這正是今次我請你們來玄都做客的原因，我希望你們能夠儘快地成長起來。」
玄都掌教說道：「所以這座山裡頭的那些機緣都會對你們開放。」
此言一出，除去早已到消息的極少數人，其餘人歡喜不已。
「我對你們只有一個要求。」
玄都掌教最後說道：「機緣失各憑手段，恩怨暫且留到鹿宴。」
伴隨著那道海風的遠去，殿中眾人漸漸醒過神來，不再完全沉浸在喜悅當中。
很多人開始期待接下來的時間，繼而有人發現先前那幾句話只用數十息，當真是利落到極點，然後開始遺憾自己當初未能拜入玄都。
在這樣的地方修行，想來是極其愉快的一件事吧？
就在此時，李蟬的聲音忽然響起。
「師尊有些話沒說，這是我作為弟子應該補充的。」
他沒有轉身，對身後眾人說道：「玄都雖無太多規矩，但不代表你們能夠肆意妄為，若然有人行事不端，我會出手。」
……
……
林徹與白求是走出道殿。
大概是與李蟬不和的緣故，他們是最早離開的。
天未老，陽光依然好。
兩人站在樹蔭下，看著那座不斷有人走出來的道殿。
有些尋常宗派的弟子注意到這幕畫面，好這兩人在等誰，心血來潮地決定留在一旁觀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幾乎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江城三派的司馬拓與吳旭還有陸攝來到樹下，表示感激不盡——他們當中本該有人無法前來鹿宴，奈何林徹當初那一劍太強，讓北忘決定特事特辦，不去影響江城的名額。
這時的他們自然是在感謝林徹那一劍。
接著，北忘也來到林徹身前，旁敲側擊虞羨魚是怎麼回事。
雖然沒有出一個結果，未來的白澤之主依舊心情愉快。
隨後是窮盡山。
江小花和魏時君看著自家大師兄走向林徹，很是意外。
燕依山身形並不高大，甚至有些瘦削。
他的目光在白求是與林徹身上徘徊片刻，說道：「總覺你們特別眼熟。」
林徹說道：「也許在某個地方見過。」
白求是頓時明白過來，心想這位也是雲樓中人嗎？
燕依山沉思片刻，洒然一笑，說道：「那等鹿宴我們打一場？」
林徹道了聲好。
下一個湊過來的人是左丘的晏清行。
他的腰身挺筆直，說出口的話卻很有荒謬的感覺。
「我在雍京的賭坊買了一大筆你贏的盤口，到時候咱倆要是在鹿宴提前遇上，到時候我輸給你，你能還我本錢嗎？」
林徹無話可說。
白求是毫不客氣地把他趕走，惱火罵道：「這羊毛還薅到咱們西洲來了！」
那些站在遠處看熱鬧的好事者，神情震撼詫異惘然皆有。
道庭七宗的天驕平日裡都是眼高於頂的人物，為何都願為他折腰相談？
如果說是因為雛鳳榜的排名，燕依山在傅月衣傷愈之前可是第二，何必紆尊降貴？
西洲憑何交友如此廣闊？
便在此時，眾人發現這次走出道殿的那位天驕沒有走向樹蔭下，但誰也沒有因此松上一口氣，到半點的寬慰。
因為那人是傅月衣。
望月山一行人離開後，來者是慈舟僧，便又數句閒話。
直到這時候，白啟終於走出道殿。
相隔數丈，他望向那株樹蔭下，眼神沉靜如雪。
這是林徹第一次見到另一位殿下。
白啟生很是好看，但絕不是英俊，只能用男生女相來形容。
然而他的氣質卻毫不陰柔，很有陽光的感覺。
這兩種截然相反的味道同時出現在一個人的身上，給人的感受自然是矛盾，不可久觀。
如此靜默互望半晌，白啟唇角微微翹起，朝林徹點頭致意，離去。
白求是目送，然後正當他準備講述這位殿下的往事時，眼角余光中出現一道身影。
於是他很懂事地走出樹蔭，把這份安靜留給接下來的兩人。
來者當然是明詩酒。
午後的風吹著，樹蔭被晃開縫隙，陽光以落下。
少女眼眸就此被照亮。
林徹看著她的眼睛，仿佛在這瞬間回到春天，在那開遍鮮花的斷壁殘垣中。
那些遠遠圍觀的年輕修行者們忽然生出一種絕望的感覺。
今天過後，若有人說西洲不能長久，想必他們就是第一個站出來反對的人。
「賀表已經在寫了。」
明詩酒笑容滿臉，語氣卻是故作的心虛：「還請掌門大人您再給我一點兒時間。」
林徹笑了笑，說道：「我努力在你寫完賀表前坐上那個位置。」
明詩酒很滿意這句話。
然後少女轉而問道：「你的修行怎樣了？」
林徹說道：「幸虧有你。」
明詩酒有些好。
「要是沒你給的那些玄都通寶，恐怕很難有進展。」
「那你當然要謝謝我，這世上可沒第二個人像我這麼大方哩~」
林徹看著她，認真說道：「但我不想對你說謝謝這種客氣話。」
不知為何，明詩酒聽著這話，心裡莫名有些甜。
她突然咳嗽了一下，嚴肅神情，正色問道：「三絕景你準備先去看哪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