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若然刺眼,閉眼就好,何必怪責天氣不好?
難道你要這天滂沱大雨,猶如驕傲水銀瀉地,留下誠實?
傅月衣沉默不語,不想要這麼多,只覺天黑黑到底就好。
然而此刻的她卻極力放目遠眺,要把那座仿佛玉石砌成的高山看清楚,要把書上的每一句話都在現實尋覓出一個對照。
玄都貴為道庭七宗之首,在天下修行界有著不可取代的地位,在整個人間的歷史上有著必須濃墨重彩無法繞過的長篇大論。
其中最根本的那個原因是玄都為道祖所立。
也許是因為道祖眼界太高,終其一生唯有一徒,是以後世玄都掌教亦只一徒。
但這又如何?
六宗起高樓,燈火通明如晝,此間獨夜又如何?
夜盡天明之時,世人望向此山,眼中所見依舊是天下第一。
九千年世事如潮湧,世家皇朝宗門如潮汐退漲去留,獨玄都屹立如礁石,看盡浪花。
某種意義上,玄都就是道庭之所以能夠自稱道庭,被世人視為正統的根本原因。
傅月衣很認真地想著這些事情,想到玄都之上三大絕景。
那株生在萬丈懸崖上的梅樹,十年一開,落花不落,可悔天下事。
道祖仙去前留下的那塊碑,世人謂之萬法緣起,道出於此。
以及那座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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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往雍京之前,師父與她說過此行玄都有大機緣,約莫就是應在這三大絕景當中。
傅月衣對此其實不甚在意。
早在某年,她就已經遇到一生當中最重要的那場機緣……為什麼又想到你了?
她很不高興,再也無法平靜地回憶下去,思緒微亂。
但她還是想知道他要去看哪處風景。
是那株梅樹嗎?
不對吧,落花固然可貴,但對他應無太多用處。
應該是道祖留下的那塊石碑?
也對,畢竟有著那般過往經歷的他,想要踏出洞真一步著實太難,若是能以道祖為鑑解決修行上遇到的問題,再好不過。
至於那座天門,如今早已淪為虛無縹緲的傳說。
她當然知道他可以拾起人間舊日光景,再見無數年前的傳說。
問題是那樣做太過顯眼,道庭又不是白痴,必須要有人相助才能成事。
那麼誰來幫你?
總之,那人不是我。
因為現在的我不認識你。
傅月衣在心裡對自己默默說道。
就在這時,飛舟開始下降,破開重重雲霧。
飛舟停在懸崖之外,降落時帶起的狂風,吹遠處溪水瑟瑟。
崖前站著好些道庭官吏。
玄都向來奉承一師一徒的規矩,門人在道庭七宗中最是稀少,最極端的時候滿山上下只掌教與首徒二人。
如今固然稍好,但也不足十指之數,唯有道庭派人代勞。
年輕人們走下飛舟,在官吏們的指引下離開,前往這些天裡的居所。
在放下行李稍作安頓過後,眾人便將共同前往一處地方,聆聽此行玄都所贈機緣與相應的規矩。
不知道是緣分還是巧合,望月山被分配到的居所,竟與西洲相隔不遠,都在同一座山谷中。
傅月衣沒有說話,同行的師弟師妹卻有意見,只是未改變。
半個時辰後,此行的年輕人們重新出發,往那座道殿走去。
傅月衣帶領著望月山門人走在最前方。
某刻,人群突然間停滯下來,而她無意回頭。
直到那幾句話落入她耳中。
「我能看懂你的劍嗎?」
「不行。」
「只有傅月衣和虞羨魚可以?」
「嗯。」
傅月衣墨眉微蹙,不喜歡自己的名字被念起,轉身望去。
沒有人注意到她的回首。
近百道目光落在林徹與李蟬身上。
那四句話本就是他們的。
「別的事?」
林徹問很簡單,意思十分清楚。
李蟬不再留步,往前走去,留下一句話:「你比我上次見到的時候還要驕傲。」
「誠實也是驕傲?」
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眾人一片譁然。
誰也沒想到這兩位竟然在此莫名對上,起因如此……怪。
李蟬停步,凝目望向前方,見到那位姑娘。
傅月衣眼神平靜。
李蟬想要說些什麼,最終還是選擇沉默,曬然一笑。
傅月衣說道:「若是沒幾句話就無話可說,不如從一開始就沉默,微笑沒有意義。」
說完這句話,她轉身往前走去,踏入那座道殿。
人們的目光都已從林徹身上離開,在李蟬與傅月衣身上徘徊。
當今修行界的年輕一輩,唯此二人步入洞真境。
換句話說,他們是最有可能奪今次鹿宴魁首的人選,其餘人遠遠不如。
至少在雍京賭坊的賠率上是這樣的。
……
……
虞羨魚不喜歡這種人多的場合,尤其是談論正事的場合,因此獨自留在居所中休息。
事後自然有人告知她需要注意的那些事項。
是故白求是以與林徹並肩而行,問出那些悶在心中的問題。
「你和虞羨魚是什麼關係?」
「好朋友。」
「為何……我沒在那個地方見過她?」
「不合適,主要是性情方面。」
「好像很有道理。」
白求是還是覺這事很麻煩,主要是傅月衣不悅太明顯。
林徹知道他的擔憂,安慰說道:「不用在意,到時候打一架就好了。」
白求是嘆道:「不是在意。」
林徹問道:「是什麼?」
「後悔。」
白求是神情複雜難以言喻,就像是活吞了一隻蒼蠅,惱火說道:「我早知道是今天這種情況,當初就不該和你做那個約定。」
林徹想了想,說道:「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不和我做那個約定嗎?」
白求是心想那當然是要反悔的。
這般想著,他不假思索說道:「就算重來一遍我還是會那樣做。」
林徹對此睜眼說瞎話讚嘆不已。
白求是很自然地換了個話頭,說道:「我記很久之前你就想來玄都,只是始終沒有機會。」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
然後他想了想,有些感慨地補了句話:「當初的我,怎麼也沒想到自己是以這種方式來到玄都。」
白求是問道:「感覺怎樣?」
言語間,兩人走進道殿。
光線驟然變化間,有一襲紫裙映入林徹眼中,在最前方。
仍然當初,貴氣凜然。
「挺不錯的。」
林徹看著殿中那些熟悉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語氣很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