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拋下機緣暫且不求的年輕修行者,遠遠地看著道祖石碑前的這幕畫面,以為是錯覺。
若非錯覺,人世間怎會有如此詭異荒唐的畫面?
在更遠的地方,李蟬面無表情,分明是不悅。
很多人都在看著他,想著他前些天趕走那兩位同輩時的不留餘地,下意識相信在片刻之後將會有一場衝突。
這將會是雛鳳榜前十之間的第一戰。
人們理所當然看好李蟬,但也不乏暗中支持林徹的人。
然而在漫長的等待後,眾人想像中的那場戰鬥,仍舊沒有真實出現。
林徹坐在那頭,李蟬站在這頭。
兩人仿佛隔著天涯與海角,相見卻不能相近。
場間漸有詫異聲,議論紛紛。
……
……
傅月衣眼神淡漠。
一位望月山的弟子匆忙趕來,懷揣著極大的熱情與興奮,與她講述道祖石碑前正在發生的故事。
她的表情始終沒有變化,無論林徹這個名字反覆出現多少次,最後問道:「那你覺他能夠解開道祖留下的難題嗎?」
那位師妹聞言微怔,遲疑片刻後,小聲說道:「我希望林徹可以做到,但聽他們話里的意思,這是不可能的。」
傅月衣什麼都沒有說。
就在她轉身欲走時,那位師妹突然想起一樁事。
「但我聽說林徹可能嘗試用一種新的辦法解開那座碑。」
「什麼辦法?」
「沒聽清楚誒……不過沒關係,我可以替師姐您去打聽。」
「沒有必要。」
傅月衣的語氣毫無情緒:「我不關心。」
那位師妹聞言微詫,感覺有些怪,心想師姐您要是真的漠不關心,為何還要留下來聽我嘮叨這麼多?
傅月衣接著說道:「今夜我要早些休息,準備鹿宴,別讓人來吵我。」
聽到這句話,她的師妹醒過神來,不再胡思亂想,連聲應是。
……
……
崖上,碑前。
在那片不該存在的陰涼下,林徹正在與明詩酒說話,闡述自己的想法。
「書上寫的方法我會簡單嘗試一遍,只是進展恐怕很難如我所願,在三天內塵埃落定。」
「因此你為自己想出一個特別的辦法。」
「嗯,我在想,我能不能讓道祖無話可說。」
「無話可說?」
「這塊石碑也許不只是石碑,還是一面鏡子,或者一口井,井水清澈的那種。」
林徹隨意地說著話,闡述著自己的看法。
青年的語氣平淡而溫和,幾分笑意,在這秋天裡仿佛春風:「以禪宗寂滅心的做法來解,頗有我讓自己變成啞巴,所以你也跟著我當啞巴的意思,至於破境則是把井水弄渾濁,而最常見的不斷糾正自身的辦法……也許在道祖看來只是一種無趣的重複,既然無趣,自然沉默。總之,我不怎麼喜歡這些解法,想要有別的解法。」
明詩酒聽很認真,卻未言語。
她很清楚,林徹把這些話說出來,並不需要旁人的贊同。
這只是他對自己過往那些天的努力的總結。
但她還是想要贊同。
「我一直都認為你能做到這件事。」
「為什麼?」
「西土下雨那天,你親口對我說過,你讓佛祖開口說話。」
「……是有這麼一回事。」
「嚴格意義上來說,道祖和佛祖都是祖字輩,沒有誰比誰更高貴,你當初能讓修了六百年閉口禪的佛祖開口說話,今天當然也能讓說了幾千年話的道祖無話可說。」
明詩酒輕聲笑著,聲音明快如山澗溪水,沁人心脾。
話是真心話,但不曾帶來任何的壓力,因為她把這話說成玩笑。
這是她最擅長的事情。
林徹沉默片刻後,沒有道謝。
他望向石坪盡頭那座石碑,認真說道:「我開始了。」
明詩酒用鼻音嗯了一聲,幾分俏皮。
然後少女悄無聲息離開涼棚下,往遠處站去,靜靜凝望。
……
……
秋日西斜,暮色將至。
舊天門前那人不再形單影隻。
江小花來到燕依山身後,神情微愁說道:「大師兄,林徹他好像沒什麼進展,那張臉整整兩個時辰沒變過了。」
燕依山問道:「你很擔心。」
江小花一臉老實說道:「因為他是朋友啊。」
「那你有去扇他一巴掌嗎?」
「啊?」
燕依山轉過身,仰起頭看著師弟,平靜說道:「你擔心林徹做不成,那就去扇他一巴掌,讓他清醒過來,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江小花心想這是什麼道理?
片刻遲疑後,他不確定說道:「所以我現在全心全意支持林徹?」
「不。」
燕依山搖頭說道:「是趁他失敗後心神不能自守自我懷疑的時候落井下石揍他一頓。」
江小花聽好生震撼,兩眼瞪像銅鈴,連話都說不出口了。
燕依山說道:「不這樣怎麼讓讓他刻骨銘心,知道自己在犯錯?這麼簡單的道理,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太蠢。」
言語間,瘦削的他往離開的方向走去,衣袂在飄起。
「師兄您去哪?」
「去讓林徹風光大葬。」
「……啊?」
……
……
石坪無人。
林徹正在失敗的事實,卻在被玄都上的所有人知道。
越來越多人來到這座崖畔,成群結伴站在遠處,圍觀這場難的熱鬧,但幾乎沒有人發出聲音。
不是不想說話,而是明詩酒展現出來的態度,以及北忘在聽到那些聲音後的明確不悅,足以讓所有抱著奚落林徹心思的人忌憚三分,不敢開口。
於是崖畔始終安靜。
某刻,林徹閉上雙眼。
石碑上的文字消失在他的世界裡,換來久違的寧靜。
暮色如水沁入眼底,帶來真實暖意。
短短半天,過往解碑者採用的三個方法,都已迎來失敗。
準確而言是這三個方法不足以讓他在三天內破題。
那就只能選擇放棄。
如何才能破開這道題,讓道祖無話可說?
林徹的看法很直接。
道起玄都,別無二法。
這是道祖的過往,亦是他名流萬世的榮光。
正如冥尊之於冥府大地上的千萬孤燈。
假如林徹能夠否定這句話,證明人間存有二法,道祖自是無言以對。
那麼,這該如何否定?
方法也許十分簡單,只要讓道祖相信近萬年後的修行者,早已開出獨屬於後世中人的那一朵朵野山花,那就可以了。
……
……
所以,待到山花爛漫時。
林徹睜開雙眼,望向那塊石碑,無聲一問。
那時的你可願在叢中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