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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墜境往事

2026-10-12 11:12:56 作者: 林間有淺水

  石碑置若罔聞,沉默不語,仿佛礁石。

  世人心念有如潮水。

  礁石從來無需理會潮水的衝擊,屹立在那裡就好。

  過去某年,或許就有過某某與今天的林徹抱有相同想法。

  難道它每次都要鄭重地給出自己的回應,譬如讓這漫天暮色倒流,好讓世人知某某的妙想?

  沉默又如何,大道從來無言,只在於行。

  若你能讓礁石碎在浪花中,我又何必多言?

  讓這山把花開遍就好。

  林徹看著石碑,隱隱感覺到這層意思,唇角微揚。

  遠處的人們看著他的笑容,以為是有所進展,不由感到震驚。

  下一刻,林徹突然站起身來,往外走去。

  明詩酒看著他,想了想,問道:「青椒小炒肉怎樣?」

  林徹說道:「好啊。」

  明詩酒滿意說道:「我也是這麼覺的,想著就很下飯,可以讓你多吃幾口。」

  

  北忘怔了怔,確定自己沒有把話聽錯,於是很想說話。

  她看著少女的側顏,認真請教道:「你是怎麼想到林徹走過來是準備吃飯的?」

  明詩酒一臉莫名其妙問道:「難道現在不是該吃飯的時候嗎?」

  北忘無言以對。

  明詩酒見此反應,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心想自己裝模做樣的功夫果然是當世第一等。

  然後她轉身吩咐留在遠處的侍從,沒過多久,那一份青椒小炒肉連帶著飯送了過來,於眾目睽睽之下交到林徹手中。

  圍觀的年輕人們看著這幕畫面,突然有種很想罵人的衝動,但最終留下來的卻都是無可奈何的嘆息。

  「這也行嗎?」

  「怎麼,你不服氣啊?」

  「……服了服了,再不服我就憋滿肚子都是氣了。」

  「要不咱們也回去吃飯了?」

  「也行,明天再過來看吧,或者不看。」

  眾人頓作鳥獸散。

  就連李蟬和白啟都沒有留下,後者心中所思不而知,前者分明是眼不見為淨,無法平靜接受自家山門被此煙火氣薰染。

  燕依山逆流而行。

  在那些好的目光中,他踏上那片石坪,在林徹身旁坐下。

  林徹正在認真吃飯。

  明詩酒與北忘坐在那頭的椅子上喝茶。

  燕依山說道:「吃快點。」

  林徹的聲音有些含糊:「儘量。」

  燕依山不再說話,望向那塊石碑,神情靜默。

  沒過多久,林徹放下筷子,心滿意足地喝了一大口冰水。

  不愧是白家,哪怕在這玄都之上,仍能炒出如此下飯的一份小炒肉。

  「待會兒也給我來一份。」

  「這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那你能決定什麼?」

  「用怎樣的方法去解開眼前這道題。」

  然後燕依山知了林徹的破題法。

  他沒有立刻給出自己的意見,說道:「很有意思的方向,我認真想想。」

  林徹說道:「好。」

  燕依山站起身,朝離開的方向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間停了下來,說道:「明天記備上我的那份飯。」

  林徹想了想,說道:「可能不是今天的菜了。」

  燕依山說道:「無所謂,反正不花我錢,好吃下飯就行。」

  林徹說道:「一定。」

  燕依山的背影消失在暮日餘暉中。

  從來到碑前到離開,長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其中被確定下來的事情僅有明天那頓飯。

  然而旁聽的明詩酒和北忘,心中都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明天的燕依山不再是空手而來。

  「我也該走了。」

  北忘微笑說道:「明天見。」


  明詩酒目送她離去。

  林徹回到涼棚下。

  明詩酒說道:「晚點我讓人把夜宵送過來。」

  林徹說道:「好。」

  明詩酒便也走了。

  誰都有自己要忙的事情,正如光陰不會為誰原地打轉。

  崖畔一片寂靜。

  林徹與石碑對視,入目的還是那句話。

  在他證明自己有能力追尋他的念想之前,事實不會因為他的念想而產生任何變化。

  於是他握住了那把鐵劍。

  未聞清鳴聲,未見劍光如水映照石碑,劍意亦沉寂。

  就像是他如今的修行。

  ……

  ……

  很多年前,林徹來到這人間,睜眼是西土。

  隨後便是一段須以順遂相稱的過往。

  在與道庭諸鬼相處的那段時光中,他盡前賢傳承,就如鯨月。

  因為門戶之見與功法差別等等緣故,萬法皆通從來被修行者們當做是夢話一般的笑話,但在他的身上卻成為了事實。

  後來的他一直走在這條路上,所向幾近無敵,同輩之中難覓敵手。

  直到去年秋天,他必須以破境為手段面對那位強敵的時候,終於遇到修行路上的第一個問題,也是最為嚴重的那個問題。

  若想洞真,便要在世間萬物中覓屬於自己的那個一。

  然而走在萬法皆通路上的他該以何物為一?

  旁人道樹上只會結出一種果實。

  或是蘋果,或是橘子,甚至是西瓜。

  握著這瓜果的他們只需要在天地之間尋找到對應的事物,便能順理成章地洞真。

  林徹不行。

  因為他的道樹上長有太多不同的果實,但他卻不可能做到把這些果實全部揣到懷裡,以神魂遠遊天地,為其一一尋找歸宿。

  故而那一戰最終以他墜境慘敗作為結局。

  也正因為他直至墜境那一刻也無法解決這個問題,現在的他才會想到旁礴萬物以為一這句話。

  「都是過去。」

  林徹喃喃自語,目光落在劍上。

  鐵劍依然在。

  去年秋,這把劍折斷在那位強敵手中,歷經諸多變故後流落到白澤,以重鑄。

  而今他的道樹同樣被毀,尚未痊癒,不復舊日光景。

  這當然不是好事,但這又何嘗不是好事?

  往日枷鎖都被斬斷。

  揮劍當能自如。

  ……

  ……

  鏘。

  一聲清鳴,鐵劍出鞘過半。

  一道無甚特別的劍意出現在崖坪上。

  林徹望向石碑。

  暮色下,石碑如舊,不為所動。

  他說道:「可能有些冒犯,但我想這是最直接的那個辦法,所以你應該不會怪罪我。」

  石碑沉默不語,大概是同意。

  下一刻,一道劍光照破今朝暮色,驚動崖下雲海,朝那座石碑斬去。

  這一劍很簡單。

  非鯨月,亦不歸墟。

  這是林徹自己的劍。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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