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京,西城,那座宅院。
南梔睜開雙眼,自午睡中醒來,發出一聲悠長而愜意的嘆息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猛烈的叩門聲,很討厭地把她眼中惺忪睡意趕走。
隨之而來的還有鄭景山的吶喊。
「你今天咋這麼磨蹭,鹿宴就要開始了,師父他老人家等著咱們去看的,知道不知道啊你!?」
小姑娘起身去把門打開,從師弟身旁走過,取來清水扑打面龐,很用力地搓洗著。
鄭景山跟著她走,覺好生莫名其妙,難以理解問道:「你怎一點兒不著急?」
南梔微惱說道:「你懂什麼,我這是用最好的狀態去見師父登場!」
鄭景山嘲笑說道:「那你不還往臉上抹脂粉?」
「是啊,你不用。」
南梔撇了他眼,還以顏色:「我一拳頭就可以讓你塗滿胭脂。」
鄭景山當即不說話了。
在林徹離開的這些天裡,師姐弟二人有過十數次切磋,然而勝負始終毫無波瀾。
想著自己難求一勝的事實,他多少還是有些鬱悶,不知道自己何時才能成為大師兄。
兩人走出宅院,登上早已等候未久的馬車,繼而出發。
顧郁清依舊把位置擺極正,主動坐在一側,全然沒有未來魔道巨擘的模樣。
不知為何,她的眉眼間略帶憂愁,明顯正在糾結一件事。
南梔與鄭景山對視一眼,都很意外。
這些天,他們和顧郁清接觸不在少數,對這位魔門妖女的性情頗有了解,都覺她是那種面有驚雷而不動聲色的厲害人物,何以今日例外?
「要是您有要事纏身,不必陪著我和師弟的。」
南梔的聲音很誠懇。
顧郁清醒過神來,唇角陡然牽起禮貌的笑容,搖頭說道:「抱歉,抱歉。」
她心想,我總不能說我之所以失魂落魄,是因為你倆的師父吧?
鹿宴即將開始,雍京城中各大賭坊當然不可能錯過這場盛事,相關的盤口開了又開,其中最熱門的投注人選之一便有林徹。
出於很多種緣故,顧郁清理所當然地選擇相信林徹,不惜為此擲下重金。
然而就在一個時辰前,各家賭坊不分規模大小,與林徹有關的盤口盡數出現巨大的波動,最終呈現出來的趨勢是賠率走高。
按照賭坊買定不能離手的規矩,這當中唯一的解釋就是某個具有決定性的消息自玄都傳至雍京,才能讓這群人毫不猶豫地做出重注的選擇。
而且這個消息定然是極大的利空!
「內幕,內幕,都是內幕狗!」
顧郁清越想越是心痛。
尤其當她想到自己已無餘錢下注對沖,極有可能要在林徹身上又虧一筆,更是心痛到難以呼吸。
「顧姐姐?」南梔小聲問道:「您真的沒事吧?」
「沒事。」
顧郁清笑比哭更難看,眼神悵然說道:「就是覺邪魔外道掙錢挺簡單的,含辛茹苦當牛做馬就好了,正道要考慮就多了,還給我這樣的人留一線希望呢。」
南梔與鄭景山對視一眼,確定對方都沒聽懂這句話,不知道該說什麼。
畢竟他倆可不是什麼邪魔外道!
約莫一刻鐘後,馬車停下。
三人相繼離開車廂,走進一家環境清幽的茶肆,隨著知客的腳步登上二層樓,臨窗而坐。
樓外有湖,湖水清涼如鏡,卻未倒映出天空。
一面光幕佇立湖上數丈,此刻望去卻是一片漆黑,了無聲息。
就像是有片天空正被黑布蒙住。
當這塊黑布被摘下,便是鹿宴正式開始的時刻。
茶肆的東家心情很是複雜——鹿宴重啟,結果暫且不知如何,但道庭必然是贏家。
據他所知,僅是雍京城中諸多茶肆酒樓對鹿宴的旁觀權,便讓道庭賺了個盆滿缽滿,而中州可不只有一座雍京,此時該有多少錢財流向道庭?
如此道庭,憑何不盛?
某刻,舊皇宮中傳來一聲鐘鳴。
伴隨著悠悠鐘聲,黑色幕布悄然落下一角,讓其中畫面映入世人眼裡。
最先出現的是一抹素淡的白,隨著黑布的滑下,滿天雲霧隨之湧現,再有鹿牯山自雲中水落石出。
隨著雲霧如水般傾瀉落下,時隔多年,山中真容再現人間。
山高不止千丈,有四季流連其中,彼此交錯。
魚在春水,熊游於秋,夏荷正聽雷,冬竹仍默然。
鹿牯山與其說是一座山,更像是一個世界,只是遠不如真實的人間大。
就在人們怔怔地看著這座流傳著無數傳說的名山時,忽有轟然聲撞入耳中,帶來清醒。
鹿牯山驀然拔地而起,飛向極高處的天空,近乎與日齊高,於這片刻之間化作一座高不可攀的懸空山。
有人意識到某種可能的存在,猛然起身望向遠天,果不其然在天邊見山。
這究竟是何等神通?
人間一片寂靜,不聞譁然。
南梔看著這幕畫面,心想自己要是修煉到這個境界,是不是就能讓西土變風調雨順了?
小姑娘轉身望向顧郁清,認真問道:「這就是金丹境嗎?」
「按道理來說……是金丹。」
顧郁清答有些走神:「因為金丹是終點。」
鄭景山咳嗽一聲,在旁故作老氣橫秋,搖頭說道:「這有什麼好問的,管他什麼境界,別人能練到這境界,你憑什麼不能?有點兒自信!」
南梔懶理他。
光幕之上再生變化,有飛舟赴往鹿牯山,舟上盡天驕。
中州各地的民眾看著那些在光幕中閃過的臉孔,下意識高聲呼出他們的名字,氣氛頓時熱烈。
直到林徹出現。
人們看著那張病白如紙的面容,再加上他來自西土的事實,一時之間竟沒了聲音。
在這沉寂中,飛舟靠停鹿牯山腳,年輕的天才們紛紛踏上自己的道路。
不知是何等手段,明明都是在同一個地方下的飛舟,最終他們卻出現在不同的起點。
林徹反其道而行之。
顧郁清看著他走到傅月衣身旁,在那張出現的毫無道理的輪椅上坐了下來,感受片刻後很認真地讚美了一句。
「你這張輪椅還挺好的。」
「別給我弄壞了。」
「儘量。」
林徹點頭,坐在那張輪椅上,很是愜意地鬆了口氣。
然後,他用手推著輪椅下了飛舟。
世人再次默然。
南梔以為是幻覺。
鄭景山目瞪口呆。
顧郁清更是熱淚盈眶,喃喃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錢哪有那麼好掙的嘛……好了,這下真的血本無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