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中天,陽光不再是辰時的溫柔紅暖,林徹漸漸覺有些刺眼。
於是他把眼睛閉上,任由疲倦與傷勢如潮水般湧來,淹沒自己所能感知到的一切。
下一刻,他就這樣倒了下去,在所有人的目光中。
人們來不及驚呼出聲,就在林徹倒下這個極其短暫的過程里……天地間忽而生出無數窸窸窣窣的聲音。
那是草根從石縫裡鑽出來的動靜。
那是野花迎著陽光綻放的餘韻。
以林徹,亦或說是道祖石碑從前所在之處為中心,數之不盡的青草如海浪般湧向四面八方,於這頃刻之間讓這整座山峰換上新顏,開遍爛漫山花。
有秋雁歸來,其聲清亮。
溪中魚一躍而起,水光晶瑩。
山間鹿鳴,松鼠狂喜。
野貓酣睡,老狗悠悠。
整個世界都籠罩在這道勃勃生機之中,萬物寧和,各自相守。
林徹最終倒在草甸上,於叢中笑。
陽光照著他的笑容,照出那些蒼白與鮮血,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
秋老虎真厲害。
他這般想著,突然想起一件事,扯著嗓子喊:「快來救我啊明……」
說是喊,奈何他傷勢極重,連聲音都嘶啞不起來,有誰能聽?
「你這也太沒誠意了。」
那道熟悉的嗓音落入林徹耳中,讓假的埋怨藏起真的感動。
他不想浪費力氣睜開雙眼,只知道此刻的他已在溫暖懷抱中,不必再有太多牽掛,可以真正地放鬆下來。
他想了想,問道:「鹿宴是不是要開始了。」
明詩酒說道:「對的。」
林徹認真說道:「既然趕上,那就還是要去的。」
明詩酒安靜片刻後,輕輕地嗯了一聲。
林徹不再說話,也不再聽誰說話,留住最後一絲清醒。
在他身旁,還有白求是與燕依山。
虞羨魚和傅月衣仍在涼棚下,誰都沒有動,很安靜。
片刻後,明詩酒終究還是放棄公主抱,換作白求是把人背起。
燕依山回到涼棚時,傅月衣突如其來地開口,說了一句令人好生震驚的話。
——我的輪椅可以暫時借給他。
虞羨魚心想我好像沒什麼能做的。
然後她看到旁人也都如此,頓時安下心來。
就在這時,北忘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些許的不確定。
「你說……以後史書上能不能有我們的名字?」
「有的。」
虞羨魚不假思索說道:「要是沒我的名字,那只能是野史。」
明詩酒眼神微亮,心想自己要在史書上留哪個名字呢?
燕依山與白求是都不怎麼在乎,大概也是覺今日若然成史,定然繞不過他們?
唯獨傅月衣面無表情,看上去似乎不太愉快。
她當然不愉快,因為日後史書最多只會替她記上六個字——傅見之,贈徹椅。
可……明明是她先來的。
傅月衣越想越不高興,望著林徹,心想史書真要這麼寫,那你死後我定要在你墳前焚書,好讓你在九泉之下問心有愧!
……
……
那座山崖上。
李蟬的目光始終停留在那片空地,看著那座已經看不見的石碑。
長時間的沉默後,他突然笑了起來,說道:「也好,算是斷了我的念想。」
白啟說道:「看開就好。」
李蟬轉過身,說道:「走吧,鹿宴要開始了。」
「是啊。」
白啟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半點壓力:「該分個勝負了。」
……
……
半個時辰後,數艘飛舟破雲而落,停靠玄都。
道庭諸宗弟子依次登舟,等待前往鹿牯山。
白求是還未來及往飛舟走去,便有一位道庭官員前來拜訪。
官員面帶苦色,無奈問道:「請問貴宗掌門現在究竟是怎麼個情況?」
過往從未有人以林徹這種狀態參與鹿宴,道庭對此並無任何相關的規矩可言,如今不少人正在為此而爭執,認為該讓他前去休息,不該勉強。
這個提議太有道理,以至於誰也無法反駁,哪怕提議的人別有用心。
白求是心思微轉,便已明白其中的用意,頓覺麻煩。
在眾人離開那處崖坪後,因為時間緊迫的緣故,林徹的傷勢只到較為簡單的處理。
換句話說,現在的林徹傷勢未愈,神魂疲憊難解,仍然需要時間。
「假如……」
道庭官員沉默片刻後,委婉提議問道:「要不暫且算了?」
就在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
林徹從中走出。
道庭官員下意識望去,見他面色仍然蒼白,語重心長說道:「還請您不要太勉強自己。」
林徹說道:「我不覺是勉強。」
聽到這句話後,官員看著他的眼睛,仿佛在尋找某些東西,隨後寒暄數句離去。
樓前,白求是與林徹說道:「這是在確定你的傷勢。」
林徹用鼻音嗯了聲。
白求是猶豫片刻,最終還是沒開口勸阻,轉而說道:「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往飛舟走去。
沿路無話,天色依舊好,光線暖讓人昏昏欲睡。
林徹沒有睡,登上飛舟。
所有人都在看著他,眼神十分複雜,難以言語形容。
石碑前發生的事情人盡皆知,便知此刻的林徹必然負傷,狀態不在巔峰。
以這種狀態參加鹿宴,就算他已然洞真,恐怕也無法走到真正的遠處。
這對某些人固然是一件好事,但對那些本就無望去到最後,更希望親眼見證天驕爭鋒的尋常天才而言,無疑是莫大的遺憾。
然而當飛舟升起,林徹依舊站在舟首而不避風時,疑惑自然隨之而來。
難道你的傷勢已經好轉?
若非如此,何以遭受此風吹?
林徹沒有回頭。
白求是回到他的身旁,說道:「還是沒有消息,今次鹿宴的具體情形很可能是玄都那位掌教大人親自敲定,否則早該有風聲走漏了。」
林徹想了想,轉而問道:「彩頭是什麼?」
「這個倒是有所流傳。」
白求是笑著說道:「而且其中一個彩頭你定會滿意。」
林徹說道:「嗯?」
「一座山。」
白求是說道:「一座足以讓西洲傳承千年的名山。」
林徹懂了,原來是一條靈脈,那的確是極大的手筆。
「你怎麼想?」
白求是問隨意。
林徹答簡單:「我想想給它起個什麼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