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玄幻奇幻> 目錄頁> 第八十八章 我們活著的意思

第八十八章 我們活著的意思

2026-10-12 11:15:28 作者: 林間有淺水

  玄都甦醒在劍鳴與陽光中。

  野草殘留露珠,倒映出來往行人的身影,直至被過路風吹往天空。

  露水消散於秋日下,劍鳴已然停息,崖坪之外盡皆是人。

  道庭七宗的天才們自然占據著最好的位置,盯著那人的背影,想要說話卻又擔心分神,錯過最為精彩的時刻。

  但終究還是有忍不住的人。

  「這林徹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大清早把人喊出來看他擱這站著嗎?」

  「沒見識了吧你?林徹分明是在等一個出劍的時機,他就算現在突然說自己要沐浴更衣我也不會怪。」

  「劍修就是這樣的咯。」

  「所以我最討厭就是劍修了。」

  「咦,傅月衣和虞羨魚怎麼都沒來?」

  伴隨著某人的疑問,越來越多人發現這個事實,不由感到詫異。

  石碑前,林徹聽著風中傳來的聲音,心情沒有變化。

  之所以有那一聲劍鳴,是因為他著實懶遠行,以此告知自己的知己好友們,他即將要踏出成功的那一步,僅此而已。

  本書首發101 看書網藏書多,101𝑘𝑘𝑠.𝑐𝑜𝑚隨時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主要是這樣做比較省事。

  林徹安靜等著。

  直到他確定不再會有人來,要來的人都已在此刻到來。

  陽光正好。

  那就繼續吧。

  林徹很自然地生出這個念頭。

  於是,人們以看見那道劍光的出現。

  那是很簡單的一劍。

  生於石碑正前方,斬向林徹。

  然而,今次未見火花再次綻放。

  不知何時,他已側過身,與劍光擦肩而過。

  這是第八步。

  鏘,長安出鞘將半。

  一道嶄新的劍光徑直斬在鐵劍上,卻未爆發出金鐵之聲,而是如水般湧入鞘中。

  「歸墟!」

  遠處有人出聲,分明是望月山中人,但已不是殊沛。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石碑前忽而多出十數道身影,或前或後。

  都是林徹。

  山風乍起,虛影衣袂先後而動,伴著道道劍光。

  然後虛影盡數向前,歸一。

  空氣中多出無數道肉眼可見的劍痕。

  林徹毫髮無損,與石碑僅剩六步。

  崖坪之上依舊一片寂靜。

  人們的目光落在秋陽身上,都是疑惑的意思,因為這分明是望月山的劍。

  「不夠。」

  一道聲音忽而響起:「這還不足以解碑。」

  眾人無不覺這是廢話,然而當他們發現此言出自北忘,當即閉嘴。

  與此同時,林徹再進一步。

  這就是五步之內。

  一道全然相同的劍意自石碑而生,與之對峙。

  恍惚之間,人們好似在陽光的映照下,見無形虛影。

  那個虛影卻不再是林徹的模樣,模糊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晨風吹散。

  很多人想到某種可能的存在,險些當場驚呼出聲,連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某處,白啟偏過頭,望向李蟬。

  李蟬沉默片刻,說道:「與畫像上的祖師確有幾分相似。」

  話音落時,崖坪上劍爭未休。

  陽光下始有火花綻放。

  那是兩把劍真正相遇的痕跡。

  五步之內,林徹的劍不斷在變。

  千般變化因劍而生。

  明明是同一道劍訣,卻能前後不一。

  很多天以前,石碑上出現的那句話就是旁礴萬物以為一。

  語出南華。

  時至今日,林徹仍然無法真正做到這句話,但他已能退而求其次。


  ——在燕依山那欲要焚盡滿山落葉的一拳過後。

  虛影所遞之劍隨林徹之變而變。

  畫面無比瑰麗。

  道道劍訣,種種秘傳,如野花盛放於崖坪之上。

  「這是不是玄都的釋天印?」

  「為什麼他連左丘的絕聖道音也懂?」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鯨月嗎?」

  「你們說的也就算了,他是人,憑什麼能用白澤的萬生律?」

  「道祖不也都會嗎?」

  「你竟然拿林徹與道祖相提並論?!」

  崖坪之外,人們的聲音不斷響起,激烈至唾沫橫飛。

  然而誰也沒有往對方看上一眼,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場劍爭之上,不敢錯過半點。

  甚至有人緊張到汗出如漿,衣衫都被打濕,仍舊不眨一次眼。

  林徹早已踏出第六步。

  李蟬忽然說道:「第七步。」

  白啟說道:「我現在還看不出他憑什麼勝過道祖。」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面上未見笑意,便是真實的想法。

  「還有三步。」

  李蟬看著遠方那個同輩中人,面無表情說道:「再這樣耗下去,他的真元很快就要撐不住了,答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崖坪上,林徹與石碑前的虛影靜靜對望。

  劍光未老,劍爭仍然。

  就像李蟬所說那般,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或許只有最後的片刻。

  一道熾烈到極點的氣息籠罩整座崖坪。

  遠在天門處的燕依山有所感,回頭望去,已然明悟。

  山道上的虞羨魚心想原來是這樣嗎?

  傅月衣站在窗前望向太陽。

  石碑前,林徹無所思。

  縱使一道完全相同的熾烈氣息隨之而生。

  長安真正出鞘,不留分毫。

  折劍以來第一劍。

  道祖當即還以顏色。

  劍與劍光相遇。

  就在這剎那,林徹劍意驟變,自熾烈至幽冷。

  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於此陡然相遇,瞬間迸發出無窮光焰,而後又在同一個剎那中斂沒至極微渺的一粒光塵。

  這粒光塵呈現出一種純粹的白色,找不出任何雜質,然而給人的感覺偏偏是至深的黑。

  黑白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世間唯有陰陽。

  大道造化陰陽。

  這才是林徹的退而求其次。

  鐵劍往前,挾他過往十年修行所,朝道祖虛影而去。

  劍過陰陽,往日種種渾然為一,不再有彼此可分。

  黑白光塵隨劍而行,帶出兩條纖細至極的黑白劍光,繼而成四,再而是八……

  道祖虛影看著這一劍,本該模糊的面容忽而蕩漾起來,有如被驚破的湖水。

  時間仿佛在此停滯。

  他十分認真地看著林徹遞出的這一劍,看著這道不斷逼近的劍光,於八千年後嘆息承認。

  「這劍確有意思,但……」

  嘆息聲里,鐵劍穿過道祖胸膛,虛影就此離散。

  林徹立於石碑前,放下手。

  長安斜指大地。

  片刻後,他在滿山遍野的目光中,往前。

  秋風微涼,捲來些許涼意,拂過他的鬢髮。

  本該有如天淵的三步,就此被林徹平靜走過,再也看不見下一道劍光的出現。

  他站在石碑前,微仰起頭,找不出半個字。

  道祖已無言。

  無數目光落在林徹身上,等待他的劍落在石碑之上,接受道祖的饋贈。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雛鳳榜上將會再多出一位洞真境。

  世間將會多出一個傳故事。

  中州將有西洲一席之地。

  一切自今日始。

  ……

  ……

  李蟬看著林徹,沉默不語。

  就像很多天前白求是惡意猜測那般。

  他之所以不去看那塊石碑,是因為他沒有信心做到,而林徹卻只用兩天就做到了。

  哪怕有旁人相助,此事仍讓他極不愉快。

  「這隻代表林徹與你我站在同一條線上。」

  白啟微笑依舊。

  ……

  ……

  北境,窮盡山。

  玄都掌教憑欄而立,遠眺中州,說道:「的確是極妙的一劍,但可惜了。」

  望月山掌門好問道:「可惜了,這是道祖沒來及說出口的那三個字嗎?」

  玄都掌教笑了笑,沒有回答。

  再有人來,同是道庭七宗的掌門真人,虞羨魚的師父遠舟真人。

  「林徹此劍值陪上一杯。」

  「也對。」

  望月山掌門感慨說道:「畢竟不可復,送上一杯,就當是墳前酒了。」

  這是兩位當世劍道最強者的看法,也是天下第一人的看法。

  片刻後,一切將會成為絕唱,因為林徹即將步入洞真。

  洞真在前,道祖的饋贈同樣在前,誰能拒絕?

  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就在這時候,三人突然發現另一個問題。

  為何林徹遲遲未動?

  ……

  ……

  「那一劍很漂亮。」

  「是啊。」

  「有名字嗎?」

  「沒有。」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不可復吧?」

  林徹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憾意。

  不知何時,明詩酒已然來到他的身旁,於眾目睽睽中。

  少女未著那一襲貴氣凜然的紫衫,而是青裙,仿佛初見。

  她說道:「是很可惜的事情。」

  林徹心想是的。

  然後他下意識想問她,換做是你可以接受嗎?

  但他沒有問,就像當初在西土雨中道別時,想去看她的掌心卻未去看。

  那些被緊緊攥在掌心裡的答案,或許從來都不需要去看,因為一切早有預感。

  當初的預感往往就是最後的答案。

  「還是很遺憾。」

  林徹說道:「就當是一場夢?」

  明詩酒什麼都沒有說,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下,青年眉眼憔悴別樣好看。

  「很難啊……」

  林徹唇角微翹,帶著苦澀的笑意,輕聲嘆道:「因為我曾真實擁有過。」

  明詩酒懂了。

  林徹說道:「麻煩你了。」

  明詩酒微笑說道:「這事很有意思,所以我樂意,所以一點兒都不麻煩。」

  說完這句話,她就此離去,步履輕快。

  林徹與石碑相望。

  一句話落入很多人耳中。

  「雖然我大概猜到你在但是什麼,可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很多人生出某種猜測,雙眼忍不住瞪大,心想不會吧?

  就連那些見慣風浪的強者們同樣意外。

  包括遠在北境窮盡山上的三人。

  下一刻,玄都一片譁然,無分山野道殿。

  一幕畫面映入所有人眼中。

  林徹轉過身,背對石碑,走向來時路。

  由始至終,他都沒有觸碰那塊石碑,便也沒有洞真。


  ……

  ……

  林徹的想法很簡單。

  是的,讓道祖無言以對,一劍足矣。

  那塊石碑從未要求後世中人開闢出一條嶄新的道路。

  他只要選擇接受道祖的饋贈,便能以最為完美的方式破境至洞真。

  往日種種傷痛,那些墜境帶來的沉重後患,都將淪為往事。

  這當然是很好很好的。

  但這終究是前人的道路。

  道樹上不能百花齊放。

  天地之間要有那個寄託著他的一。

  林徹當然可以接受這一切,假如他未曾見過另一種可能。

  再別西土,重回中州,他對慈舟僧說過一句話。

  ——像我這樣的人,大概註定就是要死在外面的。

  未曾為生死停步,何以要在今天妥協?

  況且今日此戰,從來不是他一人戰。

  那他就不該滿足於此。

  那他就有必要做到最好。

  林徹抬頭望向天空。

  日上中天。

  仍有十二時辰讓他再戰一場。

  於是他決定離去。

  在林徹的神魂最深處,忽有笑聲傳來。

  那是冥尊的笑聲。

  痛快至極。

  再無憾意。

  ……

  ……

  當林徹舍碑而行,重回涼棚下時,玄都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過他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在最初的譁然過後,人們心中唯有敬佩。

  都是修行者,都有上下求索而不的痛苦時刻,便知那塊石碑有著怎樣巨大的誘惑。

  大道在前,仍能放棄。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選擇放棄,都值敬佩,而非譏諷。

  於是在這最後十二個時辰當中,再也沒有人真正離開這片山崖,都在等待,靜靜看著。

  林徹坐在涼棚下,仍與石碑對視。

  石碑早已無言。

  時間不斷地流逝著,秋日開始西斜,把暮色刻入山河。

  然後夜幕升起,繁星接踵而至。

  林徹仍然一無所動。

  在這期間,他只飲清水,未再用餐。

  人們開始感到焦慮。

  遠在窮盡山上的數位當時最強者也在思考。

  「希望還是太過渺茫。」

  「假如我們給他多些時間,如何?」

  「正因鹿宴在前,他才有此決絕之心,倘若時間不再緊迫,恐怕難以維繫。」

  「只剩下六個時辰了。」

  而後,晨光到來。

  漫漫長夜過後,山野間的人們亦感疲倦,生出越來越多的思緒。

  便在晨光中,林徹長身而起。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未再帶劍,只是並指落下。

  這是最初的那一劍。

  石碑終究不是活著的人,依循著八千年前道祖留下的規矩,還以劍意。

  林徹卻什麼都沒做。

  他任由那道劍意刺入神魂,本已蒼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如紙。

  換做尋常時候,此刻定然有人驚呼出聲,但現在誰也沒有這樣做。

  所有人都只是在看著,緊張著,等待著。

  林徹繼續往前。

  一道劍光掠過他的肩膀,帶起血花。

  有人看著這幕畫面,忍不住問道:「這難道是他困了在提神?」

  林徹聽不見,眼中唯有前方。

  片刻後,他再往前,又有劍光落下。

  衣衫被撕出一道裂口,鮮血從中緩緩流出,帶來真實的痛楚。


  林徹閉上雙眼,默默感知著殘留在體內的劍光,繼續邁出下一步。

  再有劍光帶來傷痕,血流不止。

  「他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江小花的聲音里都是惘然。

  燕依山沉默片刻,說道:「我大概猜到,但……還是太荒唐。」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玄都的各個地方,人們不其解。

  或者說是不敢相信。

  直至事實的出現。

  每當林徹往前一步,離開他身體的不僅是鮮血,更是他的境界。

  第六步時,道祖留下的劍光穿胸而過,斬斷那株道樹。

  一口鮮血自林徹口中噴濺而出。

  他的身形變佝僂些許,喘息聲開始急促,就連抬手用衣袖擦嘴都艱難。

  後方,明詩酒看著林徹的背影,聲音沙啞問道:「他在……」

  虞羨魚說道:「他在墜境。」

  白求是沉默了會兒,說道:「現在是築基中期。」

  言語間,林徹再前一步。

  那是第五步。

  「鍊氣了。」

  傅月衣的聲音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複雜情緒,憤怒擔憂緊張希望皆有之。

  朝陽正在向上,時間所剩無多。

  林徹的世界裡已無旁人聲音,更不知光陰如何流逝。

  「借我之劍,斬去你在我路上走過的那些痕跡,這個想法雖然有趣,但也荒謬。」

  「這是我用一個晚上想出來的辦法。」

  「有想過自己後悔的模樣嗎?」

  「假如最後失敗,後悔想來在所難免,但……」

  「但是什麼?」

  「後悔永遠是後來的事情。」

  天光忽現,林徹猛然抬起脊樑,往前踏出第六步。

  石碑轟然而動,連帶著整座玄都相應而變。

  剎那間,仿佛無窮盡的天地元氣化作真實的風,自四面八方湧向那座崖畔。

  更準確地說,它們是在湧向同一個人。

  只是轉眼,林徹墜至鍊氣後期的境界,便已徹底穩住。

  「我很好,你要怎麼把這條洞真的路走通?」

  「洞真之意在於自內而外,在天地間為自己的修行求真實,道樹不虛,神魂為真。可我本就不假,何須假借它物為一。」

  「日後諸般神通手段你待如何用?」

  「則夫天地萬物各全其我。」

  「原來你要以自己為一。」

  「是洞真否?」

  「唯你一人之洞真。」

  「願是今後世人之另一洞真。」

  「也好……還有一件事。」

  「請講。」

  「帶走這塊石碑。」

  ……

  ……

  林徹睜開雙眼。

  不知何時,他再次站在那塊石碑前,疲倦不可言。

  在這疲倦中,他無比清楚地感知到這個世界的一切,從道旁那株承載過露珠的野草,到人們面上的每一個表情,萬物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真實。

  比他上次所見更加真實。

  林徹伸出一隻手掌,放在石碑上,輕輕貼合。

  下一刻,陽光照亮他雙眼,帶來萬里河山風光。

  他仰起頭,眯著眼睛望向天空,忽而生出萬般感動亦是感慨。

  他輕聲說道:「何必是夢?」

  活著的意思是讓夢不必是夢。

  ……

  ……

  道庭大治三千三百六十九年,八月十三,秋分。

  玄都之上再無三絕景。

  同日。

  林徹於辰時墜境至鍊氣而午時破境入洞真。

  兩萬年來第一人。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