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甦醒在劍鳴與陽光中。
野草殘留露珠,倒映出來往行人的身影,直至被過路風吹往天空。
露水消散於秋日下,劍鳴已然停息,崖坪之外盡皆是人。
道庭七宗的天才們自然占據著最好的位置,盯著那人的背影,想要說話卻又擔心分神,錯過最為精彩的時刻。
但終究還是有忍不住的人。
「這林徹到底要等到什麼時候,大清早把人喊出來看他擱這站著嗎?」
「沒見識了吧你?林徹分明是在等一個出劍的時機,他就算現在突然說自己要沐浴更衣我也不會怪。」
「劍修就是這樣的咯。」
「所以我最討厭就是劍修了。」
「咦,傅月衣和虞羨魚怎麼都沒來?」
伴隨著某人的疑問,越來越多人發現這個事實,不由感到詫異。
石碑前,林徹聽著風中傳來的聲音,心情沒有變化。
之所以有那一聲劍鳴,是因為他著實懶遠行,以此告知自己的知己好友們,他即將要踏出成功的那一步,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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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是這樣做比較省事。
林徹安靜等著。
直到他確定不再會有人來,要來的人都已在此刻到來。
陽光正好。
那就繼續吧。
林徹很自然地生出這個念頭。
於是,人們以看見那道劍光的出現。
那是很簡單的一劍。
生於石碑正前方,斬向林徹。
然而,今次未見火花再次綻放。
不知何時,他已側過身,與劍光擦肩而過。
這是第八步。
鏘,長安出鞘將半。
一道嶄新的劍光徑直斬在鐵劍上,卻未爆發出金鐵之聲,而是如水般湧入鞘中。
「歸墟!」
遠處有人出聲,分明是望月山中人,但已不是殊沛。
話音還未完全落下,石碑前忽而多出十數道身影,或前或後。
都是林徹。
山風乍起,虛影衣袂先後而動,伴著道道劍光。
然後虛影盡數向前,歸一。
空氣中多出無數道肉眼可見的劍痕。
林徹毫髮無損,與石碑僅剩六步。
崖坪之上依舊一片寂靜。
人們的目光落在秋陽身上,都是疑惑的意思,因為這分明是望月山的劍。
「不夠。」
一道聲音忽而響起:「這還不足以解碑。」
眾人無不覺這是廢話,然而當他們發現此言出自北忘,當即閉嘴。
與此同時,林徹再進一步。
這就是五步之內。
一道全然相同的劍意自石碑而生,與之對峙。
恍惚之間,人們好似在陽光的映照下,見無形虛影。
那個虛影卻不再是林徹的模樣,模糊不堪,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晨風吹散。
很多人想到某種可能的存在,險些當場驚呼出聲,連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
某處,白啟偏過頭,望向李蟬。
李蟬沉默片刻,說道:「與畫像上的祖師確有幾分相似。」
話音落時,崖坪上劍爭未休。
陽光下始有火花綻放。
那是兩把劍真正相遇的痕跡。
五步之內,林徹的劍不斷在變。
千般變化因劍而生。
明明是同一道劍訣,卻能前後不一。
很多天以前,石碑上出現的那句話就是旁礴萬物以為一。
語出南華。
時至今日,林徹仍然無法真正做到這句話,但他已能退而求其次。
——在燕依山那欲要焚盡滿山落葉的一拳過後。
虛影所遞之劍隨林徹之變而變。
畫面無比瑰麗。
道道劍訣,種種秘傳,如野花盛放於崖坪之上。
「這是不是玄都的釋天印?」
「為什麼他連左丘的絕聖道音也懂?」
「……原來這才是真正的鯨月嗎?」
「你們說的也就算了,他是人,憑什麼能用白澤的萬生律?」
「道祖不也都會嗎?」
「你竟然拿林徹與道祖相提並論?!」
崖坪之外,人們的聲音不斷響起,激烈至唾沫橫飛。
然而誰也沒有往對方看上一眼,目光始終停留在那場劍爭之上,不敢錯過半點。
甚至有人緊張到汗出如漿,衣衫都被打濕,仍舊不眨一次眼。
林徹早已踏出第六步。
李蟬忽然說道:「第七步。」
白啟說道:「我現在還看不出他憑什麼勝過道祖。」
說這句話的時候,他面上未見笑意,便是真實的想法。
「還有三步。」
李蟬看著遠方那個同輩中人,面無表情說道:「再這樣耗下去,他的真元很快就要撐不住了,答案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崖坪上,林徹與石碑前的虛影靜靜對望。
劍光未老,劍爭仍然。
就像李蟬所說那般,他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已經不多,或許只有最後的片刻。
一道熾烈到極點的氣息籠罩整座崖坪。
遠在天門處的燕依山有所感,回頭望去,已然明悟。
山道上的虞羨魚心想原來是這樣嗎?
傅月衣站在窗前望向太陽。
石碑前,林徹無所思。
縱使一道完全相同的熾烈氣息隨之而生。
長安真正出鞘,不留分毫。
折劍以來第一劍。
道祖當即還以顏色。
劍與劍光相遇。
就在這剎那,林徹劍意驟變,自熾烈至幽冷。
兩道截然不同的氣息於此陡然相遇,瞬間迸發出無窮光焰,而後又在同一個剎那中斂沒至極微渺的一粒光塵。
這粒光塵呈現出一種純粹的白色,找不出任何雜質,然而給人的感覺偏偏是至深的黑。
黑白分明卻又渾然一體。
世間唯有陰陽。
大道造化陰陽。
這才是林徹的退而求其次。
鐵劍往前,挾他過往十年修行所,朝道祖虛影而去。
劍過陰陽,往日種種渾然為一,不再有彼此可分。
黑白光塵隨劍而行,帶出兩條纖細至極的黑白劍光,繼而成四,再而是八……
道祖虛影看著這一劍,本該模糊的面容忽而蕩漾起來,有如被驚破的湖水。
時間仿佛在此停滯。
他十分認真地看著林徹遞出的這一劍,看著這道不斷逼近的劍光,於八千年後嘆息承認。
「這劍確有意思,但……」
嘆息聲里,鐵劍穿過道祖胸膛,虛影就此離散。
林徹立於石碑前,放下手。
長安斜指大地。
片刻後,他在滿山遍野的目光中,往前。
秋風微涼,捲來些許涼意,拂過他的鬢髮。
本該有如天淵的三步,就此被林徹平靜走過,再也看不見下一道劍光的出現。
他站在石碑前,微仰起頭,找不出半個字。
道祖已無言。
無數目光落在林徹身上,等待他的劍落在石碑之上,接受道祖的饋贈。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雛鳳榜上將會再多出一位洞真境。
世間將會多出一個傳故事。
中州將有西洲一席之地。
一切自今日始。
……
……
李蟬看著林徹,沉默不語。
就像很多天前白求是惡意猜測那般。
他之所以不去看那塊石碑,是因為他沒有信心做到,而林徹卻只用兩天就做到了。
哪怕有旁人相助,此事仍讓他極不愉快。
「這隻代表林徹與你我站在同一條線上。」
白啟微笑依舊。
……
……
北境,窮盡山。
玄都掌教憑欄而立,遠眺中州,說道:「的確是極妙的一劍,但可惜了。」
望月山掌門好問道:「可惜了,這是道祖沒來及說出口的那三個字嗎?」
玄都掌教笑了笑,沒有回答。
再有人來,同是道庭七宗的掌門真人,虞羨魚的師父遠舟真人。
「林徹此劍值陪上一杯。」
「也對。」
望月山掌門感慨說道:「畢竟不可復,送上一杯,就當是墳前酒了。」
這是兩位當世劍道最強者的看法,也是天下第一人的看法。
片刻後,一切將會成為絕唱,因為林徹即將步入洞真。
洞真在前,道祖的饋贈同樣在前,誰能拒絕?
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就在這時候,三人突然發現另一個問題。
為何林徹遲遲未動?
……
……
「那一劍很漂亮。」
「是啊。」
「有名字嗎?」
「沒有。」
「為什麼呢?」
「大概……是因為不可復吧?」
林徹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憾意。
不知何時,明詩酒已然來到他的身旁,於眾目睽睽中。
少女未著那一襲貴氣凜然的紫衫,而是青裙,仿佛初見。
她說道:「是很可惜的事情。」
林徹心想是的。
然後他下意識想問她,換做是你可以接受嗎?
但他沒有問,就像當初在西土雨中道別時,想去看她的掌心卻未去看。
那些被緊緊攥在掌心裡的答案,或許從來都不需要去看,因為一切早有預感。
當初的預感往往就是最後的答案。
「還是很遺憾。」
林徹說道:「就當是一場夢?」
明詩酒什麼都沒有說,靜靜地看著他的側臉。
陽光下,青年眉眼憔悴別樣好看。
「很難啊……」
林徹唇角微翹,帶著苦澀的笑意,輕聲嘆道:「因為我曾真實擁有過。」
明詩酒懂了。
林徹說道:「麻煩你了。」
明詩酒微笑說道:「這事很有意思,所以我樂意,所以一點兒都不麻煩。」
說完這句話,她就此離去,步履輕快。
林徹與石碑相望。
一句話落入很多人耳中。
「雖然我大概猜到你在但是什麼,可我還是想聽你親口說出來。」
很多人生出某種猜測,雙眼忍不住瞪大,心想不會吧?
就連那些見慣風浪的強者們同樣意外。
包括遠在北境窮盡山上的三人。
下一刻,玄都一片譁然,無分山野道殿。
一幕畫面映入所有人眼中。
林徹轉過身,背對石碑,走向來時路。
由始至終,他都沒有觸碰那塊石碑,便也沒有洞真。
……
……
林徹的想法很簡單。
是的,讓道祖無言以對,一劍足矣。
那塊石碑從未要求後世中人開闢出一條嶄新的道路。
他只要選擇接受道祖的饋贈,便能以最為完美的方式破境至洞真。
往日種種傷痛,那些墜境帶來的沉重後患,都將淪為往事。
這當然是很好很好的。
但這終究是前人的道路。
道樹上不能百花齊放。
天地之間要有那個寄託著他的一。
林徹當然可以接受這一切,假如他未曾見過另一種可能。
再別西土,重回中州,他對慈舟僧說過一句話。
——像我這樣的人,大概註定就是要死在外面的。
未曾為生死停步,何以要在今天妥協?
況且今日此戰,從來不是他一人戰。
那他就不該滿足於此。
那他就有必要做到最好。
林徹抬頭望向天空。
日上中天。
仍有十二時辰讓他再戰一場。
於是他決定離去。
在林徹的神魂最深處,忽有笑聲傳來。
那是冥尊的笑聲。
痛快至極。
再無憾意。
……
……
當林徹舍碑而行,重回涼棚下時,玄都一片死寂。
誰也沒想過他居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在最初的譁然過後,人們心中唯有敬佩。
都是修行者,都有上下求索而不的痛苦時刻,便知那塊石碑有著怎樣巨大的誘惑。
大道在前,仍能放棄。
無論出於何種理由選擇放棄,都值敬佩,而非譏諷。
於是在這最後十二個時辰當中,再也沒有人真正離開這片山崖,都在等待,靜靜看著。
林徹坐在涼棚下,仍與石碑對視。
石碑早已無言。
時間不斷地流逝著,秋日開始西斜,把暮色刻入山河。
然後夜幕升起,繁星接踵而至。
林徹仍然一無所動。
在這期間,他只飲清水,未再用餐。
人們開始感到焦慮。
遠在窮盡山上的數位當時最強者也在思考。
「希望還是太過渺茫。」
「假如我們給他多些時間,如何?」
「正因鹿宴在前,他才有此決絕之心,倘若時間不再緊迫,恐怕難以維繫。」
「只剩下六個時辰了。」
而後,晨光到來。
漫漫長夜過後,山野間的人們亦感疲倦,生出越來越多的思緒。
便在晨光中,林徹長身而起。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未再帶劍,只是並指落下。
這是最初的那一劍。
石碑終究不是活著的人,依循著八千年前道祖留下的規矩,還以劍意。
林徹卻什麼都沒做。
他任由那道劍意刺入神魂,本已蒼白的面色,此刻更是如紙。
換做尋常時候,此刻定然有人驚呼出聲,但現在誰也沒有這樣做。
所有人都只是在看著,緊張著,等待著。
林徹繼續往前。
一道劍光掠過他的肩膀,帶起血花。
有人看著這幕畫面,忍不住問道:「這難道是他困了在提神?」
林徹聽不見,眼中唯有前方。
片刻後,他再往前,又有劍光落下。
衣衫被撕出一道裂口,鮮血從中緩緩流出,帶來真實的痛楚。
林徹閉上雙眼,默默感知著殘留在體內的劍光,繼續邁出下一步。
再有劍光帶來傷痕,血流不止。
「他這到底是在做什麼?」
江小花的聲音里都是惘然。
燕依山沉默片刻,說道:「我大概猜到,但……還是太荒唐。」
同樣的問題,出現在玄都的各個地方,人們不其解。
或者說是不敢相信。
直至事實的出現。
每當林徹往前一步,離開他身體的不僅是鮮血,更是他的境界。
第六步時,道祖留下的劍光穿胸而過,斬斷那株道樹。
一口鮮血自林徹口中噴濺而出。
他的身形變佝僂些許,喘息聲開始急促,就連抬手用衣袖擦嘴都艱難。
後方,明詩酒看著林徹的背影,聲音沙啞問道:「他在……」
虞羨魚說道:「他在墜境。」
白求是沉默了會兒,說道:「現在是築基中期。」
言語間,林徹再前一步。
那是第五步。
「鍊氣了。」
傅月衣的聲音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複雜情緒,憤怒擔憂緊張希望皆有之。
朝陽正在向上,時間所剩無多。
林徹的世界裡已無旁人聲音,更不知光陰如何流逝。
「借我之劍,斬去你在我路上走過的那些痕跡,這個想法雖然有趣,但也荒謬。」
「這是我用一個晚上想出來的辦法。」
「有想過自己後悔的模樣嗎?」
「假如最後失敗,後悔想來在所難免,但……」
「但是什麼?」
「後悔永遠是後來的事情。」
天光忽現,林徹猛然抬起脊樑,往前踏出第六步。
石碑轟然而動,連帶著整座玄都相應而變。
剎那間,仿佛無窮盡的天地元氣化作真實的風,自四面八方湧向那座崖畔。
更準確地說,它們是在湧向同一個人。
只是轉眼,林徹墜至鍊氣後期的境界,便已徹底穩住。
「我很好,你要怎麼把這條洞真的路走通?」
「洞真之意在於自內而外,在天地間為自己的修行求真實,道樹不虛,神魂為真。可我本就不假,何須假借它物為一。」
「日後諸般神通手段你待如何用?」
「則夫天地萬物各全其我。」
「原來你要以自己為一。」
「是洞真否?」
「唯你一人之洞真。」
「願是今後世人之另一洞真。」
「也好……還有一件事。」
「請講。」
「帶走這塊石碑。」
……
……
林徹睜開雙眼。
不知何時,他再次站在那塊石碑前,疲倦不可言。
在這疲倦中,他無比清楚地感知到這個世界的一切,從道旁那株承載過露珠的野草,到人們面上的每一個表情,萬物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這個世界是如此的真實。
比他上次所見更加真實。
林徹伸出一隻手掌,放在石碑上,輕輕貼合。
下一刻,陽光照亮他雙眼,帶來萬里河山風光。
他仰起頭,眯著眼睛望向天空,忽而生出萬般感動亦是感慨。
他輕聲說道:「何必是夢?」
活著的意思是讓夢不必是夢。
……
……
道庭大治三千三百六十九年,八月十三,秋分。
玄都之上再無三絕景。
同日。
林徹於辰時墜境至鍊氣而午時破境入洞真。
兩萬年來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