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寥,明詩酒早已把夜宵送到那片山崖,走在歸途上。
少女與慈舟僧偶遇,兩人談不上隨意地說了幾句話,從寒暄到林徹。
自登上玄都以來,小和尚過很是愉快,因為別無所求。
道門的傳承於他了無意義,對他來說,在玄都遊山玩水便是樂事,不必有任何煩惱。
明詩酒很羨慕,因為她做不到,眉眼間都是焦慮。
「我相信他能做到,但我很擔心他現在的狀態,時間追他追太緊。」
慈舟僧可以理解這種心情。
小和尚想不出安慰的話,宣了一聲佛號,雙手合十祈福。
明詩酒洒然一笑,笑容談不上牽強,轉而說道:「你好像沒去看過他?」
慈舟僧轉過身,望向那座了無燈火的崖畔,坦然說道:「我怕我過去會忍不住在他耳邊念經,他聽煩了睡著了怎麼辦?」
明詩酒說道:「睡睡也好。」
慈舟僧連連搖頭說道:「那我還坐在旁邊守著他呢,我可不願意。」
明詩酒微怔失笑,心想你的朋友真有意思,無論過去的還是現在的。
談話結束於此,兩人揮手道別,回去休息。
身在那座崖坪上的林徹貌似也在睡覺。
此刻的他沒有面朝那座石碑,與道祖橫跨八千年對弈,而是躺在周邊的一塊巨大的石頭上,凝望今夜星空。
風過夜涼,星光如水,景色靜美如畫。
林徹如此這般已有整個時辰,物我兩未忘,在心中想著那些不解的事情。
「假如你想要的是自己被否定,那現在的我或許已經可以做到,至少是讓你無話可說。」
「就算我對你的否定只在那一劍之上不也足夠了嗎?我想你不至於要求後人對你全盤否定。」
「但……這樣就行了嗎?」
「從望月山到懸天海和窮盡山和白澤,我的朋友為我所願竭盡所能,再加上過去我在西土到的那些,以及天問……這好像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那就是人間很難再有下一個我了,很難再有人同時肩負道庭七宗的核心傳承,並且走在寧濫勿缺的路上。」
「只要是有師父的人,哪怕是一個不正經的師父,都不會讓自己的徒弟走在這條路上。」
「下次我路過,人間可還有你?」
「大概是有的吧,但那時的我要是無法路過,與你相遇呢?」
思緒至此不再,林徹閉上雙眼。
他想要休息,但卻發現自己睡不著,疲憊而無眠。
在整整一個時辰過去後,夜色最濃時候,就連玄都當中那些注視著他的目光都離去以後,他終於確定自己就是無法入睡。
這種感覺很糟糕。
林徹站起身,走在夜色與星光之中,往石碑行。
踏入碑前十步時,鐵劍出鞘,喚起碑中遺意。
星光忽而熠熠,照出林徹滿懷冰雪。
不再陌生的火花出現在他的身側,然後飛逝。
林徹留在第十步,與石碑對望,再想了一遍不久前想過的那些話,想著道祖八千年前仙去時留下的這塊石碑的心境,思緒漸遠。
很久後,太陽照常升起,照徹天地。
林徹醒過神來,不再猶豫,只是些許遺憾。
然後。
一聲劍鳴。
響徹玄都。
……
……
山谷中,伴著晨光醒來的修行者不在少數,但也談不上多。
想到明天就是今生不再有的鹿宴,忐忑到徹夜不能眠的人不在少數,是以此刻很多人堪堪入睡,睡尚淺。
故而那聲劍鳴響徹的不止玄都,更是他們的夢鄉。
好些人顧不上儀容,帶著憤怒推開窗門,便是破口大罵。
「到底是誰這麼沒公德心啊,大清早這麼搗鼓,噁心不噁心?」
「換個時間打架行不行,非要挑這種時候,你就等著被我噁心吧!」
一時之間,山谷中罵聲不斷。
傅月衣也是清晨入睡,被劍鳴驚醒。
她站在床前,望著被陽光照成暖黃色的窗欞,面上泛起的是笑容。
她的眼中沒有意外,都是理所當然,唇角的笑意便是驕傲。
同一座山谷,那處屬於西洲的客舍。
徹夜未眠的白求是站在窗前,長長地鬆了口氣,然後皺起眉頭,自言自語:「你要是就這樣成了,那昨天的議事豈不是都成空話了?」
這般說著,他的眼神卻都是喜悅,哪有半點沮喪?
……
……
舊天門前。
燕依山聽著那聲劍鳴,什麼話都沒有說。
魏時君和江小花站在他的身後,遲疑問道:「林徹……這是成了?」
燕依山說道:「是的。」
燕依山反問道:「這聲劍鳴還不夠風光嗎?」
「大葬具體在哪?」
魏時君沒忍住問道。
「在我拳下。」
燕依山靜靜地看著舊天門,面不改色說道:「這一拳就叫大葬。」
魏時君與江小花下意識對視一眼,然後決定閉上嘴巴,什麼都不說。
再說下去,風光大葬的恐怕就是他倆了。
……
……
山道上,北忘與虞羨魚並肩而行。
前者好問道:「你不過去嗎?」
「不去。」
虞羨魚一臉怪說道:「他是我的好朋友,不是我本人,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北忘讚嘆,心想這話真妙。
然後她說道:「有意外的感覺嗎?畢竟很多人都斷定他做不到,至少是不可能在短短三天之內做到,唔……就連你也是這麼看的吧。」
「是該意外。」
虞羨魚轉身望向劍鳴起處,安靜了會兒,認真說道:「但我現在心裡沒有意外的感覺。」
北忘搖頭說道:「真怪。」
虞羨魚不再接話。
北忘看著她的背影,猶豫片刻後,還是沒跟上去。
比起閒話漫步山野間,林徹的熱鬧無疑要來更有意思,更值她好好去看。
……
……
李蟬走出道殿,望向遠方。
知劍鳴起自林徹的年輕修行者們,此刻顧不安眠入睡,都在往那處崖坪趕去。
他的心情變有些沉重,雙肩久違地感受真實的壓力。
就在這時候,白啟來到他身旁,感慨說道:「我們的敵人可真不少。」
李蟬明白話里的意思。
倘若沒有虞羨魚和北忘以及燕依山,林徹斷然無法走到現在這一步,遞出當下這一劍。
這從來不是一個人的事情。
李蟬忽然問道:「你現在還有信心戰勝他們嗎?」
「當然。」
白啟伸出手,很自然地摟住好友的肩膀,說道:「別忘記你才是真正的第一。」
李蟬沉默不語,回想昨日自己的判斷,忽然有些不那麼確定了。
白啟放下手,微微一笑,說道:「總之,現在先讓我們去看看林徹要怎麼勝過道祖吧,這才是當下最重要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