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徹道別,然後望向石碑。
人去而拳留。
燕依山借破境之勢,不惜以受傷作為代價留下的這一拳,無疑是其修行至今的全部總結。
但願林徹有所成。
從傅月衣到虞羨魚再到燕依山,以及最開始的白求是,過往九年間他的好友與夥伴,對他的態度不盡相同,但最終都做出同一個決定。
這大概可以證明他為人確實不錯。
林徹這般想著。
他閉上雙眼,靜靜感受著燕依山留下的這一拳,繼續自己的修行。
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
……
山谷外,有溪流緩緩而出,水聲潺潺。
若是溯源而上,行至水窮處,自有雲霧可見。
與往日不同,今日這雲是雲樓的雲。
燕依山行至此間。
霧隨風來,與他暴露在外的身體相遇,於剎那間消散無形。
那是他渾身血氣仍在沸騰,真元於體內如岩漿般奔流,亦是他為林徹受傷的最好證明。
忽有劍意如水而至,沁入霧中,替他緩解傷勢。
「謝了。」
燕依山點頭說道,隨意尋了處地方坐下,盤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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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月衣說道:「雖然人沒到齊,但還是開始吧。」
聽著這話,白求是有些感慨,說道:「好久沒聽到這句開場白了。」
是的,過去那些年雲樓的議事都是傅月衣負責主持,無一例外。
在絕大多數時候,林徹只是負責聆聽,以及做出最後的決定。
燕依山抬起頭,看著傅月衣和白求是說道:「我認出你們兩個,但……」
他的目光挪至雲霧某處,落在那一襲藍裙之上,濃眉微皺說道:「你不是我們的人吧?」
「不是。」
虞羨魚的聲音很平靜。
白求是接過話頭,與燕依山說道:「黃昏暫時無法離開,然而過往議事從未有過他不在的情況,我認為虞姑娘有資格代表他進行旁聽,並且她已經在今晨證明她有資格旁聽。」
燕依山面無表情說道:「我可以接受這個理由,但你該事先告知我,下不為例。」
場間反而寧靜,氣氛微妙。
這種微妙不在於陌生,不在於他們以看見彼此的真實面孔,而在於白求是的那句話。
林徹仍在那崖坪上。
「也許這是未來的常態。」
傅月衣平靜說道:「有西洲在,今後的他依然會像今天這樣沒空參與,我們習慣就好。」
白求是看著她,忽然說道:「如果雲樓成為西洲的一部分呢?」
流水忽而無聲。
不知何時,一道真實的裂縫出現在溪流正中,遠遠望去仿佛無形的堤壩。
水位正在緩緩上漲。
虞羨魚偏過頭,望向傅月衣。
傅月衣置之不理,眼神冷漠地看著白求是,問道:「這是他的意思?」
燕依山什麼話都沒有說,用食指輕輕扣打著自己的膝蓋。
熟悉他的人便知道,這代表他已經在抑制怒意,不再如前冷靜。
場間氣氛已從寧靜至緊張的沉重,格外壓抑。
白求是心情卻變輕鬆。
無論傅月衣還是燕依山的反應,都在他的預料之中,沒有任何意外。
事實上,他根本沒想過在今天說服兩人接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是有些決定,林徹不方便說出口,那就該由他來說。
至少該由他來把鋪墊做好。
畢竟他是西洲的長老。
「至少是一個可行的方向。」
白求是面不改色說道:「既然是議事,那就議有意義的事,假如我因為這話不好聽就避而不談,這議事還有什麼存在的必要嗎?」
燕依山停下動作。
傅月衣沉默片刻後,轉而說道:「談怎麼解決李蟬吧。」
這才是今日雲樓議事的正題。
李蟬與白啟的關係從來都不是秘密,在林徹與明詩酒成為戰友的現今,這四人之間註定要分出高下。
他們可以不在乎明詩酒與白啟,但他們有所謂林徹和李蟬的勝負。
「你對李蟬有幾成勝算?」
燕依山望向傅月衣。
傅月衣說道:「我傷勢很難好,不到五成。」
燕依山沉思良久,說道:「五成。」
白求是笑了笑,笑容幾分無奈,說道:「我連洞真都不是,別指望我正面上。」
「我可以知道你們為什麼要對付李蟬嗎?」
虞羨魚的語氣很是困惑。
傅月衣漠然說道:「因為現在的林徹不是李蟬的對手,我們可以接受他輸,但他只能輸給我們,那我們就有必要率先對付李蟬。」
虞羨魚懂了。
對劍修來說,這是很好理解的一種心境——偌大人間唯我一人能殺你,除我以外誰敢殺你誰就去死。
「你先。」
燕依山看著傅月衣說道:「我後,這樣勝算最大。」
傅月衣默然計算片刻,回憶著不久前看到的那一拳,確定這句話是對的,平靜說道:「可以。」
然後她又問道:「假如有聯手的機會?」
燕依山說道:「一起。」
白求是在旁說道:「我看看能不能弄點場外招。」
三人很自然地說著這樣的話,商討著怎樣才能多爭取出一成勝算,語氣稀鬆平常毫無澀意,仿佛聊的只是尋常事。
誰也沒有因此而感到羞恥,又或者說……這件事能讓他們不在乎這些荒唐。
虞羨魚聽很認真。
不知為何,她對此十分有十一分的喜歡,感覺特別有意思。
於是她提出一個問題。
「你們的準備有沒有落空的可能?」
「沒有。」
白求是搖頭說道:「就算他最終勝過道祖,那也沒有休息的時間,李蟬很有可能藉此機會出手,到時候我們還是會和李蟬對上,至於反過來的另一種情況,這不用我多說了吧?」
若非如此,雲樓怎會有此議事?
正因為他們三人都見過林徹,對當下的局面有著清晰的認知。
「算我一個。」
虞羨魚的語氣很平靜。
三人都不意外,只覺理所當然。
不知何時,夜色悄然到來。
那道截斷溪流的劍意無聲散去,積攢已久的流水洶湧而下,淹沒此間一切動靜。
然後,四人先後走出那片雲霧深處,忘記有過的那些話,重回道庭。
這是後雲樓時代的首場議事。
林徹未能參與。
留給他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最後一天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