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遇到了啊。」
林徹閉著眼,聲音是憔悴,仿佛下一刻就會睡過去。
明詩酒隨意說道:「著急過來見你,沒空聊天,不然真想說幾句。」
林徹說道:「她不太擅長聊天。」
「鹹魚嘛,不愛說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明詩酒話音微頓,烏黑眼眸一轉,壓低聲音叮囑道:「你可別轉頭把我在背後叨叨的話告訴她,要不我和你可沒完啊。」
聽著這話,林徹笑了笑,很乾脆地答應了。
然後他想到一個問題,有些好:「你在背後是怎麼叨叨我的?」
「你不都聽著的嗎?」
明詩酒一臉莫名其妙說道:「我可是在你面前叨叨的你,說你是傳,就算你的故事都是廢話也願意聽……」
少女越講越是意,唇角笑意正盛,驕傲說道:「而且剛認識的時候我可是願意為救你而跳崖的!」
林徹睜開雙眼,笑著說道:「世間無你這般人。」
明詩酒本想問下一句是什麼,但見他不再閉目休息,蹙眉說道:「多歇一會。」
「太舒服。」
林徹站起來,做著很尋常的動作,舒展身體。
他說道:「我是說這樣和你聊天很舒服,很容易睡過去,要是醒不過來會很麻煩。」
明詩酒提醒說道:「醒不過來說明你已經死了。」
林徹怔了怔,恍然大悟道:「還真是。」
明詩酒翻了個白眼。
兩人開始吃飯,今天是乾鍋炒花菜和天南燒肉,都是十分下飯的菜。
相伴而坐,食而不語。
在秋雨過後的微涼天氣中,這頓飯吃依舊迅速,僅有一刻鐘。
林徹放下碗筷,走到涼棚外,開始散步。
明詩酒簡單收拾著,與他說尋常話,大約是玄都此行各人有何所。
某某有何機緣,於修行路上再進一步,逼近洞真。
誰誰正在閉關,爭取在最後二十四個時辰中,破境!
總之,每個人都有自己忙碌的事。
聽完以後,林徹頗感無語。
「這他們也要抽時間出來看我熱鬧?」
「唔……可能是因為你長好看?」
「我可沒你長好看。」
「是嗎,也沒有吧,我們應該差不多呀。」
在閒話中,明詩酒與林徹再次道別,留下孤清崖坪。
天光下,雨洗過後的石碑給人感覺很乾淨,莫名來好看。
林徹靜心凝神。
片刻過後,他眼中倦意盡數消散,只剩下應有的專注。
直到這一刻,道祖仍在以事實證明他未能離經叛道,開出別樣的花。
傅月衣和虞羨魚為他的劍洗盡鉛華,回歸最原初的面目,從某種角度而言,這就是起高樓前需先弄好的那塊地基。
問題是,而今欲起何樓?
林徹若有所思。
初境鍊氣築基洞真以及最後的金丹,此五境源自八千年前那場鹿宴。
鹿宴後,修行界正式進入繁花盛開的時代,無數宗門先後誕生,強者如林。
據史料所載,道祖本人並沒有參與這場鹿宴,但誰也不會否認當今修行體系以他為始——因為當年鹿宴正是由玄都與白氏皇朝共同召開。
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林徹再有所思。
一個念頭在他的心中漸漸顯出真實的輪廓。
有如水落石出那般。
八千年前,聖賢為後世萬代開闢的道路於你已是斷頭路,該當如何?
……
……
直至傍晚時分,崖坪之上未再見劍光升起,沉寂如放棄。
燕依山來到碑前,只見林徹獨坐。
與傅月衣不同,他是極乾脆的一個人,直接問道:「你是他?」
「是他是他。」
林徹隨意說道:「就是他。」
燕依山坐下,說道:「其實我很遺憾。」
林徹用鼻音嗯了一聲,不解的意思。
燕依山無聲說道:「在知你可能死去的那天,我想的是這樣也挺好的,戛然而止何嘗不是一種圓滿。」
林徹想了想,點頭說道:「有些道理。」
燕依山不看他,繼續說道:「後來我又生出另外一個想法,我想知道雲樓中每一個人的名字,而非代號。」
林徹心想這我該說什麼?
燕依山說道:「假如雲樓有帳本……不,名冊,那我會把名冊偷走。」
「然後?」
林徹很是好。
儘管他對帳本二字,抱有不愧是窮盡山中人,以及某些不足道的感慨,但這些終究還是不提為妙。
燕依山說道:「我會嘗試成為雲樓的主人。」
林徹沉默片刻後,說道:「現在?」
「既然你活著,那我自然放棄。」
燕依山淡然說道:「你該高興,如果不是你及時活著出現在我的眼中,等到鹿宴過後雲樓或許已有南北之分。」
林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到最後,所有這些情緒,盡數化作一聲半是悵然半是唏噓的嘆息。
燕依山無動於衷,很平靜地換了個話頭,問道:「飯呢?」
林徹把食盒遞過去。
燕依山打開,看著色香味俱全的飯菜,說道:「比你當年請我吃的那頓飯強多了。」
林徹說道:「我記是你點的菜。」
「是嗎?」
燕依山面不改色說道:「想不起來了。」
這句話當然是假的,人在功成名就以後,最難忘記的永遠是過去的辛苦。
在道庭七宗當中,窮盡山是極其特別的一個存在。
比如他之所以是窮盡山的大師兄,不是因為他最先被收入門牆,而是同輩中沒人打過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從小師弟成為大師兄。
崖坪上一片安靜。
沒過多久,燕依山放下食盒,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他走出涼棚,來到石碑前,神情淡漠。
林徹看著他的背影。
燕依山閉目,沉息半晌。
暮色下,他的身影被勾勒出一道金邊,仿佛正在燃燒。
下一刻,那些注視著這處崖坪的人,如見雷霆驟降。
轟!
一聲巨響出現在所有旁觀者的心湖當中。
以及真實的人間。
似是一朵野火飄落在滿山枯葉,崖坪之上猛然綻出一道熾烈到極點的氣息,無數道光線因此而生。
山崖之外,旁觀者無不錯愕。
「他這是在破境?」
「他就是在破境!」
燕依山先入洞真,再而出拳。
這是他破境後的第一拳,修行至今最強的那一拳。
拳落碑上,驚起無數塵埃,好似晨時秋雨於暮時重回雲端。
塵雨中,燕依山轉過身,走向來時的道路。
他隨手抹去嘴角湧出的鮮血,與林徹最後說道:「有些累,我回去睡一覺,後天鹿宴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