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邊絲雨籠罩半山,手中無傘的年輕人們奔走山中,衣衫濕無可避免。
不久之前,陽光仍好的天空此刻一片陰鬱,肅殺之意由此而生。
殊沛和晏清行依循著道法的指引,在雨中整整奔走兩刻鐘,穿過亂草與河流甚至是瀑布,方才以放緩腳步。
越是臨近北松門,兩人遇見的同輩就越多,心情便也失去最初的雀躍。
某刻,晏清行停步,站在某株樹下。
他的目光在山石松濤間游離,默然細數下來,說道:「攏共七批人,誰都不肯動啊。」
殊沛冷笑說道:「這群廢物比我們先到這麼久,卻還沒找到林徹。」
晏清行只當做沒聽見,問道:「確定是這裡?」
雨還在下,殊沛運轉真元,神魂借劍入雨。
片刻後,他收回道法,說道:「暫時沒法確定具體的位置,但人肯定就在這裡。」
晏清行說道:「我出去和他們聊聊,怎麼辦你看著來。」
不等殊沛開口,這位左丘中人悠然而行,踏入雨幕中。
只是瞬間,近二十餘道目光集中到他的身上,無不帶有警惕之意。
「接下來我稍微說兩句啊,就兩句。」
晏清行走在山道正中,負手而立,認真說道:「首先,大家總不好一直僵持在這裡,不如先來開誠布公,聊出一個解決問題的辦法。」
他頓了頓,接著說了下去:「其次呢……咳咳,我沒冒犯的意思,但有一件事真的很好,就是你們的境界這麼糟糕,怎麼敢來找林徹麻煩的?」
雨中一片寂靜。
大約是沒人想到晏清行能出此言,誰也沒有回應。
山道上的氣氛變很是莫名。
晏清行也不尷尬,自顧自說道:「當然,我也懂你們大老遠過來肯定不甘心就這樣放棄,所以我也願意給你們一個機會。」
眾人看著他,眼神越發迷惑,無法理解。
「站出來,在我手中撐過三招,證明自己的實力。」
晏清行輕揮衣袖,驕傲近乎浮誇,正色沉聲說道:「因為美人只配強者擁有。」
……
……
雍京城中,那座酒樓。
南梔好問道:「左丘的人都這麼怪的嗎?」
鄭景山提醒說道:「白長老也是左丘出身。」
顧郁清心想你這話不是在佐證你師姐說對嗎?
若是不怪且無病,白求是怎可能來西洲當長老?
她當然不願意說出這種話,客觀評價道:「總之,這對你倆師父來說不是壞事。」
話音落時,光幕中的畫面轉換到那株青松下,林徹睡很安詳。
哪怕距離他不足十丈的位置,便有為他而來的數人,人們卻對他視而不見。
這究竟是何種道法?
……
……
山道依舊寂靜。
晏清行等待片刻後,確定沒人理他,也不生氣。
他隨意掃了一眼,確定其中一伙人的位置,當即徑直走去。
眾人見此微怔,心想不會吧?
殊沛的眼神同樣疑惑。
直到下一刻,晏清行在雨中瀟灑抬手,再而反掌。
一個約莫丈余寬大的無形手印驟然出現在雨空當中,壓向藏身樹下的兩人,其勢傾覆。
轟!
秋雨倏亂,方圓數丈的泥土在轟隆聲中翻飛而起,連帶著那株青松當場折斷,好似墓碑般斜插在地。
塵埃不斷升起,雨水扑打不下,人們震驚詫異。
緊接著,兩道清光從中躍出,沒入晏清行懸掛在腰間的那枚玉牌中。
結果很清楚,那兩人沒能撐住這突如其來的一掌,此刻已經被淘汰出局。
晏清行神情自若,仿佛先前並未全力出手,只是隨意一擊。
他接著走向下一伙人,面帶溫和笑意,很有善良的味道。
「都是有言在先的,可別怪我啊~」
就在其餘人如臨大敵,準備臨時聯手與晏清行抗衡,而殊沛就要為此氣急敗壞之時,忽有滿是嫌棄意味的聲音從某株樹下傳來。
「你們稍微小點聲可以嗎?」
聽到這句話,晏清行身體忽而一僵,轉身望向聲音起處。
於是他終於看到那個坐在輪椅上的青年,猛然生出萬般欲哭無淚之感,心想你這冒出來是要做什麼,面色卻是平靜。
與此同時,原本沉寂的山道陡然爆發出巨大的動靜,剩下的人毫不猶豫以最快的速度靠向那株青松,然後在半途慢下。
殊沛的身影出現在雨中,劍意森然,朗聲笑道:「晏兄果然好眼力!」
接著他的目光冷漠掃過其餘人,說道:「你們都可以滾了。」
兩位雛鳳榜前十的天才,縱使其中一位帶個前字,但戰力仍舊可觀。
然而誰也沒有離開,在沉默里選擇再次結盟,形成同一陣線。
殊沛視若無睹,來到那株青松前,看著林徹的眼睛,說道:「你可以留下自己的感想了。」
晏清行神色不變,悄然把殊沛護至身前。
林徹沒注意這個細節,一臉懵然問道:「啊?」
殊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淡漠說道:「一劍,留你尊嚴。」
林徹微微一怔,更加懵然問道:「你的意思是……讓我先出劍?」
與他同樣驚訝的還有晏清行。
眾人好生詫異地看著殊沛,惱火心想你既然沒打算對林徹落井下石,那你過來湊這個熱鬧幹嘛?!
殊沛感受著身後的目光,神情愈發從容,心想你們這群白痴怎能懂我遠大智慧?
那可是我耗費重金從長生門妖女手中換回來的情報!
越境而戰且勝之就在今天!
重登雛鳳前十就在此刻!
名留青史就在此時!
……
……
那座茶肆中,鄭景山皺著眉,不解問道:「這人我記才敗給秋陽手下沒多久啊,怎麼敢說出這種話的?師父傷有這麼重嗎?」
南梔同樣感到困惑。
顧郁清用力咬住下唇,雙頰鼓像是一隻松鼠,很努力地忍住笑意。
南梔聽著那些快要漏出來的笑聲,側目望向自家首席客卿,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
顧郁清深深地吞了一口氣,把笑意給咽了回去,故作悲苦說道:「就是覺自己真是罪孽深重啊。」
……
……
鹿牯山,北松門旁。
林徹看著殊沛,看著他衣衫與鞋底的泥土,勸道:「要不還是你先吧?」
殊沛冷笑,心想顧妖女給我的情報上寫清楚,你唯有一劍之力。
只要我躲過你第一劍,便能穩操勝算。
你以為你裝成語重心長的模樣,就可以騙我先出劍,換來一個後發制人的機會?
殊某人豈是愚痴之輩?!
就在這時候,晏清行的聲音忽而響起:「你在思考什麼?」
「沒思考。」
林徹沉默片刻後,誠懇說道:「就是特別的敬佩。」
晏清行問道:「敬佩?」
「在我的印象里修行史還沒有過這樣的先例,明明自己連築基圓滿都不是,卻有勇氣和自信讓一位洞真占先手。」
林徹朝殊沛豎起拇指,贊道:「你這真的很了不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