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也太不要臉了吧?」
「分明就是在針對師父!」
「無愧正道魁首,吾輩邪魔遠不如矣。」
「先生這該如何是好?」
「還能咋辦,別睡了唄。」
都說真正的安眠是無夢,林徹聽著仿若來自夢中的聲音,不禁深深地嘆息了一聲。
哀愁有如遠在北境的那位天下第一人。
他睜開雙眼,朝著北方在心裡罵了一句誠摯的髒話,然後用手接了些許雨水,洗濯臉龐,撇去睡意。
他問道:「還有多長時間?」
晏清行並未遠去,仍舊坐在他身旁,嘴裡叼著一根雜草。
「一刻鐘,然後所有留在山門外的人都會被淘汰。」
「怎麼不把我弄醒?」
「可能是因為我比較好你能不能自己醒過來。」
「我謝謝你。」
「聽起來怎麼像是髒話?」
林徹不再接話,低頭看著輪椅,有些為難。
也許是因為傅月衣精心調整過的緣故,這張看似尋常的輪椅比他預想中的要好睡太多,若有若無的淡香縈繞在鼻端,靜心凝神。
若非如此,他也無法做到在短時間內入睡。
晏清行的聲音突然響了起來。
「再見,我先走一步,還有這事算是不可抗力,所以你我算是合作完成,你可不能去告發我啊!」
林徹心想我都不知道你在哪家賭坊下的注怎麼告發你?
這般想著,他望向那個正在朝自己走來的姑娘,變更加苦惱。
傅月衣留在數步外,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林徹站起身,回頭看了一眼輪椅,還是遺憾。
「我有很多把輪椅。」
傅月衣的聲音忽然響起。
聽著這話,林徹心想下一刻就該是後悔了吧?
傅月衣轉過身,不讓他看自己的臉色,漠然說道:「該登山了。」
話音落時,她輕揮衣袖,喚起道道劍氣。
劍氣落在輪椅之上,將其化作齏粉,連帶著那道淡香也不復存在。
不等林徹開口,傅月衣身影已然遠去,穿過北松門,於山道上時隱時現。
對她來說,此行仿佛為的只是親手毀掉貼身事物,不讓旁人染指。
林徹目送至其背影消散在秋雨中。
然後他回頭望向天邊,暮色已然濃厚,正黃昏。
他隱約感受到那道籠罩著鹿牯山的意志,想了想,不確定問道:「我該謝謝你叫醒我嗎?」
這道來自天下第一人的意志依舊溫和,與他說不必。
林徹不再問,轉身開始登山,帶著未好的疲憊與起床氣。
他說道:「我還是認為第一是我。」
對方給予的回應十分明確。
——可你現在排在最後。
……
……
林徹拾階而上,行走在古老的山道中,仿佛遊客。
是以他的步履其實不快,有閒心觀山賞水,見風景。
據他所知,以及史書所載,八千年前選在鹿牯山中召開鹿宴,並非是這個恰好的山名,其中存在著更深層次的原因。
過往九年前的他曾為此而好,試圖至此天問。
然而鹿牯山雖未被道庭列為名義上的禁地,但在事實上卻與禁地毫無區別,終年皆有雲霧掩埋,不為世人所見。
故而這是他第一次登上此山。
山中風景多是瑰麗之色。
瀑布與松林,落葉伴溪流,棧道高懸,鐵索連峰。
林徹閉目而行。
八千年間的畫面在他眼中隱約而現,彼此交錯,轉瞬即逝卻逝之不完。
盡皆舊日光景。
從最初敲定人間修行體系的那些先賢,再到後來無數天賦驚人的少男少女,或是在道上並肩而行,或是頌歌贊道疾走,或是一言不合拔劍相向,劍後或是結下深仇或是一笑置之……這些都是真實發生過的事情,其中不乏名留青史的大修行者。
無愧鹿牯山。
林徹心想。
山中之事無不可天問,皆能與前人共前塵。
放眼偌大人間,恐怕也只有玄都能與之相提並論,不輸分毫。
哪怕有過無數風流人物的雍京亦是不如。
一念及此,林徹心中微有憾意。
若是去年秋天之前的他,此刻想必已經呼朋喚友齊聚此間,重返往日。
如今的他唯有孤獨地走在這寂寞山道上。
林徹睜開雙眼。
舊日光景都不存在,留下的唯有八千年後的冷清。
那些遺憾於此刻成為難過。
他心想,假若此山為西洲所有,那該多好。
可惜。
都是奢念而已。
……
……
事實上,山中仍有劍光與道法爭鋒。
那些自人間各地而來的年輕修行者們,正在為進入前三十二名不斷努力。
奈何鹿牯山太大,以至於這些畫面唯有山下世人見,與山中人無緣。
在鹿宴規則發生改變後,之前那群試圖對林徹落井下石的人,說是近乎爭先恐後般登山也不為過,力求借地勢之利行埋伏之事,淘汰旁人,取玉牌清氣,從而繼續往上攀登。
大概是因為那一劍的緣故,再也沒有人嘗試圍剿林徹,幾乎都把目光放在彼此身上。
若非如此,他又怎會一路順風,沿途全無阻礙。
……
……
夜色無聲降臨。
山道外,有座道觀燃起篝火。
約莫十餘位修行者依著玄都留下來的規矩,在夜幕降臨後選擇停戰,迎來短暫的和平。
起自暮色的秋雨早已停歇,山間寒意卻未減淡,反而更濃。
篝火噼里啪啦的響著,伴著眾人的聲音。
「道庭不公。」
有人惱火說道:「這規矩改分明就是不許我們撿漏,逼著我們往上走互相淘汰,根本就是要讓我們做那群人的陪襯。」
聽著這話,不久前在一次交手中傷勢未愈的吳旭抬起頭來,冷淡說道:「你要是有林徹的境界,那這有什麼好在意的?」
那人更是生氣,憤怒喝道:「這你還要替道庭說話嗎?難道林徹就沒在吃虧嗎?」
吳旭冷笑說道:「這不是替道庭說話,是告訴你這事有解決的辦法,你做不到有什麼好說的。」
眼見兩人就要爭吵起來,旁人連忙開口勸和,但求勿要再生事端,連忙拋出另外一個話頭。
「所以你們覺這次誰能贏到最後?」
聽到這句話,眾人於片刻沉思後,相繼開口。
說來道去其實也就雛鳳榜前列那幾個名字。
話到最後,先前那人冷笑著望向吳旭,說道:「反正不是讓你輸一敗塗地的林徹。」
吳旭也不反駁,當場站起身來,往道觀外走去。
就在這時候,一道聲音自觀外傳來。
「為什麼不能是我?」
林徹望著那人,帶著些許憾意,感慨說道:「我聽你先前罵道庭不公,還以為你會支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