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十丈高度轉瞬即逝,兩道身影墜向石林之下,湖水之中。
轟隆聲中,水花四濺而起。
十餘道顏色不同的流光隨釋天印而現,如流蘇般繚繞在林徹周遭,有種正在不斷燃燒的感覺,照徹周遭幽暗。
燕依山的拳頭仍未離去。
那些正在劇烈燃燒的光芒起自於他的拳頭與真元。
似乎只要他選擇堅持下去,這畫面就能永遠持續下去,直到他油盡燈枯那一刻。
湖水倒卷而來,與熊熊燃燒的光輝相遇,瞬間被蒸發成氣。
水霧瀰漫。
兩道身影在其中若隱若現,時沉時浮,難以捉摸。
人們隔著重重霧氣,看不清其中的畫面,唯有感受。
然而只是感受,只是聽著霧裡流出的那些聲音,以及從未停止過燃燒的輝光,依舊可以知這場戰鬥的可怕程度。
直到霧氣散至將近十丈時,光芒驟滅。
黑暗頃刻而至,伴著水流的聲音。
最終給石林留下的唯有寂靜。
從身在鹿牯山的那片原野上的天才們,再到中州各地的民眾,此刻也下意識地屏氣凝神,不敢發出任何的聲音。
時間仍在流逝,慢讓人生出錯覺。
於是,那道劍光出現的瞬間,人們還以為是幻覺。
一劍橫空破開重重濃霧。
劍光纖細,有如水天之間的那一線,筆直到了極點,便也鋒利到了極點。
轟隆聲響中,數十根石柱被斬斷,卻未倒塌。
夜霧裡,劍光將散未散。
眾人借光窺探,仍舊看不清其中畫面,只直覺這場戰鬥並未結束。
在他們無法看到的地方,林徹與燕依山必定還在僵持著。
便在此時,那片霧氣忽而消散一空,卻未見風起。
數十上百個殘影同時出現。
殘影之上皆有光明流溢。
霧散後的夜色就此被焚燒殆盡。
就像是蒙塵已久的寶珠再放光華。
那些殘影彼此交錯,互不相干,既是燕依山,亦是林徹。
殘影的動作全不相同,或橫身執劍,或低眉出拳,或各自守望……
忽有風起,呼嘯有如浪涌。
石柱於風中傾斜,倒塌,掀起漫天塵埃。
轟隆聲不絕。
……
……
「這是怎麼回事?」
「難道燕依山破了釋天印?」
「沒道理……不對,林徹出劍的時候捏著劍訣。」
「你意思是,他借釋天印轉化真元,然後施加在自己的劍上?」
「我也不確定,但如果不是這樣做的話,那他有什麼理由放棄釋天印?」
「……好像是的。」
原野上,年輕天才們不自覺地說出自己的見解,快速地交換彼此關於這場戰鬥的看法,再也顧不上其他的事情。
在煙塵升起後,眾人看無可看,下意識地望向李蟬。
沒有人說一個字的話,但所有人都知道對方想說的是什麼。
原來釋天印可以這樣用?
還是只有林徹能夠做到呢?
換做是你可以做到嗎?
李蟬感受著這些目光,心情當然不愉快。
然而他卻什麼都沒有說,甚至是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場已至酣處的戰鬥。
他在心中冷漠地想著,你最好能夠戰勝燕依山,來到我的面前。
……
……
塵埃如雨落盡,斷裂的石柱倒在湖水中,流光漸散。
林徹往前,走過一片積水。
水中有月色,倒映出他衣袂,微髒。
十數丈外,燕依山衣衫破爛,上面沾滿了泥塵水漬。
他的呼吸當然是急促的,傷口有血水緩緩溢出,尤其是胸膛處那道劍傷,更是讓他看上去再悽慘不過。
偏偏這樣的他卻未給人半點狼狽的感覺。
相反,都是強大。
鏘。
林徹還劍入鞘。
燕依山低眉卻不順眼。
他仰起頭,活動著自己的身體,就像是尋常人舒展骨骼那般。
伴隨著輕微的聲響,鮮血居然不再往外滲出,那些傷口也都開始癒合起來。
林徹靜靜地看著這幕畫面,眼中毫無意外。
窮盡山位於北境。
那裡不只有終年不息的風雪,更有延續至今的戰爭。
活在那片孤寒之地的人們,最擅長的就是活著,然後殺死敵人。
故而窮盡山的修行從來直截了當——無非血氣與體魄,神魂與萬法不侵,僅此而已。
正因如此,左丘的書生才會不惜顏面做此黑簽,致使兩人提前相遇。
在他們眼中看來,此戰無論最後結果如何,都註定是兩敗俱傷。
要是沒有意外的話,下一輪大抵是要遇到李蟬了。
林徹斂去思緒。
一道聲音隨夜風而至,輕描淡寫。
「我有一拳。」
燕依山看著他的眼睛說道:「悟自那座舊天門。」
那片原野上一片譁然,許多人難以置信,心想那裡竟然真有機緣?
林徹聞言,心中略生憾意,說道:「我沒看過那座舊天門。」
燕依山平靜說道:「其實沒什麼風景可言。」
林徹說道:「但你有所。」
燕依山說道:「也許是因為我眼中的風景常與世人不同。」
世人只以為他是在說北境的風與雪。
唯有雲樓中人知曉此中意。
傅月衣眼神沉靜,心想你若是敗了,那就我來好了。
白求是躺在擔架上,接受著醫師的治療,忽然有種前赴後繼的感覺。
林徹沒想這些。
「這一拳叫什麼名字?」他問道:「我記你不怎麼會起名。」
燕依山說道:「最開始就叫做天門。」
林徹想了想,說道:「然後覺這名字太大了些,不妥?」
「不是。」
燕依山沉默片刻後,還是忍不住挑了挑眉,說道:「有個不太聰明的師弟過來找我說話……」
林徹突然問道:「張小花?」
燕依山說道:「你認識他?」
「嗯,挺難忘記的一個人。」
「這一拳的名字恰好是他給你起的。」
「……有些好。」
「大葬。」
林徹微怔,不確定是哪兩個字。
燕依山見他神情,笑了起來,大聲說道:「風光大葬的大葬。」
林徹無言以對。
任誰聽到這麼一個名字,想來都無法做到平靜。
「我謝謝他。」
林徹說真心實意,神情無語肉眼可見。
下一刻,他握著長安走向燕依山,去結束這場戰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