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很難有人不愛看熱鬧，身在鹿牯山上的天才們同樣是人，便也愛看熱鬧。
眾人聽著林徹和燕依山的冷嘲熱諷，目光很自然地來到李蟬與白啟的身上。
以及傅月衣。
李蟬沉默不語。
白啟唇角帶笑，毫不在意。
他當然知道讓林徹與燕依山提前相遇是為他而做的黑簽，但他從來都不是那種因此而感到羞辱的人。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春天的時候又怎麼能幹脆到派人去殺自己的妹妹，一了百了呢？
傅月衣面無表情，眉冷眼淡，心情卻不平靜。
旁人看不清楚，但她藏在衣袖裡的雙手早已緊攥成拳，不高興厲害。
這事和她有什麼關係？
真是莫名其妙。
虞羨魚走到她身旁，問道：「要我幫你澄清嗎？」
傅月衣微怔，沒想到會聽見這麼一句話，很意外。
「你要怎麼澄清？」
「等他打完，我把事情告訴他，讓他替你解釋。」
「難道我在你眼中是個啞巴？」
「你不是啞巴，但你不想和他說話，你只想他和你說話。」
虞羨魚的聲音很坦然。
傅月衣不想說話了。
半晌過後，她望向那面光幕，說道：「要開始了。」
「噢。」
虞羨魚輕聲道謝，然後心想我和你應該也算是夥伴了，便又耐心地叮囑了一句：「總之，你不要怕麻煩。」
傅月衣沉默片刻後，一字一字說道：「開始了。」
……
……
說開始，便是真的開始。
在那些足以令人感到愉快的髒話過後，林徹與燕依山終究還是要戰上一場。
儘管後者從未想過在十六進八的輪次與前者相遇，因此生出諸多不滿。
燕依山望向林徹，沉心靜意。
某年某月，他入雲樓，人生自此徹底踏上另一條道路。
他對那個自稱黃昏的青年抱有很多不尋常的看法。
他一直想要戰勝對方，以此來讓自己的想法被接受，比如雲樓不該是那般鬆散模樣，比如你正在揮霍自己的天賦。
他始終沒有到這個機會，因為某人比起打架，更喜歡去做其他事情。
直到今夜。
燕依山看著林徹，忽然說道：「忘記告訴你了，我不同意。」
林徹很清楚話中所指。
雲樓而已。
從白求是到燕依山再到傅月衣，都不同意他以西洲取代雲樓。
之所以沒有說，只是在等待一個讓他放棄自己想法的機會罷了。
白求是已經失敗。
燕依山自然要接過這份責任，讓雲樓延續下去。
「抱歉。」
林徹搖頭說道：「我堅持。」
燕依山平靜說道：「那就讓我閉嘴，不管是用你的劍還是拳頭。」
林徹笑了笑，說道：「好。」
話止於此。
一根銀白色的細線陡然出現在石林的上空，將此間的兩人連接起來。
若是身在遠方遙望此間，當如見流星一閃而過。
燕依山出拳。
拳墜如星落。
鏘！
清鳴聲中，林徹出劍。
鐵劍擋在他的身前，遮住了他的眼，便也遮住了天。
連天都能遮住，行於天際的流星又能如何？
燕依山的拳頭不偏不倚地落在鐵劍上。
又或是鐵劍始終橫亘在他的拳頭前。
以兩者相遇作為原點，周遭的景物忽而變模糊不清，空氣甚至有種不斷扭曲的感覺。
緊接著，人們發現那比起扭曲，更像是在坍縮。
然後一聲輕響。
恐怖的氣浪朝四面八方涌去，捲走過往無數年間殘留在石柱上的塵埃，連帶著下方的湖水被擠壓出一個巨大的半圓，直抵湖底。
片刻後，餘波散盡，方有轟鳴之聲。
……
……
八千年前，聖賢於鹿牯山為世人定下修行五境，自初境至金丹，洞真位於第四境。
無論從何種角度出發，當一位修行者踏入洞真境後，縱使他再怎麼年輕也罷，都有資格被視作為真正的強者，登堂入室。
林徹與燕依山無疑是在證明這種說法的正確性。
……
……
林徹未退一步。
他握著劍，緩緩抽動，聽到輕微的摩擦聲。
燕依山的拳頭仍舊停留在他的劍上，不曾離去。
摩擦聲越來越大，漸生激盪之感，就像是山石正在崩塌。
砰！
只是瞬間，兩人腳下的那根石柱便已淪為齏粉，無數劍光與拳意自其中飆射而出。
風乍起，燕依山身影驟然虛化，出現在不遠處的一根石柱上。
便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要藉此機會調息，平復此刻體內必定奔流如岩漿的真元時，他竟已擰身弓背沉腰……再出拳。
與此同時，林徹仍未腳踏實地。
燕依山這一拳來太過堅決，不惜在傷人前先傷己身，何至於此？
……
……
鹿牯山上的天才們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換做是自己，是否能夠接下這幾乎沒有空隙的兩拳？
無須太多思考，絕大多數人便已出結論，不行。
唯有屈指可數的幾人維持著冷靜。
北忘心想，若是換做自己，唯有顯出神魂真身方能一戰。
虞羨魚神情平靜，相信手中歸墟。
傅月衣須登玉京十二樓。
白啟在心裡嘆了口氣，因為他只有一個辦法。
李蟬眼神淡然。
惟自信方能如此。
面對燕依山的拳頭，他的選擇很簡單，釋天印便好。
於是，下一刻的他不復淡然，神情肅冷。
鹿牯山與中州皆是一片譁然聲。
林徹在此關鍵時刻竟然還劍入鞘！
於世人目光中，他一手持劍，一手持印。
釋天印。
……
……
釋天印是玄都最負盛名的真傳道法之一。
無須上溯至八千年前，當今人間也有太多強者敗在這門道法下，記憶無法不深刻。
當林徹以非玄都中人的身份祭出此印，自然掀起狂瀾。
印成時，拳落。
兩者於正面相逢，卻未像先前那般爆發出恐怖動靜，蘊藏在燕依山拳頭中的真元如冬雪遇春日般不斷融化，化作涓涓細流湧入林徹的體內，而後湧向燕依山。
轉瞬之間，一個完整的循環便已在兩人之間形成。
此消彼長，周而復始。
這便是釋天印。
除非燕依山能夠打破這隨印而存的天道往復循環，否則唯有一敗。
古往今來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