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蹲在櫃檯後面等了將近一個鐘頭。
馬修蹲得腿都麻了,換了好幾次姿勢,最後乾脆坐在了地上,又小聲說道:「你確定他今晚會來嗎?再等下去我明天早上起不來了。」
羅素倒沒覺得有多累,【全軀增益】的被動效果一直在穩定運轉,呼吸節奏都不帶亂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坐在地上揉膝蓋的馬修,說道:
「我覺得你得多鍛鍊鍛鍊了,你看我就沒事。」
「噓,來了。」
就在馬修正要反駁的時候,羅素忽然抬手按住馬修的膝蓋,目光轉向門口。
馬修立刻把嘴閉上,控制住自己的呼吸,順著羅素的視線一起看向後門。
片刻後,那扇白天老斯特林總是忘記鎖好的後門底部,從門縫裡擠進來一團人形生物。
那團人形生物像一滴被擠出來的深色液體,從門縫裡無聲地滑進來,又從地板下鑽了出來,在藥劑店的地板上站穩了身形。
他的身高大概只到羅素的膝蓋,穿著一件棕色粗麻布衣服,光著腳踩在木地板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在羅素和馬修的視線中,他徑直走向貨架,踮起腳尖,伸出兩隻細長的手臂,把他們之前故意放錯的那幾個藥瓶一個一個地轉回正確的朝向。
然後退後一步,歪著頭檢查了一下標籤的順序,又往旁邊挪了兩步,開始整理另一層散亂的貨架。
一邊整理,一邊嘴裡還咕噥著:「怎麼老是弄這麼亂?這人每天都不收拾的嗎,不過正好。」
就在他正準備整理其他地方的時候,下一刻,店裡的燈亮了。
棕仙在燈光照在他身上的一瞬間就反應過來了,他的身影急速移動,朝他剛進來的後門方向竄去,想要透過門與地板縫隙鑽走。
然而,在他剛縮小自己的體積,準備原路返回時,卻驚訝地發現,那扇門的木板竟然自動向下延長,堵住了門縫。
他心裡一驚,明明一直都是從這裡進來的,門板怎麼會突然變長?
顧不得思考,害怕被發現的天性驅使他朝其他出口竄去。
他飛速從地板蹦到視窗,然而,窗戶四周的木板也開始同時往內延伸,最後將窗戶也封住了。
他跳到地面,手足無措地左右張望,剛從另一邊牆角找到一個沒被封住的通風口,正要鑽進去,就聽到一道聲音從他身後傳來。
「別跑,等等,我們沒有惡意,只想跟你聊聊天。」
馬修壓低了聲音,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溫和。
但棕仙沒有聽他的。
他已經重新竄到了通風口旁邊,下一刻,那個通風口便被一塊從牆體內側長出來的木板從內側封住了。
他還是不死心,繼續在店裡到處亂竄,但他每找到一個出口,那個出口就被附近的木板封住,直到他喘著粗氣停在櫃檯旁邊時,終於發現自己跑不了了。
「你跑什麼呢。」
羅素蹲下來,語氣平和地說道:「你看,店裡本來就挺亂的,你都收拾好了。
你一亂竄,又把環境弄亂了,看著不難受嗎?」
果然,那隻棕仙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停在原地不動了。
他看了看自己剛才跑過的地方,幾個藥瓶被碰歪了,一盒火柴從櫃檯邊緣掉在地上,火柴棍散了兩根,他那張臉上露出了明顯的不適。
羅素和馬修都蹲在他面前,透過昏暗的燈光看著他的臉,又小又平,眼睛像黑炭一樣明亮,頭頂禿了一大片,下巴上卻留著長長的鬍鬚。
「我叫羅素·克勞利,他叫馬修·斯特林,你叫什麼名字?」
棕仙打量著蹲在他面前的兩個人,都露出好奇的眼神看著他。
他看向羅素,猶豫了一下,開口道,聲音又尖又細:
「我叫咕嘎,你們想幹什麼?」
聽到棕仙開口說話,羅素和馬修同時在心裡鬆了口氣。
能溝通就好,最怕的是那種上來不由分說就動手的。
羅素語氣平緩地繼續往下說:
「我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你是不是在隔壁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裡也在幫忙整理衣物?」
羅素和馬修盯著咕嘎,心裡把接下來要勸說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然而咕嘎搖了搖頭。
他抬起細長的手指,做了一個否定的手勢,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屑。
「那不是我,那是我表哥,我才來這片區域沒多久。
而且,我更喜歡瓶瓶罐罐的,不喜歡那些布料,摸起來不舒服。
不像我表哥,他收藏了很多布料。」
「你表哥?」羅素和馬修同時愣了一下,然後彼此對視了一眼。
他們本來以為這兩家店挨得這麼近,出現的棕仙應該是同一隻,結果竟然是兩隻。
「我知道你們想說什麼。」咕嘎的眼睛掃過羅素和馬修的臉,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確認自己的推斷,「你們是想讓我表哥不要在隔壁洗衣房搞破壞了,對吧?」
馬修咦了一聲,「你怎麼知道我們想說什麼?」
咕嘎白了他一眼,說道:
「不然呢?你們人類找我們還能有別的事嗎?而且我表哥,在我們當中,本來就是自尊心更強一點的那種。
其實他已經被從好幾個地方趕走了,每次都是他覺得被那些人羞辱了,給他們一點教訓,結果那些人不是燒薰衣草和迷迭香,就是撒聖水,有個更離譜的還請了牧師來驅魔。
其實這些東西一點用都沒有,他早就想走了,只是覺得報復得差不多了,就換下一個地方。
那些人類還以為是自己把棕仙趕走的,其實是他玩夠了。」
說到這裡,他嘿嘿笑了起來。
馬修眼睛一亮,順著咕嘎的話就接了下去:「那正好,你既然知道我們想說什麼,能不能帶我們去見你表哥?凡事都好商量。
哈里斯太太真的沒有惡意,她不是要羞辱你表哥。
她只是看到你表哥穿的衣服太破太薄,冬天那麼冷,怕他凍著,所以才給他做了一件斗篷和一雙毛線襪。
她沒有惡意,只是不知道你們的規矩。」
「你們說的這些我都懂。」咕嘎確認了這兩人確實沒什麼惡意,語氣也稍微放鬆了起來,「人類給自己找的藉口不都這樣嗎?說我做這些都是為你好,說我是看你可憐才這樣。
但你們有沒有想過,我們並不覺得自己可憐,我們每天都過得很開心。就拿我來說,白天睡覺,晚上整理貨架,餓了就吃麵包屑和燈油,冷了就在暖氣片旁邊打個盹兒。
我們有什麼可憐的?憑什麼你們要替我們覺得自己可憐?」
馬修聽到他說的這話,嘖嘖稱奇,驚訝地看著羅素,似乎沒想到這隻小個子的棕仙能說出這麼有道理的話,
羅素沉默了片刻,他忽然意識到這世界上每一個生物都是有血有肉,有自己的思想的,而不只是出現在圖鑑上的NPC。
圖鑑上只說棕仙收到報酬會生氣,卻沒有解釋為什麼會生氣,彷佛他們有一個設定好的程式在自動控制他們生氣一樣。
實際上,他們也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思維過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羅素點了點頭,說道:
「你說得對,這是我們的問題,我們總是站在自己的角度去判斷別人需要什麼,沒有想過對方自己覺得什麼才是好的。
但至少今晚,我們只是想跟你表哥談談,沒有惡意,只是想讓他知道哈里斯太太那邊的事可以收手了,你帶我們去見他,剩下的我們自己跟他談。」
「行行行。」咕嘎把那雙細長的手臂抱在胸前,「你們想跟他談就談吧。他現在不在這兒,一般晚一點才會過來。
你們等我把這裡收拾好,我就帶你們去找他。
我現在先把這家店弄好,這個貨架看著太煩人了。
這瓶顛茄酊已經三次被我擺回原位,三次又被放到天仙子酊旁邊,標籤都不一樣,怎麼每次都放錯,真是的。」
「你要收拾多久?」馬修故意說了一句明知會被拒絕的話,想要看看咕嘎的反應,「要不要搭把手?」
咕嘎使勁搖了搖頭,「用不了多久,你要是插手的話,我會很生氣,到時候就別想找到我表哥了。」
「行吧。」羅素和馬修對視一眼,找了個離貨架最遠的牆角並肩坐下來,免得擋住咕嘎來回穿梭的路線。
咕嘎重新踮起腳尖,把那些被他剛才自己弄亂的東西重新歸位。
馬修側頭看了一眼羅素,壓低聲音問道:「你想好怎麼對付他表哥了嗎?」
「自尊心強的人,說好話沒用,威脅更沒用。」羅素慢慢地說,「但給他一個心服口服的台階,他就會自己下來。」
「什麼台階?」
羅素微微一笑:「給他一個他完不成的任務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