勳章開始發熱的同一瞬間,他周圍的友好者們已經拔腿沖向了樓梯口。
公告板前那幾個還在商量組隊的人瞬間散了,各自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靠在桌角的配槍,轉眼間人就已經跑上去了大半。
不管觸發徵召的是什麼,能在凌晨這個時間點啟動徵召的事件,至少是B級。
費恩·阿德萊從值班台後面站起身來,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扶了一下金絲眼鏡,然後從桌子後面繞出來,對眼前這個黑髮黑瞳的年輕人說道:
「我看的出來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但事已至此,我們還是先去看看發生了什麼情況吧。」
我記得手冊上不是說緊急徵召並不常見嗎?怎麼我剛成為友好者就遇到了……羅素不知道該說自己是運氣好還是運氣不好。
但既然遇上了,那就沒有不去的道理。
往大了說是為了維護社會的穩定,不讓這些異常事件過分波及到普通人的生活。
往小了說,他現在正好缺工時,如果這次緊急徵召能把工時湊夠,那明天就能兌換《進階冥想法》了。
不過他沒有過多思考這件事,而是看著即將離開的費恩,飛速地開口說道:
「是定標的事,那兩隻棕仙那裡有圖景定標……」
「定標?」果然,原本一臉從容的費恩·阿德萊在聽到這個詞後,神情立刻重視起來。
不過,他看了眼地表,旋即搖了搖頭,「先處理眼前這件事吧,等緊急徵兆過去,麻煩你再詳細說明一下。」
羅素不置可否,反正他已經把最關鍵的詞說出口了,對方現在聽不進去、顧不上處理,那是對方的事。
他之所以這麼急切地在費恩已經明確表示現在顧不上的情況下,還是硬把「定標」塞進了對方的耳朵里,是因為他前世看過太多故事。
那些故事裡總有這樣一個經典橋段,一個人握著一條至關重要的情報,在某個關鍵節點上試圖告訴另一個能處理這件事的人,但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了。
或者剛開了個頭就被別的事情岔開,然後那個人就帶著這條沒來得及說出口的情報去了下一個場景,而下一個場景往往是災難。
他每次看到這種劇情都會在心裡急得不行,想說你就不能先把最關鍵的那句話說出口嗎?被打斷了你也先把那個名字喊出來啊?
所以剛才,在所有人都急急忙忙往上跑,費恩·阿德萊抬手示意他跟上的時候,他強行說出了那句話。
他不在乎對方是不是覺得他冒失,他只知道自己不說出來的話心裡會一直糾結。
現在說完了,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去完成徵召了。
他跟著費恩走上樓梯,走在費恩後面,但費恩的步伐始終慢條斯理,若有所思,不知道在想什麼。
羅素跟在他後面,心裡急得像被貓抓了一樣。
這人為什麼走這麼慢?前面的友好者們早就跑得沒影了。
走了幾步,羅素也忍不了了,快步越過正慢悠悠地掏手帕擦眼鏡的費恩·阿德萊說道:
「阿德萊先生,我先過去了。」
他也不管費恩的反應,從外套內袋裡掏出那枚還在發燙的銅質勳章,握在手心裡,循著勳章指示的方向撒腿就跑。
【全軀增益】強化過的心肺和腿部肌群在凌晨的冷空氣中依舊穩定運轉,讓他跑起來沒什麼壓力。
他一路上也看到了三三兩兩從不同方向朝同一個目的地跑去的幾道身影。
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裝的,還有幾個看起來和他一樣是剛被徵召驚醒的年輕人,頭髮都還翹著。
但是,循著勳章的指示越跑下去,他越覺得這個要去的地方有些眼熟。
斯特普尼街的路燈、排水溝……他昨晚才在大雨中跑過同一條路。
等勳章上的紅光在他握緊的掌心裡震得最劇烈的那一刻,他終於停下了腳步。
勳章指示的方向,正是斯特普尼街口那家占卜店。
西比爾占卜店。
是西比爾出事了嗎?他心底一下子升騰起強烈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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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回到將近一個小時前。
西比爾正坐在占卜店正中央的那張桌子旁,桌上點著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火苗微弱地跳動著。
對他這個年紀的人來說,這麼晚還沒睡覺實在是一件極為罕見的事,但他現在睡不著。
昨天傍晚,他照鏡子的時候忽然移不開眼睛,然後被拉進了一個他至今不敢回想的場景。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很多事,但都沒有哪一件像昨晚那樣,讓他到現在都不敢閉眼。
每次他試圖回想那些具體的畫面,大腦就像被什麼東西強行按住一樣,自動把那些畫面推回記憶深處,只留給他一種無法言說的恐懼。
他本來以為這只是漫長人生中一個小小的插曲,過一陣子也就過去了,但這一次不一樣。
因為他身上那股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氣」,也就是那個年輕人說的靈息沒有了。
以往他也有過太過勞累、替太多人回魂找東西導致靈息耗盡的情況,但往往休息一晚上,第二天就能慢慢感覺到胸口那股熟悉的暖意重新涌動。
而這一次,他反覆嘗試了一整天,從早上到下午到深夜,依舊什麼都沒有。
一切就像回到了三十年前,回到那個東方人還沒把鏡子遞給他的時候。
他又想起昨天晚上羅素看他的眼神,雖然那個年輕人的神色掩飾得很好,但自己活了這麼久,這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
那雙眼睛裡有一層被努力壓住的黯淡,像是在看一件已經知道結局的事。
他不知道羅素到底看到了什麼,但他猜想結果一定不好,最壞的結果就是他的氣可能永遠不會恢復了。
今天早上,有兩個穿著灰藍色制服、胸口別著齒輪與汽笛徽章的年輕人過來找他,自稱是蒸汽行會的人。
他本來還打算自己去找蒸汽行會,沒想到他們先找上門來了。
兩人中的一位女士,態度很客氣,說自己是什麼療愈師,專門負責昨天那場異常事件的後續治療。
西比爾問他自己的靈息還能不能恢復,那個女士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了一些「需要進一步觀察」「每個人的體質不同」「不要太擔心」之類的話。
西比爾在那人把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明白了,後面只是在禮貌地聽下去,聽完了,點了點頭,送他們到門口,還給他們指了回總部的近路。
他把門關上的時候,手指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後慢慢放下了。
那兩個人走後,他轉身回到店裡,從矮櫃最底層那個幾乎沒用過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副已經很久沒碰過的塔羅牌,牌盒邊緣的紙都已經泛黃了。
別忘了,他可是靈媒。
雖然在這個時代,女性靈媒很常見,因為女性往往要藉助靈媒的身份來說出一些以她們的性別不便直接開口的話,但西比爾和他的父親都是少數的男性靈媒。
他們家世代都在做替人占卜尋物的活計。
他以前以為這就是另一個世界了,偶爾占卜准了,他覺得那是天賦。
不准了,他只當自己今天狀態不好。
在接觸了那面鏡子之後,他才知道,世界之外還有更大的世界,而他用了一輩子的塔羅牌,不過是他還沒學會走路時的一根盲杖。
不過那根盲杖偶爾還是能派上用場,只是他後來用得很少了。
今天,他破例又把老夥計請了出來。
他把椅子拉到桌前,把煤油燈的燈芯稍微擰亮了一點,然後把牌從牌盒裡抽出來,放在掌心裡,用拇指輕輕洗了兩遍。
然後他擺了一個經典的凱爾特十字牌陣,翻開最中央那張牌。
牌面是正位的隱者。
一位老人提著一盞燈,獨自站在山巔,腳下是懸崖,身後是他走過的所有路。
西比爾看著那張牌,看了很久。
跟他想的一樣,這是一段必須經歷的孤獨旅程,答案就在他自己身上。
儘管沒了靈息,但不代表他失去了自我價值。
附近的居民們敬重他,是因為他總是力所能及地去幫人。
現在他失去了能力,但他沒有失去位置,他仍然是這條街上的西比爾大師。
他沒有再去看其他牌,轉手把它們都收拾了起來,放回原位。
傍晚的時候,他去托馬斯·格雷家做客了,因為是昨天晚上就答應過的。
格雷太太很熱情地迎接了他,做了滿滿一桌子菜。
他們的孩子也生龍活虎地在屋裡跑來跑去,時不時往飯桌這邊探頭探腦,被格雷太太拍了一下後腦勺讓他不要打擾客人,沒過幾分鐘就又跑回來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那個孩子上次發燒昏迷,怎麼叫都叫不醒,格雷太太心急火燎地請他來幫忙。
他用自己的靈息治好了那個孩子,也在同一次相遇里意外發現了兩隻從沒見過的生物,身材矮小,他們自我介紹叫棕仙。
格雷太太家那個孩子有一次無意中發現了它們,不僅沒害怕,還蹲在牆角跟它們分吃一塊餅乾,只是因為他無意中叫了其中一隻一聲「小不點」,那隻棕仙就生氣得往他喝的水裡下了安眠藥,讓他一直昏迷。
西比爾過去之後,用自己的靈息治療了那個昏迷的孩子,也順手幫那隻被捕鼠夾夾傷腳的棕仙治好了傷口。
他覺得這個世界真是奇妙,以前一直活在故事中的生物,竟然也能被他親眼看到。
不知道那兩隻棕仙現在怎麼樣了,當時自己因為太孤單,還跟他們說,如果找不到地方,可以去我的店裡,我店裡有很多東西可以給你們收拾。
下午在托馬斯·格雷家吃完晚飯,雙方熱烈地交流了一陣後,西比爾起身告辭。
飯桌上,格雷太太吃到一半時突然想起一件事,擦了擦嘴角對他說,她的堂叔家有個孩子也昏迷了,症狀跟她兒子當時一模一樣,希望請西比爾大師有空過去看一眼,會付足夠的報酬。
西比爾笑著答應下來,說他這兩天安排一下時間就過去。
他沒說自己的靈息已經消失了,再也沒有能力把一個昏迷的人喚醒了。
他只是笑著點頭說「好」。
走出格雷家,傍晚的風把他的舊外套吹得獵獵作響。
他站在巷口,看著斯特普尼街上那排歪歪扭扭的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然後一個人慢慢走回了占卜店。
吃完飯後,他回到店裡,坐在同一張桌子前,沒有點煤油燈,也沒有翻出塔羅牌,只是一直坐在那裡發呆。
他不知道自己現在要幹什麼,是該憤怒、生氣、失望、悵然若失,還是抑鬱。
他感覺自己真是有點奇怪,活了這麼久,竟然連自己該有什麼情緒都不知道了。
好像他現在的心裡始終有一種隱隱的意識,那就是他不該生氣。
他要是生氣了,就不再符合常人眼中「大師」的定義了。
大師就應該是寵辱不驚的,就應該是不看重報酬的,就應該是有人來找他時,他就不遺餘力地去幫忙,不能因為自己失去了某種力量就患得患失,一蹶不振。
他在這條街上幫助了這麼多人,那麼多人都敬重他,他不能這麼脆弱。
西比爾這麼想著,嘆了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準備去睡覺。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響起了敲門聲,聽起來像是小孩子敲的。
他愣了一下,走到門口,拉開門。
他以為是哪個孩子的惡作劇,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西比爾老頭,你還好嗎?你說我們可以來你店裡住的,記得嗎?我們今晚就搬過來了,東西都帶齊了。」
西比爾低下頭,看到兩隻棕仙正一左一右站在他的門檻上,仰頭看著他。
咕嘎手裡還拎著一個用碎布縫的小包袱,嘎布把手臂抱在胸前,別過頭看著旁邊,補充道:
「我們只是覺得你這裡東西比較亂,過來給你整理一下,不是來求收留的,是你自己說的,讓我們來,所以我們就來了。」
西比爾本來想笑著說歡迎,但他剛想開口的時候,目光死死地被另一個東西吸引住了。
他的眼神完全粘在上面,無法挪開,以至於那兩隻棕仙在說什麼他都意識不到了,他的世界裡只有那一個東西。
那被兩個棕仙頂在頭上的一尊三足鼎。
青銅鼎身被路燈的微光反射出一層暗綠色的銅鏽,反射到他的眼睛裡。
那尊鼎……他見過。
西比爾的瞳孔劇烈收縮起來。
他在那場被撕碎、被烹煮的夢中見過這尊鼎。
巨大的泰坦們把它放在火焰上,把他被肢解的肢體一片一片地扔進去。
現在它正被兩隻棕仙頂在頭上,晃晃悠悠地擱在他占卜店的門檻上。
巨人、火焰、雷霆、分屍、肢解……無數破碎的影像在同一瞬間從他的記憶深處炸開。
他感覺自己的後背開始發涼,手臂上每一根汗毛都同時立了起來,他的呼吸變得又淺又快,幾乎連不上氣。
他聽不到那兩隻棕仙在說什麼了,他甚至不知道他們還在不在說話。
他的耳邊只有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只有泰坦的腳步聲,只有骨頭被折斷的悶響,那種被撕碎的劇痛又開始從他的四肢末端往上蔓延,一點一點地,像有無數根看不見的手指正在重新掰開他每一個已經癒合的部位。
那兩隻棕仙站的位置上,站著的已經不是瘦瘦小小的棕仙了,而是明晃晃的兩尊高大的泰坦。
那兩尊泰坦正舉著那口三足鼎,要來抓他。
「不!!」他悽厲地發出一聲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