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爾街是一條南北走向的過渡街道,北段屬於布魯姆伯里區,南段屬於東區。
腳下的路面在他走出南段時悄然變換,碎石子路漸漸被平整的石板取代,街燈柱也從熏得發黑的舊式鑄鐵變成了漆成墨綠色的新式款。
空氣里的氣味也有很大變化,煤煙的味道慢慢淡去。
他已經走進了布魯姆伯里區。
穿過兩條種滿倫敦梧桐的小巷,眼前豁然開朗,羅斯廣場到了。
這是帝都最大的公共廣場之一,廣場呈橢圓形,鋪著淺灰色的石板。
石板之間嵌著細密的碎石填縫,被無數雙腳和馬車輪碾磨得光滑發亮,雨天時能映出行人模糊的倒影。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青銅噴泉,噴泉頂上是一尊手持天平的正義女神像。
女神的面容被常年的雨水沖刷得有些模糊,但手中的天平依然稜角分明。
噴泉底座上刻著一行拉丁文,寫著:「真理不因沉默而消亡。」
噴泉正前方幾步遠的地方,有一個石制日晷,不過這個日晷只起裝飾作用,因為不遠處的教堂里有個鐘樓,每整點都會報時。
廣場四周環繞著一圈鑄鐵長椅,椅背上鏤空的花紋已經被無數倚靠者磨得圓潤光滑。
長椅旁邊立著幾棵修剪整齊的倫敦梧桐,樹冠在午前的微風中輕輕擺動,一群鴿子正圍著長椅啄食。
西側和南側是一排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灰磚白窗,黑色鐵欄杆將門前的半地下室與街道隔開。
廣場周圍的公寓樓不算最高階,因為西區那些帶私人花園和門童的豪宅才是真正的頂級,但在布魯姆伯里區,這些喬治亞風格的聯排別墅已經是相當體面的住所了。
住在這裡的人大多是學者、律師、醫生和高階職員,樓下停著出租馬車,有的還有汽車。
這裡和東區那些外牆斑駁、窗戶糊著舊報紙的公寓樓完全是兩個世界,不僅僅是建築的差異,更是生活方式的差異。
在東區,一棟同樣的公寓樓可能會塞進十幾戶人家,每戶只有一間房,樓梯間裡堆著各家各戶的雜物。
而在這裡,一戶人家可能擁有整棟樓,一樓是書房和會客廳,二樓是臥室,地下室里還有專門的廚房和儲藏室。
廣場上的行人穿著也反映了這個區域的特點。
男人大多穿著深色長外套、馬甲和白襯衫,領口系著領結或領巾,頭戴高頂禮帽或圓頂禮帽。
女人穿著長裙,裙擺剛好離地,肩上披著羊毛披肩或短斗篷,戴著裝飾有緞帶或羽毛的帽子,手套是出門必備的配飾。
偶爾能見到幾個穿著學院校服的年輕人,衣領上別著學院的徽章,胳膊下夾著課本或手稿,腳步匆匆地穿過廣場朝圖書館或教學樓的方向走去。
一個戴圓頂禮帽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長椅上低頭翻著一份《韋瑟福德時報》,他的皮鞋擦得很乾淨,看起來像是個律師事務所的職員。
兩個穿著素色長裙的年輕女子從咖啡館裡出來,一個戴著深藍色的手套,另一個帽子上別著一小簇乾花,她們邊走邊低聲交談,笑聲被噴泉的水聲蓋過了一半。
廣場上偶爾還有推著手推車的小販,賣烤栗子或舊書,但他們不會像東區的流動攤販那樣高聲叫賣,只是安靜地守在噴泉旁邊,等著顧客自己過來問價。
羅素穿過廣場時,習慣性地看了一眼日晷。
他沒有停留,穿過廣場西角,朝有軌電車站走去。
從吉爾街到蒸汽行會總部的路線他很熟悉了,沿著吉爾街往北走到羅斯廣場,在廣場北角坐有軌電車往西,穿過布魯姆伯里區最繁華的幾段街區,到與西區交界處下車,再步行幾分鐘就能看到那棟掛著「衛生與工業安全監察署」銅牌的五層灰磚大樓。
電車站就在廣場北角,站台上已經等了幾個人。
一個提著公文包的中年職員正在看懷表,一個抱著紙袋的老婦人靠在站台欄杆上,紙袋裡裝著一截法棍麵包,頂端露了出來。
沒過多久,電車從街角拐了過來。
車頂的導電桿擦過架空電纜時迸出一小簇藍白色的火花,在灰濛濛的空氣中一閃而逝。
帝都有軌電車是近年來才興起的公共運輸工具。
車身由鑄鐵框架和木質車廂拼裝而成,車頂有一根長長的導電桿連線著上方的架空電纜,行駛時會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
車廂內部空間不大,兩側各有一排硬木長椅,中間是供人站立的過道。
羅素跟隨人流上了車,電車上的人形形色色。
但多數時候乘客都是沉默的,各自望著窗外,或者低頭翻著手裡的報紙。
羅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也看向窗外。
由於車窗通常蒙著一層薄灰,所以窗外的景象看起來像被加了一層灰調濾鏡。
窗外的街景緩緩往後退去,羅斯廣場的噴泉在車窗外越來越小,最後被一棟棟樓遮住了。
電車駛過幾站後,在布魯姆伯里區與西區交界處停靠,他站起來,穿過車廂中間站著的幾個乘客,跳下車朝蒸汽行會總部走去。
羅素推開那扇厚重的橡木嵌鐵大門,走進蒸汽行會總部一樓的外廳。
周五下午,這裡是整個布魯姆伯里區最忙碌的角落之一。
畢竟名義上它是「衛生與工業安全監察署」。
這一點,牆上貼著的公共衛生告示、排隊視窗上方掛著的「工廠排污投訴受理處」銅牌、角落裡那台咕嚕作響的老式蒸汽飲水機……都在盡職盡責地扮演著這個偽裝身份。
在普通市民眼中,這裡和帝都任何一個官僚機構沒什麼兩樣,都是要排長隊、填表格、然後被告知「等通知」,下次再來時發現上次的表格已經找不到了,於是再填一張新的,就這樣。
羅素又認真看了一下,外廳的面積大約有兩個學院膳廳那麼大,天花板很高,懸著幾盞新式的碳絲電燈。
這種電燈據說是最近才投入使用的,聽說燈泡里細細的碳絲能發出比煤氣燈亮堂得多的白光,晚上會照得整個大廳亮如白晝。
不過在陽光正盛的中午,顯然還沒有投入使用,因為這種燈泡的壽命很短,只有幾百個小時,換一盞的成本夠買好幾罐煤氣了。
大概也只有這種不差錢的官僚機構才捨得用吧,反正電費又不是從哪個人的工資里扣。
以上,都是羅素一路走來在路上或者電車上聽到的周圍人的閒聊和抱怨。
羅素沒有多看電燈幾眼,畢竟這玩意兒對他來說又不稀罕,比這更高科技的他都見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