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蹲在原地，目光掃過那兩張攤開的信紙。
紙面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在昏暗的光線下看不清內容。
他沒有伸手去碰，也沒有開啟靈視去看上面寫的是什麼。
一個剛被殺死的人身邊散落的東西，不管看起來多麼吸引人的注意力，都不值得用自己的指紋去換。
他又站起來看觀察了這個人的死法，雙手腕骨縫隙各被釘入一根鐵釘，肋旁有流血的痕跡，在十一月份的冷風中已經乾涸，看上去是被什麼刺入的。
和耶穌受難的細節怎麼這麼像？
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略顯詭異的結論得出後，羅素立馬摸了摸臉上的面具和身上的斗篷，確認自己還處於偽裝狀態後，他裝作沒事似的沿著巷子繼續往外走，沒有回頭。
走出巷子之後，他沒有回吉爾街，而是直接去了蒸汽行會東區的分管辦事處。
去的路上還東繞西繞了一圈，到了救濟所門口，他把面具和斗篷都收了起來。
救濟所的正門這個時間已經關了，他拐進側門，沿著熟悉的走廊走到地下的值班室，找到了正在整理今晚值班日誌的費恩·阿德萊，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告訴給了費恩。
「琥珀酒館？」
費恩·阿德萊從辦公桌後面抬起頭，推了推金絲眼鏡，等著羅素繼續說下去。
羅素把今晚的事簡要複述了一遍。
從進入酒館、參加交易會，到托比·拉格夫摘下偽裝自報身份，到那個用靜默術的人，再到他在暗巷裡發現的那具屍體，死法是被釘在十字架上。
他把托比·拉格夫的樣貌特徵和二手家俱店的位置一併報了出來，說對方是粗眉、方下巴、鼻樑上有舊傷疤，身高大約中等，費恩把這些細節逐一記下來。
「超凡者之間的爭鬥或殺人奪寶確實不算罕見，」費恩寫完最後一個字，把筆擱下，「但前提是要在蒸汽行會的允許下，或者確認對方對社會秩序有危害才可以。
但你說的這件事，以及那個人的詭異死法……這就不只是常見的爭奪了。、這件事我們會去查。」
他從抽屜里取出兩張外勤派遣單，填上編號，遞給值班台旁邊一直站著的兩個正式成員。
兩人接過派遣單，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在旁邊一直聽著的一個人忽然從椅子上站起來，披在肩上的舊外套滑下來一半，露出裡面那件灰藍色的睡衣。
他有一頭亂糟糟的金色短髮，看起來像是剛從床上爬起來，但眼神很清醒。
「我也一起去吧，正好閒著。」他說著把外套重新披好，從椅背上抓起一條圍巾往脖子上繞了兩圈，「再攢攢工時就能升成金章了，到時候我就是第一個在【新入者】階段就成為金章友好者的男人了，哈哈。」
羅素聽到這話，側過頭去看，發現這人他認識。
就是那天晚上第一個目擊巨獸的友好者傑克，他當時穿著睡衣在斯特普尼街上邊跑邊開路燈上的靈性格柵。
羅素記得他是銀章友好者，聽他話里的意思他的目標很明確是要升金章的。
不由有點好奇，這人做事這麼積極，為什麼不直接加入蒸汽行會成為正式成員？難道有組織了？
但是，更讓羅素好奇的是另一件事。
馬修那天跟他提過，那天晚上下樓想找他的時候，在街角被一個穿睡衣的金髮的人攔住，那人不僅知道他要去找誰，還能準確描述出羅素的長相。
他懷疑那個人就是傑克。
現在看到傑克這副積極的樣子，羅素不由得多看了他幾眼。
令他沒想到的是，傑克竟然主動走過來跟他搭話：
「你是……克勞利對吧？但願我沒記錯你的名字，因為我很討厭別人記錯我的名字，
還記得那天晚上那頭巨獸的事嗎？當時我去總部搬救兵的路上，碰到一個棕色頭髮的年輕人，跟你差不多年紀，急急忙忙地想要找你。
看他那麼急，我就讓他別擔心，跟他說你已經跟蒸汽行會的人在一起了。不知道你們後來碰面了沒有？」
「碰面了。」
羅素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審慎的疑惑。
不過，還沒等他開口問對方是怎麼知道的，傑克已經自己解釋了。
「不用擔心，我沒有惡意。我只是正在進行【先知】的職業預演。
你知道的，先知需要在事情發生之前看到它的走向，有時候我看到的東西並不完整，只能抓住幾個片段。
比如一個棕頭髮的人在找人，找的是一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年輕人……那天晚上這幾條資訊剛好對上，我就試著攔了一下。
如果打攪到你或者你的那位朋友了，我對此表示抱歉。」
他把手按在胸口，微微欠了下身，動作帶著一種做過很多次的熟練感。
羅素克制又審慎地搖了搖頭，示意沒關係。
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覺得有點不知所措。
這樣的事他還是第一次遇見，不過什麼都不說也不太好，於是他禮貌地跟傑克客氣了幾句。
沒說兩句，傑克就和他道別，然後趕緊跟上那兩個正式成員，朝樓梯口走去。
費恩·阿德萊見他們倆說完，事情也安排下去了，看著羅素，忽然說道：
「對了，上次的工時已經給你加上了，總共有一百個，你去看過了嗎？」
「看過了，加上了。」羅素點點頭，簡單的回覆了一句，沒多說什麼，又問道：「那兩個棕仙呢，你們找到了嗎？」
費恩·阿德萊說道：「處理完那件事後，我們當天凌晨就找了擅長尋覓蹤影的成員去處理，很快就找到了。
鑑於他們差點造成的可能導致偽圖景外溢的影響，他們現在已經被蒸汽行會起訴，經裁決後與我們簽訂了長達五十年的服務契約。
從現在起，負責給我們蒸汽行會打掃衛生，或者被安排出去執行一些他們能勝任的雜務。
我想了一下，現在安排他們住在西比爾那裡，負責贖罪，順便讓西比爾平時能有個人說話。
那兩隻棕仙……那個叫咕嘎的接受得很快，但那個叫嘎布的倒是不情不願的，不過也由不得他們。」
羅素聽完點了點頭。
他想，等過幾天應該抽空去西比爾那坐坐，看看他怎麼樣了。
兩人又簡單問候了幾句，他看天色已經不早了，便告辭離開，回了吉爾街。
回去的路上，羅素繞路將從琥珀酒館拿回來的面具丟在了某個垃圾桶，然後回到閣樓，將斗篷、記憶消解術的術式原型放好，然後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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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六。
羅素在天窗透進來的晨光中睜開眼睛，他洗漱完坐到書桌前，把昨晚沒來得及整理的思緒從頭捋了一遍。
昨天想賣的術式不僅沒賣出去，還差點在琥珀酒館誤入一個奇怪的局裡。
最直接的後果就是他現在錢不太夠了，他算了算，只剩下不到兩先令，也就二十個便士，只夠兩天的飯錢了。
他把手指放在自己額頭上，左右摩挲，為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做了個計劃。
雖然事情很多，錢很少，但他有一整個周末可以利用起來。
他決定周末直接不出門了，專攻三件事。
首先，要把《萬邦之語》至少再翻譯六分之一，拿到伊拉斯謨·布萊克的十先令稿費，以此來緩解燃眉之急，雖然他已經盡力在省了，但是不開源的話，再怎麼節流也是有限度的。
然後，從頭到尾通讀兩三遍《神曲》，記住劇情走向和主要人物，構建一個總體的概念。
最後，有餘力的話，再把《超凡世界基礎概論》《術士記錄入門》《非人種族識別圖鑑》這些書沒看完的章節全部翻完。
做好計劃後，說干就干。
周六周日兩天，他幾乎沒離開過書桌。
早上天剛亮就坐下去，中午啃幾口黑麵包配一杯冷水，繼續翻書，晚上煤氣燈點到深夜，燈芯擰得都比平時暗，只為了省一點煤氣費。
翻譯時遇到拿不準的語法結構就翻開馬修借給他的《拉丁文詞典》逐條比對。
讀到《神曲》中但丁和維吉爾穿越地獄各層的段落時，他用筆在關鍵情節旁邊做了批註，標註每一種罪行的象徵意義。
翻完《超凡世界基礎概論》靈息分類那一章之後，他把五大靈息的特性、常見職業和已公開的部分職業路徑整理成了一張簡表，壓在書桌的玻璃板下面，以備隨時查閱。
周日傍晚，他把詞典翻到最後一頁，合上書，靠在椅背上閉上眼休息了幾分鐘。
就在這時，心音忽然在腦海中響起。
【靈息親和lv6→lv7】
【智慧初開lv6→lv7】
終於。
在他這段時間不斷地主動或被動使用下，兩個元老級別的饋贈終於憑藉他自己的努力升到了七級，直接省了十四個星火點。
在這個使用「神技」需要大量星火點的階段，多省一點就多賺一點。
羅素沒有猶豫，立馬將兩個饋贈的白色品質效果全部解鎖。
【靈息親和（Lv7）】
【額外靈容（白）。你獲得一個額外的靈息儲備通路，容量相當於自身的靈息容量，且無法被外力攫取或轉移。（已解鎖）】
【智慧初開（Lv7）】
【過目不忘（白）：你看過的內容可以盡數烙印腦海，隨時隨心調取。（已解鎖）】
解鎖的瞬間，羅素就感受到了及時的反饋。
他現在能以百分比的形式清晰地看到自己目前的靈息容量和額外的容量條。
【自身靈容：95%】
【額外靈容：100%（消耗後，可隨時間自然增長，或由主動冥想快速增長）】
他頓時感覺身上充滿了比之前更加充沛的靈息，本身他的靈息容量在【靈息親和（lv7）】的作用下就遠超同階段的超凡者，這次額外多加了一個相同上限的靈容條，羅素覺得，剛拼靈息容量的話，自己甚至可能已經到了從業者中墊底的層次。
不過再怎麼說也只是主觀感受，不如客觀表現有說服力。
但羅素撓了撓頭，一時半會兒他還真找不到一個可以用來實驗的辦法。
把靈息子彈當加特林發射？不行，沒有木樁給他肆意傾瀉火力。
用在奇物上？不行，自己好像沒有奇物。
那……羅素思索中，看到了自己眼前的木桌子，以及自己坐的木椅子。
他萌生起一個大膽的想法。
【木心】的「木質塑形」效果雖然讓他很輕易地就能將木質物品塑造成自己需要的模樣，但那也是需要消耗靈息的。
羅素之前也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所以操控的都是些木棍，拖把腿之類的小玩意兒，消耗不是很大。
現在，他想看看自己的極限了。
想罷，他從椅子上站起來，將木桌桌面上的書和文具，以及抽屜里的東西都扔在了床上。
然後他看了看桌子的大小，又搖了搖頭。
不行，太小了……
他轉而將剛放在床上的東西又拿回到了桌子上，甚至將木床上的被子也都全部抱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然後他站到閣樓中央，自己面前的木椅子和剛剛騰出來的空無一物的木床。
心念一動，木質塑形！
下一刻，他開始釋放自己的靈息，首先消耗的是自己體內本身就有的，然後才是額外靈容條的。
這是他刻意選擇的順序，就是為了在敵人面前偽裝成靈息已盡的狀態，再找機會用額外靈容翻身。
片刻間，牆邊的那張長方形的木床率先響應。
整張床離地而起，懸浮在半空中，緩緩開始改變形狀。
首先是整個床一百八十度翻轉過來，床面朝下，四條床腿朝天豎著，像是被人倒扣在空中。
接著，床腿開始往側邊彎曲，同一側長邊的兩條床腿同時向外延展拉長，在某個角度同時彎折，彼此靠攏，在空氣中交織成一個帶著弧度的框架。
床面的四個邊角也在同時變形，靠近角落的位置各自隆起半圓形的凸起，隨著靈息的持續注入越來越突出、越來越圓潤。
不多時，四個凸起各自成形，那個形狀很明顯是車輪的樣子。
而車輪形成後，羅素再往上看，那四條彎曲的床腿已經連成了一道流暢的弧線，從車頭延伸到車尾，勾勒出一副大致的汽車輪廓。
車身越來越完整。
不多時，一輛由木頭構成的縮小版汽車已經完整地懸浮在空中。
雖然沒有車頂，沒有車窗，底盤也只有一個長木床的大小，但還是能一眼看出來這是一輛汽車。
但它不是路易莎家那輛戴姆勒那種方方正正、還帶著馬車時代痕跡的早期款式，而是羅素前世心中一直想買的一輛現代的車。
車身線條流暢而修長，前臉的中網是橫向格柵，兩側大燈微微上揚。
在車頭引擎蓋的正中央，豎著一枚木質的三叉星輝。
看著這輛十分逼真的木頭車，羅素暗自咋舌，但是還有最後一步。
原本留在地上的那把木椅子在這一刻動了起來。
四條椅腿同時離地，整把椅子飛入空中，穩穩地落在那個敞開的駕駛位缺口上，然後，變成了一把恰好貼合駕駛者身形的座椅。
然後整輛車緩緩落下，四個木質車輪同時觸地，在羅素的控制下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來。
羅素站在閣樓中央，看著這輛線條流暢的木質汽車，嘴巴微微張開。
「臥槽……」
他半天只憋出兩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