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進到店內,羅素就見到兩道黑影閃過,從正中央的木桌一下子消失到靠牆的陰影里了。
要不是他心裡早已有了準備,換做別人的話,恐怕會以為自己看花眼了。
而在羅素終於在西比爾的小屋內站定時,那兩道黑影又各自從兩邊牆壁的陰影里閃現到了他的面前。
羅素低下頭去看。
不是咕嘎和嘎布還能是誰?
這兩隻棕仙被他開門的聲音嚇到,以為是又來找西比爾聊天談心的附近街坊,才急忙隱藏身形。
要是嚇到別人了,不僅會給西比爾新增解釋成本,還有可能會讓蒸汽行會的人不悅,進一步懲治他們。
所以,當他們看清楚進來的人是一個黑髮黑瞳、面容清秀的年輕人的時候,不由輕舒一口氣。
「原來是你,嚇死我了。」嘎布哼了一聲說道。
他的手裡拿著一張塔羅牌,拿起來看了一眼後,便興高采烈地對身旁的咕嘎說道:
「耶!我抽到倒吊人了,明天你去倒尿壺!」
一旁的咕嘎聽到這話,小心翼翼翻開自己手裡的牌,然後雙手下垂,面容灰敗地說道:
「怎麼又是我?表哥,你是不是作弊了?」
嘎布聞言,跳起來彈了一下咕嘎的腦瓜,雙手叉腰道:「你是不是輸不起?讓你倒尿壺是在培養你……」
「……」
嘎布對咕嘎開始語重心長地訓話,羅素搖了搖頭,繞過正在爭論的兩隻棕仙,拉了把椅子,走到躺在床上的西比爾跟前,坐下。
西比爾抬頭看見他,笑著招了招手。
「克勞利,今天怎麼有空到我這兒來?」
「順道來看看,而且,我不是答應你了?隔一段時間就要過來轉轉,幫東區的大家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羅素回道。
西比爾從床上直起身子,繼續說道:「我聽格雷太太說了,你在我給你說過的第二天就去她堂叔家幫忙解決那個小孩子昏迷的事情了。
昨天那家人還專門跑到我這裡來道謝,我才知道你做完事後提了我的名字。
他們說孩子當天就能下地了,這幾天一直活蹦亂跳的,還主動幫母親做家務,幫父親去碼頭搬貨,他們甚至還稱呼你為『年輕的大師』呢!」
說到這裡,西比爾臉上抑制不住的笑意,顯然也在為羅素感到高興。
「我只是做了些分內的事,主要是那個孩子自己爭氣。」
羅素謙遜道。
這也確實是他內心真實的想法,雖然自己用靈息和心理暗示一步步開啟了那個小孩的心扉,但僅僅一次治療,就能達成這麼良好的預後,其實最主要的還是他本身的內心足夠強大,否則過不了多久又會變成老樣子了。
「你向來是個謙虛的孩子,挺好的,挺好的。」
西比爾靠在床上感嘆了兩句,然後兩人陷入一時的沉默。
忽然,西比爾開口道:
「對了,桌子上的他們家昨天帶過來的橘子,你拿一些回家吃吧。」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一個大布包,裡面放滿了橙黃色的橘子。
怪不得門外的藤椅上有橘子……羅素本想搖頭拒絕,但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說道:
「那太好了,我正好想吃橘子,一直沒顧得上買。」
由於帝國本土的氣候無法種植露天柑橘,所以市面上的橘子全都依賴港口進口。
十月份差不多是上層階級吃到橘子的時候,到了十一月份,進口的數量增多,工人與底層民眾才有機會在街頭小販那裡買到。
不過價格對他們來說還是比較昂貴,單價差不多相當於普通工人一小時的工資,如果不是非買不可,絕大多數家庭都是不會消費的。
而格雷太太堂叔他們一家竟然買了幾大布包來對西比爾表示感謝,由此可見,他們感激之意有多盛。
這種樸素的美好,讓羅素心底泛起一股暖意。
說完這些,兩人的話突然又多了起來,西比爾開啟話匣子,跟羅素講了很多最近的事。
講到一半的時候,西比爾有點煩躁的咳嗽了幾下,舉起手背擋在嘴邊,手掌微微顫抖。
羅素還沒反應過來,身後小屋中央還在和表哥爭吵的咕嘎忽然閃到床邊,雙手捧起一個透明的方形小玻璃瓶,遞給了床上在咳嗽的西比爾。
西比爾一把抓過去,取掉上面的軟木塞,將玻璃瓶內的琥珀色液體一口灌進嘴裡。
然後,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閉上,臉上浮現出滿足的笑意,彷佛沉醉在什麼美好的夢境裡,忘記了自己身處何方,忘記了在他床邊,還坐著一個熟悉的小伙子。
片刻後,他終於睜開了眼睛,雖然那莫名的笑意已經被壓了下去,但他的話語裡明顯帶著不正常的亢奮:
「我繼續跟你說啊,上次布穀街那家麵包店的老闆娘覺得自己的烤箱裡住了什麼東西,最近烤出來的麵包都帶著一股說不清的味道,我跟她說……」
羅素看著這一幕,沒有注意他說什麼,反而眉頭越皺越緊。
他當然看得出來,剛剛西比爾灌進嘴裡的,是一小瓶鴉片酊,是底層百姓常用的、很便宜的止疼藥。
但除了止疼藥這個身份,它還有更惹人注意,或者說令羅素深惡痛絕的一個特點,那就是有極大機率會讓使用者產生軀體依賴和心理依賴。
儘管在當前這個時代,底層老百姓買不起更好的藥,濫用相對便宜的鴉片酊不是什麼稀罕事,但羅素前世的教育經歷,還是忍不住讓他開口道:
「先等等,西比爾……你喝鴉片酊做什麼,身上有什麼不舒服嗎?」
西比爾本來正處於一種病態的滔滔不絕中,絲毫沒在意羅素聽沒聽,只顧著自己稀里嘩啦的輸出自己的想法。
突然聽到羅素冷不丁的一聲詢問,他的眼神頓時變得清醒了一些。
他止住話頭,看向正皺眉看著他的羅素·克勞利,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一掃而空的玻璃瓶,不由地有些沉默。
他知道羅素在關心他的健康狀況,表面上關心的是身體健康,實則是確認他的心理是否健康。
半晌,他嘆了口氣,開口道:「哎,沒什麼,我身體很好。只是……」
他把喝完的玻璃瓶遞給咕嘎,咕嘎將其放在了桌子上。
「總得給生活找點盼頭吧。別這麼看我,克勞利,我知道鴉片酊有害,上癮後會有很嚴重的後果,但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我希望你不要干涉。」
說著,他避開羅素的眼神,低下頭小聲道。
羅素看著他這幅樣子,久久無言,然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他知道,對於一個遭受重大打擊的人來說,尋求外物的慰藉是很普遍的事情。
但普遍不代表正確,鴉片酊成癮後帶來的危害不會是任何一個人願意接受的。
極度消瘦、精神萎靡,完全喪失勞動能力,為了買藥不惜花光積蓄……這些,對癮君子來說並不稀奇。
所以,當羅素看到西比爾借鴉片酊消愁的時候,心情立刻變得很複雜。
但不管怎麼複雜,最直接的那個念頭一直很明確,那就是一定要幫助西比爾戒掉這個東西。
羅素沉默了片刻說道:「……先減少劑量,然後再試著完全戒掉吧。」
他只簡單說了這麼一句,並沒有長篇大論言明這件事的害處有多大、影響有多不好等等,他知道西比爾做了這麼多年類似於「心理諮詢師」的工作,深諳人性與許多道理,不會不理解羅素的意思。
對於這種「清醒的墮落」的人,只能期望當事人自己醒悟,外人和外物的作用是很小的。
西比爾聞言,抬起頭來,和羅素對視一眼,嘆了口氣說道:「好。」
羅素點了點頭,沒有完全放鬆,心裡盤算著等過幾天,赫密斯杯結束後,就用鏡子裡的「蒼璧」靈息試著修復西比爾的心理創傷或成癮行為,實在不行的話,他會毫不猶豫地用工時來兌換蒸汽行會的相應服務。
他不願意看著最壞的那一幕發生。
二人達成約定,又短暫的沉默了一段時間。
然後羅素主動開口道:「對了,最近有沒有來找你的超凡側事件,需要我解決的?剛好今天來了,下次再過來估計就是赫密斯杯之後了,最早也是本周日了。」
「這個確實有,」西比爾說道,然後他又好奇地問道:「赫密斯杯是什麼?」
「一個拉丁文比賽。」羅素解釋了一下。
「好、好,祝你拔得頭籌。如果名次不錯的話,記得及時過來告訴我啊,讓我也為你高興高興。」
羅素笑著點頭:「一定。」
然後西比爾招呼咕嘎和嘎布從抽屜里翻出一個用舊信紙釘成的小本子,上面記著他這幾天幫人登記的兩件小事。
一樁是碼頭一個工人的孩子半夜反覆夢魘,家長懷疑是邪靈,想請大師去看看。
一樁是一樁是格雷太太的表姐聽說西比爾大師最近不做回魂了,但還是想請他幫忙占卜一下她失蹤的婚戒去了哪裡。
西比爾說他現在沒法處理這些,但都記下來了,等羅素有空再說。
羅素記下了這兩件事的訴求和位置,又跟西比爾交談幾句、對兩隻棕仙交代幾句後,便動身了。
他先去碼頭工人家裡用靈視檢查了孩子的星靈層,發現只是輕微的不穩定,沒什麼特殊的問題,用靈息稍微固定了一下就好了。
然後又去格雷太太的表姐家裡,順著西比爾在小屋裡用塔羅牌占卜出來的位置,找到了丟失的婚戒,在床縫裡。格雷太太的表姐說在這位置找過好幾次都沒發現,但羅素一來就找到了,真是太神奇了。
而羅素則是驚異於西比爾遠在幾條街之外都能精準占卜出失物的具體位置,看來他的塔羅牌水平真不是尋常。
兩件事都處理完之後他回到西比爾的小屋,把本子上的記錄逐條劃掉,然後便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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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所羅門學院圖書館旁邊的一間小教室里,四個人圍著一張被推到窗邊的舊長桌坐著。
桌上攤著幾本翻開的《神曲》、一張手繪的地獄層級結構圖、幾頁寫滿批註的草稿紙。
克拉拉·阿什利坐在靠窗的位置,栗紅色捲髮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得發亮。
她正在試圖把《地獄篇》的前幾層結構和靈息的特性做一個交叉對應,她用鉛筆在圖上標出了每一個地獄層級中可能與靈息產生共鳴的象徵節點,比如第三層中懲罰貪食者的冰雹,她認為在輝光面前會呈現不同的形態。
路易莎·哈靈頓坐在她對面,膝蓋上擱著一本便條簿,上面用鉛筆字記錄了她對每一層地獄結構如何影響職業扮演的分析。
她還是延續了一貫話很少的人設,但每次開口都直接切中要害,但羅素發現,好像路易莎每次開口都是在糾正克拉拉,反而對他跟另一個人的發言無動於衷。
這個巧合現象的發現讓他多看了幾眼兩人。
朱利安·梅休,也就是那個戴著圓框眼鏡的文學社社長坐在桌角旁邊,面前攤著一份他自己整理的赫密斯杯歷年賽制變化時間線,試圖從歷屆比賽的主題流變中推斷今年圖景的出題邏輯。
他說自己不是那種能在圖景里衝鋒陷陣的型別,但他可以把圖景的敘事結構分析清楚,至少讓隊友知道每一步選擇意味著什麼。
「如果今年的比賽是小組扮演但丁,那圖景中可能會出現不止一個但丁,每個小組進入的都是同一個敘事的平行副本。」他說道。
羅素依舊坐在路易莎和克拉拉中間,面前攤著那本布萊克給他的那本《神曲》,書頁間夾著好幾張便條,上面寫滿了他對地獄各層結構的批註。
他把布萊克教給他的方法搬了出來,提醒大家不要只關注修辭和神學,還要關注敘事結構本身,比如罪與罰的對應關係、但丁與維吉爾之間的張力、詩人在直接對讀者說話時的語氣變化。
四個人一邊翻書一邊討論,窗外的光線漸漸暗下去,學院花園的煤氣路燈次第亮起來,梧桐樹的樹冠被路燈照亮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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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周五晚上,羅素終於翻完了馬修那本拉丁文詞典的最後一頁。
「過目不忘」的效果已經將每一個詞條都深深烙印在了他的記憶庫里。
周六早晨七點,羅素從床上睜開眼睛。
天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看不出是陰天還是霧。
他從床頭拿起昨晚疊好的襯衫,雖然已經洗得發白了但熨得很平整,袖口的線頭也被他請格里菲斯太太用針重新縫過。
然後套上那件袖口磨破了線頭的深灰色外套。
穿好後,羅素在盥洗室的方鏡前站了片刻,用冷水洗了把臉,把頭髮往腦後攏了攏。
今天就是赫密斯杯比賽的日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