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祝結束後,他回到吉爾街的閣樓,天色已經差不多黑了。
老漢克在一樓,嘴裡叼著菸斗。
「遇到什麼好事了,這麼開心?」
「得了個獎。」羅素笑著把手裡的一袋烤栗子遞過去。
老漢克擺了擺手:「年紀大了,咬不動。」
但他看了看羅素那張壓不住笑意的臉,還是從袋子裡揀了一顆,慢慢剝開放進嘴裡。
羅素上樓的時候,在四樓的樓梯口遇到了格里菲斯家的小孩,正蹲在昏暗的樓道里自己跟自己玩。
他把剩下的栗子分了幾顆給他們,然後繼續往上走,推開閣樓的門,直接撲在了床上。
啊,爽~!
全身的肌肉和緊繃的神經像是約好了一起放鬆,羅素忍不住發出一聲舒服的呻吟。
趴了好一會兒,羅素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我昨天說要在比賽結果出來後去花園冥想來著,喝的太開心給忘了,竟然肌肉記憶的走回家了。
算了,剛好,他翻了個身,望著傾斜的天花板。
這樣也好,省得當著別人的面解釋他為什麼不去膳廳,偏要去花園裡對著一棵樹發呆。
現在夜深人靜,最適合做一些不該被看見的事情。
他的最後一個靈息中心可就差那麼一點了。
今晚熬夜也要把它弄完。
這樣的話明天周一他剛好可以直接去找道斯教授,告訴他自己準備好接受啟蒙儀式了。
想到這裡,羅素起身下樓。
夜色已濃,街上沒有行人。
他趁著最後一點黃昏般的暗色潛入了學院,花園旁邊那棵梧桐樹一如既往地立在那裡,彷佛一個從不追問任何問題的老友。
夜色中,沒有人注意到花園裡有一個人正雙手按著樹幹,在黑暗中閉著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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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周一。
輔導課結束後,羅素被道斯教授叫進了辦公室。
道斯教授坐在辦公桌後面,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眼神很複雜。
大概是三分欣慰、三分審慎、三分感慨,以及一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別的東西……好吧,這其實只是羅素惡趣味的想法,畢竟道斯教授的眼睛又不是餅狀圖,只是道斯教授確實一直在盯著他。
「我沒想到。」道斯教授終於開口,「一個月前,你還是一個只會靈視的新人。我當時抱著試試看的心態讓你報名赫密斯杯,沒想到一個月後,你拿著第一名坐到了我對面。」
「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這種天賦,即使在赫密斯杯的整個歷史上,你也是第二個。」
羅素的第一反應是受寵若驚,緊接著就是好奇。
「第一個呢?」
還有人比他更誇張?
「第一個,」道斯教授的語氣變得微妙起來,「已經成了蒸汽行會長老會的成員之一。當然,他的尊名不能隨便提,那會被視為無禮之舉。」
羅素聞言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然後,他把話題拉回了現實世界中最現實的那個部分。
「那獎金……」
他沒忘記三十鎊。
實話說,昨晚他連覺都沒怎麼睡好,翻來覆去地想著獎金該怎麼花。
道斯教授仰頭大笑。
「我就知道你要問這個。」
他從抽屜里取出一張單據,推到羅素麵前。
邊緣燙金、學會的印章以及財務委員的親筆簽名……每一個細節都在宣告它的權威性。
羅素眼睛發亮。
「拿著這張本票,可以把金額轉進你的銀行帳戶。對了,你有銀行帳戶嗎?」
「沒有。」羅素老實承認。
他那點錢,遠沒有多到需要一個專門的帳戶來存放的地步。
「可以在家附近找個郵政儲蓄銀行,只要一先令就能開戶。」
道斯教授提醒道。
「好的。」羅素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本票收進內袋,用手指從外面按了按,確認它在那兒。
錢的篇章告一段落。
道斯教授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稍稍正色說道。
「啟蒙儀式,想好了嗎?」
羅素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堅定的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想好了,我想啟蒙『秘啟』靈息。勞煩您了,道斯教授。」
「明智的選擇。」道斯教授展露笑顏,旋即又提醒道,「那你得抓緊冥想了,先預計一下自己啟用三個靈息中心的時間,我們定一個日期,免得我接下來要出差,到時怕你找不到我。」
羅素告訴他,其實教授有所不知,他在《神曲》圖景里獲得了亞里士多德的祝福,極大程度地擴充套件了靈息通路,昨晚他照著《進階冥想法》的內容連夜啟用了兩個靈息中心,現在三個靈息中心已經全部啟用了。
道斯教授顯然有些驚訝,但羅素把解釋的話語說在了前面,所以他很快就表示了理解:
「這太好了,既然你已經準備好了,正好月相顯示明晚合適,啟蒙儀式需要齋戒一天,就定在明晚七點,學院花園如何?」
「好。」羅素點頭。
「好,那我便將注意事項一併告訴你。人智學會的啟蒙儀式分為小秘儀和大秘儀,脫胎於古老的厄琉息斯秘儀,但省略了很多非必要的操作,比如獻祭小豬、服用致幻劑等等……」
羅素端好小板凳,認真聽講。
兩小時後,他帶著銀行本票與啟蒙知識心滿意足地離開了道斯教授辦公室。
今天跟明天看來是不能吃飯了,那就忍忍。
他想了想接下來去哪。
要不去蒸汽行會?高斯說過如果他拿了前三名會有別的安排。
他搖了搖頭,算了,還是等啟蒙完再去,反正就在明天。
先去一趟東區找西比爾吧,給他說一下這個好訊息。
過去的時候得注意不要被馬修他們看到,要是拉著自己吃飯慶祝的話,自己可還要齋戒呢。
想罷,他離開學院朝東區斯特普尼街上西比爾的小屋走去。
到了小屋附近,羅素就看到坐在門口椅子上看書的西比爾。
雙方熱切的打了招呼,西比爾果然問起他比賽的事情。
羅素告訴他自己拿了第一名,西比爾連連稱讚,拿出啤酒和他暢飲。
期間羅素又得知西比爾最近沒有繼續服用鴉片酊了,人也精神了,沒有一直躺在床上,偶爾也會出來曬曬太陽,一副認真生活的樣子。
看到這個場景,羅素心裡就放心了。
又閒聊幾句後他起身離開,去東區找了家銀行開了個帳戶,在工作人員驚訝和羨慕的眼神中將三十鎊轉進了自己的帳戶。
完事後自覺無事,便回家看書了。
一夜無話。
第二天,周二,晚上七點。
飢腸轆轆的羅素揉著肚子來到聖所羅門學院的花園。
有四個人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道斯教授,塞繆爾·塔比,以及羅素之前在路易莎啟蒙儀式結束後見過的那兩個提著皮箱的黑衣人,看樣子是專門負責啟蒙儀式的。
羅素走過去跟他們打完招呼,道斯教授便招呼他們開始準備。
塞繆爾·塔比依舊在外面看守。
教授問羅素昨天說的那些都記住了沒有,羅素點頭,又回憶了一遍他昨天強調的要點。
道斯教授口中念了一道咒語,手指輕點花園正中的所羅門王石像。
在羅素驚訝的目光中,石像緩緩向一側移動,露出地下一個密室的入口。
教授三人先進去了,示意羅素跟上。
羅素看著移動到一側的所羅門王石像,此刻的心緒卻有所不同。
自從知道了自己有可能是所羅門王的後人,他心裡就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想法。
智慧初開……他最後看了一眼石像,然後跟著道斯教授他們走進了密室。
密室的面積並不大,裝飾也不精緻,前面有一道走廊。
「準備好了嗎?」道斯教授問道。
「準備好了。」羅素說。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後,兩名提著皮箱的黑衣人熟練地將箱子開啟,接到密室牆壁上留下的專屬缺口。
羅素一看,這怎麼長得有點像投影儀呢?
當他們開啟的時候,他終於確信了,這就是投影儀,它給密室前面那道走廊播放了許多畫面。
開始之前,羅素先做了一次小五芒星驅逐儀式。
道斯教授告訴他,以後每次做正式儀式前都要先做一次驅逐儀式,以此來淨化空間,防止惡意靈體入侵。
做完小五芒星驅逐儀式後,羅素深吸一口氣,走進了面前的走廊。
在他進去的那一刻,身後的門關閉,這條走廊只進不出。
然後他整個人完全沉浸到了這個由投影技術構造的世界。
此刻,羅素的世界中一片紫色,他能感受到這似乎是代表『秘啟』的靈光。
小秘儀已經開始了。
道斯教授告訴過他,小秘儀的目的是搭建一個身份外殼,讓受啟蒙者產生認同感。
以往採用的傳統方法是獻祭小豬以淨化罪業、海水沐浴、齋戒潔淨、基礎宣誓、學習秘社手勢專屬符號和契約,然後才能授予「准入會者」身份,劃分世俗與秘社圈層邊界。
這一番操作下去至少需要一個月,合格後才能繼續參加大秘儀。
然而時代在進步,現在不需要再透過長久的靈息與秘社手勢符號的記憶和實踐來強化這個概念,只需要用投影儀投影出需要的畫面,構建出一個模擬的環境,再用靈息的特性加以引導,便能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極大提高效率。
羅素繼續往前走。
他的世界中只有秘啟靈息的紫色光芒,甚至看不到腳下的路、兩側的牆壁和頭頂的天花板,就像完全沉浸在了另一個世界。
他想起道斯教授的告誡,放下了自己的戒備以及思考。
啟蒙儀式中最重要的是跟著自己的非理性走,與月上世界溝通。
以往人們為了達到這種地步,甚至故意去服用致幻劑來體悟那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但這種方法因為安全性和文明性的考慮,在最近幾十年間已經逐漸被各大結社廢棄,轉而更加依靠啟蒙導師的引導。
不過對於啟蒙導師這一塊羅素絲毫不慌。
別人都是請從業者來幫自己啟蒙,自己可是讓通識者來幫忙。
這裡面的差距不可謂不大。
他原先以為這個世界的體系位階這麼少沒什麼玄乎的,後來看了《超凡世界基礎概論》才發現,不同位階之間的差距一直被他低估了,自己始終是下修視角。
不過這是啟蒙之後成為新入者的事,他暫時不再想這些,專心接受密室內道斯教授傳來的引導,讓自己沉浸在這片由投影儀和靈息構造的空間裡面。
他腦袋放空繼續往前走,周圍的景色開始過渡似的變化。
從空無一物的紫色背景中,開始出現各式各樣的鑰匙,或大或小,款式不一。
然後,眼睛、鎖孔、拱門、繩結、門檻、迷宮等象徵形象也開始在他的世界中浮現,相互交織融合,忽大忽小,忽而連在一起,忽然分開。
羅素的視線中就是這樣的景象,就像吃了菌子中毒後的樣子,但他的心裡卻很清醒,對目前的情況很有自知力,知道這是道斯教授引導的結果,他已經完全沉浸進去了。
就這樣,伴隨著周圍各種代表著「揭示與聯結」的象徵物不斷浮現又不斷被吞沒,羅素的面前忽然出現一道拱門。
小秘儀已經結束了。
他已經成功搭建了自己的身份外殼,下一步就是進行大秘儀。
大秘儀的目的是「破而後立」。
他的腳剛踏過第一道拱門,周圍的景象突然一變。
牆面和地面開始散落金幣、羊皮古籍、貴族綢緞、狩獵弓箭……
幻象中,是他此生最想要卻求而不得的事物,這些事物不斷蠱惑他停下腳步、沉溺在此。
這是貪婪之門。
羅素冷哼一聲:「不義而富且貴,於我如浮雲!」
他泰然自若地走出這一道門。
當他邁向下一道拱門的時候,周圍景色又是一變。
周圍開始浮現出他人的榮光。
旁人的獎盃、天賦,他人的圓滿人生,耳邊不斷傳來酸蝕人心的低語,不斷放大著鹵素的不甘與妒忌。
這是嫉妒之門。
羅素大手一揮:「不可視他人之得為己之失!」
而後邁向第三道拱門。
然後,他的耳邊響起令人煩躁的爭吵、嘶吼和怨恨咒罵,不斷勾起他心底積壓的所有怒火,幻象誘導他失控發狂,對著空氣大打出手。
這是暴怒之門。
羅素深吸一口氣:「心平能愈三千疾。」
而後邁向第四道拱門。
周圍擺滿豐盛酒水、烤栗子、麵包、蜜酒,濃郁香氣包裹全身,幻象引誘他沉溺口腹享樂、放縱肉體欲望。
這是暴食之門。
羅素側身避開香氣:「不吃謝謝。」
然後他邁向第五道拱門。
牆面投射纏綿虛幻人影,重現他曾經沉溺的情愛執念,溫柔低語不斷引誘他停下腳步,沉溺虛幻歡愉。
這是色慾之門。
羅素一臉正色:「我與黃賭毒不共戴天。」
緊接著進入第六道拱門。
狹長昏暗,地面鬆軟似泥潭,讓人的精神生出倦怠、逃避一切試煉的念頭,耳邊蠱惑他停下腳步、永久沉睡。
這是懶惰之門。
羅素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然後咬了咬舌讓自己清醒,揮臂說道:
「奮鬥是青春最亮麗的底色!」
最後是第七道拱門。
高台幻影幻化出高高在上的自己,誘惑他凌駕萬物、掌控所有,周遭是無數奉承著他的人。
這是傲慢之門。
羅素看著幻象中不可一世的自己,輕嘆一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他邁步跨過這最後一道拱門。
然後,周圍的環境驟然消失,又變為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