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名到第七名的公布沒有激起太多波瀾。
幾所學院的代表依次上台,從伊拉斯謨·布萊克手中接過證書,握手致謝,然後回到台下。
獲獎者和觀眾都在微笑,但誰都知道,真正的角逐還遠未開始。
當第七名的證書被領走,台下反而安靜了下來。
大家都屏住呼吸,因為所有人都意識到,剩下的名字不會再是泛泛之輩了。
伊拉斯謨·布萊克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信紙,然後抬起目光掃過台下的參賽者。
他的聲音在安靜的禮堂里顯得格外清晰。
「第六名,東方語言學院,費迪南德·道爾頓。
第一階段得分:94。第二階段得分:90。」
話音未落,東方語言學院的坐席上爆發出了一陣壓抑了已久的歡呼。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從座位上彈了起來,相互拍打著肩膀,彷佛剛剛贏下的不是第六名,而是冠軍本身。
這並不難理解。
因為在此之前,第十名到第七名的名單里沒有一個東方語言學院的名字。
那種沉默是可怕的。
這讓他們不禁會想,該不會整屆赫密斯杯都顆粒無收吧?
那種丟人的程度,大概足夠讓他們接下來整整一年都不好意思在學院年級里抬起頭來。
現在好了,費迪南德·道爾頓替他們守住了最後的體面。
不過平心而論,他們自己對這個結果也並不意外。
最後一層冰湖上,他們對撒旦造成的實際威脅確實相當有限,無非是丟了一些符文道具從側翼牽制了一下,聊勝於無。
但對於一支整體實力不算頂尖的隊伍而言,能出現在計分板上,本身就是一種勝利了。
「第五名,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艾米莉亞·沃克。第一階段得分90,第二階段得分95。」
伊拉斯謨的聲音再次響起。
緊接著,幾道毫無遮掩的女聲歡呼從台下的某個方向爆發出來,清脆高亢,充滿了一種理所當然的驕傲。
她們確實有資格驕傲。
艾米莉亞和她的隊友們聯合施展的那道「預警光環」,在冰湖之戰中發揮了無可替代的作用。
撒旦的每一次俯衝和詭異的變向,都會被那道若隱若現的光環提前捕捉到可觀察到的徵兆。
正是這轉瞬即逝的預警,讓前線的人能及時避開致命一擊,或者趁撒旦攻擊後的僵直視窗傾瀉出全部火力。
在天空中飛來飛去、毫無規律可言的敵人是最讓人頭疼的。
沒有她們的話,大家的傷勢不會這麼少。
只不過可惜的是,這名選手的階段一成績有點拖後腿了,不然排名也許還有進步的空間。
「第四名,帝都醫學院,伊森·佩恩。第一階段92,第二階段95。」
又是掌聲和歡呼。
但帝都醫學院的隊長伊森·佩恩在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並沒有那麼高興。
他接過證書時的微笑很禮貌得體,但是還是看的出來他的神情有點緊繃,因為他覺得第四名對他來說有點低了。
帝都醫學院在最後關頭承擔了整個隊伍的醫療和後勤保障,傷員被他們沉著有序地從冰面上撿回來治療,羅素脫臼的肩膀也是他們接回去的。
這份貢獻放在任何一個單項比賽里,都足以讓他們爭一爭前三。
但赫密斯杯終究是一套綜合性的考驗。
先不說階段一的筆試就已經篩掉了一大批偏科的人,單是階段二那套圖景的評分邏輯,就不是只看最後一層冰湖上的表現那麼簡單。
它考察的是多維度和多場景的能力,伊森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明白歸明白,不甘心仍舊是不甘心。
第四是第四,前三是前三,二者不可相提並論。
「第三名,皇家礦業大學,保羅·科爾曼。第一階段88,第二階段97。」
好傢夥,這還有個更偏科的,他是第一個前幾名里第一階段沒達到90分的。
不過,在這個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那個頂著一頭短寸的大個子還是激動地從椅子上彈射了起來。
他振臂高呼,臉上的激動完全沒有掩飾。
因為他的目標從進入冰湖之前就很明確。
前三,前三,還是他媽的前三。
為此他提前數層就開始組織隊友搜集材料,在冰湖邊緣上就地打造了一批武器和防具。
正面戰場上有他的人在扛,側翼也有他的人在牽制,從頭到尾他都在用一套非常務實的戰術確保自己的隊伍不會被記分板遺忘。
所以,當他作為第三名被確認的瞬間,他的激動再也壓制不住。
周圍的人也是一番祝賀。
到此為止,又有四個名字被揭曉。
而某些聰明人已經開始在腦子裡找規律了。
這些公布的選手分別是東方語言學院的隊長,聖瑪格麗特女子學院的隊長,帝都醫學院的隊長,皇家礦業大學的隊長。
這四個人的共同身份不難辨認。
圖景考驗在整個赫密斯杯的評分體系中占了百分之七十的權重,而在圖景考驗里,隊長天然就是那個貢獻最大、協調各方,在關鍵時刻做出決定的人。
加分最多的是他們,這一點合情合理。
那麼問題來了。
參賽的院校一共六所,其中四所的排名已經揭曉。
剩下還沒有揭曉的兩所,是帝都大學和所羅門學院。
所有人的目光開始在兩個人之間游移。
帝都大學的埃利奧特·布萊克。
他在冰湖上組織起了正面防線,承擔了撒旦最密集最狂暴的攻擊。
論傷害輸出,論承受的火力強度,整個戰場上沒有人能跟他相提並論。
撒旦的六隻羽翼中,有一隻半就是被他親手摧毀的。
如果單論殺傷,他應該是第一。
除非……
很多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偏轉了一個角度,落在了另一個人身上。
那個人穿著極其樸素的黑色便服,安靜地坐在人群之中,臉上表情平靜。
羅素·克勞利。
他的名字也還沒被念到。
到目前為止,既不在第十名到第七名的區間,也不在剛才那四所學院的隊長名單里。
這意味著要麼他排在第十名之外……這個假設幾乎在所有人的腦子裡存留了不到一秒就被刪除了。
因為但凡長了眼睛的人都看到了,所羅門學院的羅素·克勞利是少數能跟帝都大學那幫人一起頂在第一線的非帝都學生。
他對撒旦造成了足額的傷害,這一點毫無爭議。
而更關鍵的是,他正面吃下了撒旦含怒而來的最後一輪衝擊。
那之後發生了什麼,說實話,至今沒有人完全搞清楚。
他們只看到撒旦的頭斷了。
有人猜測是羅素的走位過於詭異,讓撒旦在慣性作用下撞上了冰面上某塊特別堅硬的凸起。
這個解釋聽起來很合理,至少在缺乏更好說法的情況下足夠安撫大多數人的好奇心。
但不管真相是什麼,結果是明擺著的。
羅素吸引了撒旦幾乎全部的注意力,讓那個怪物在最後關頭行動受限,而其餘所有人趁著他製造出來的這個視窗,把所有能傾瀉的火力一股腦砸在了重傷的撒旦身上。
一波帶走。
這份貢獻,毫無疑問是決定性的。
現在只剩最後一個問題。
他和埃利奧特·布萊克,誰的名字會排在更前面?
伊拉斯謨·布萊克沒有讓大家等太久。
他翻到了最後一頁,快速地同時念出了最後兩個名字。
「第二名,帝都大學,埃利奧特·布萊克。第一階段:97。第二階段:97。」
「第一名……所羅門學院,羅素·克勞利。第一階段:97。第二階段:98。」
轟。
掌聲從禮堂的各個角落裡同時爆發出來。
頭皮發麻,席捲全場。
所有人都被這股雷鳴班的聲浪逼著站起來鼓掌。
前三名在掌聲中離席,走向舞台。
克拉拉在拼命拍手,掌心都拍紅了也沒注意到。
路易莎忽的端起了一台她帶過來的柯達相機,鏡頭緊跟著羅素的身影。
她是想拍下他們學院的得獎情況的,結果也還不錯,她和克拉拉分別拿了第七名以及第十名。
可惜就是朱利安,他的階段一得分應該很高,只是階段二中的分數拖了後腿。
此刻,克拉拉湊到了路易莎旁邊,兩個人爭分奪秒地商量著拍攝角度,聲音淹沒在周圍的歡呼里,誰也聽不清對方在說什麼,但克拉拉的嘴巴仍在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羅素正在一步步往台上走。
他一邊走,一邊試圖讓自己的心臟別從胸腔中跳出來。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埃利奧特·布萊克走在他身側。
在台階前,埃利奧特微微側身,做了一個紳士的手勢示意羅素先請。
羅素看了他一眼。
埃利奧特面帶微笑,沒有被擊敗後的陰影。
板寸頭的保羅·科爾曼已經在台上等著他們了。
他張開雙臂,像是要同時擁抱兩個人。
「我就猜到會是咱們仨,哈哈!」
羅素友好的應付後,在台上站定。
他花了很短的瞬間整理好自己的衣領和袖口,然後抬起頭,目光不自覺地越過台下黑壓壓的人群,落向了某個方向。
他看到了路易莎的鏡頭,還有克拉拉從鏡頭旁邊探出的半個腦袋。
兩個人正擠在取景框後面,一個在調焦距,另一個在指揮什麼。
他沒有多想,嘴角微微上揚,對著那台相機露出了一個很自然的笑容。
咔嚓。
路易莎按下了快門。
取景框裡定格的那一幕,是一個剛剛站上領獎台的少年,被滿場的燈光和掌聲包圍著。
快門聲過後,羅素轉回視線,看向台下的參賽者和評委們。
說實話,他幻想過這個場面很多次。
在吉爾街那間空間狹小的閣樓里,在梧桐樹下的冥想過後,在深夜背書背到眼皮打架的時候,他都幻想過自己站上領獎台的畫面。
有時候幻想的是第三名,有時候膽子大一點,幻想過第一名。
但那種幻想更多是大腦為了獎勵自己而自行分泌的一點麻醉劑,並不會真正把它當回事。
都參加比賽了,幻想拿第一難道很過分嗎?
更何況,他還有「過目不忘」這種變態的天賦,目標定個前三隻能說合情合理。
不過,當他在第九層冰湖上,當撒旦振動著六隻殘破的羽翼朝他俯衝過來的時候,那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讓他第一名的幻想做實。
【神技·扼蛇之握】
凡雙手可觸及之物,皆可握斷。
他早有準備,並不是盲目地接下那一擊。
他先用剛學會的「幾何迷宮」偏轉了撒旦衝擊的方向,把那條致命的軌跡偏離,然後在子彈時間的幫助下,接連預判性地閃開了幾次攻擊。
最後,他的右手撐在了那張位於最中央的頭顱的脖子的位置。
扼蛇之握。
咔嚓。
那張面孔上出現了裂紋。
裂紋蔓延,然後撒旦的脖子應聲而斷。
也幸好,一切發生在一片雪霧和煙塵的遮蔽之中。
否則他還不知道該怎麼跟人解釋這件事。
事後他聽了一圈參賽者們的討論,才慢慢放下心來。
大家一致認為,或者至少一致願意相信。
是他走位太風騷,讓撒旦在失控狀態下把腦袋磕在了一塊異常堅固的冰面上撞斷的。
這個說法在口口相傳中被不斷加固,很快變得像是親眼所見的事實。
三人成虎,眾口鑠金,不外如是。
沒人知道真相。
只有兩個人除外。
路易莎昨天送羅素回家時有意無意地提了一句,說她看到了。
然後她又告訴他,埃利奧特·布萊克也看到了。
也就是說,在所有參賽者中,只有兩個人知道發生了什麼。
羅素想到這裡,不由得回頭看了一眼走在他身後的埃利奧特。
對方的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異樣。
既沒有崇拜,也沒有忌憚,更沒有任何想跟他談談那件事的意思。
不知道他怎麼想,要是問我我就說是在地獄前幾層拿到的一個一次性祝福……羅素收回目光,按下心中的想法。
然後伊拉斯謨·布萊克走過來了,他依次與三人握手,然後遞上獎牌和證書。
隨後,學會官方聘請的攝影師走上前來,開始安排三人合影。
拍照結束後,伊拉斯謨·布萊克沒有多加逗留,只是宣布道:
「讓我們再次恭喜他們!另外,獎品已送至各學院,請找各自學院的負責老師認領。」
然後,在又一陣雷動的掌聲中散場了。
散場後羅素沒有急著回家。
他在所羅門學院的膳廳里和隊友們簡單慶祝了一番,因為他有錢了。
第一名的獎金是整整三十鎊。
三十鎊,等於六百先令,大約是一個底層普通工人一整年的全部收入。
毫無疑問,這對羅素來是一筆巨的不能再巨的巨巨巨款。
「蒸汽艇已過萬重礁!」
羅素想起自己為了備賽在椅子上枯坐了一個星期,幾乎沒挪過位置,在慶祝會上舉杯的時候如是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