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呼吸,進入內在聖殿後,羅素的第一反應是這好像也沒什麼變化。
依舊是四周的純金牆壁,空間內洋溢著柔和的光芒,四柱挺立,約櫃也在原來的地方安靜待著。
看起來,唯一的變化似乎就是那個站在四柱中間的人了。
沒錯,在這個羅素原本以為只有他能進入的內在聖殿中,此刻正站著一個背生羽翼的俊美男人。
亞斯塔祿。
羅素這次又見到他了。
不過和上次在伊甸園中那個從容把玩野花,談笑間將蛇印植入他手腕的優雅魔神截然不同,眼前這個亞斯塔祿的身形看上去頗為狼狽。
他俊美的面孔上竟然有不少傷口,還在往外滲血,順著下頜滴落在純金地磚上。
他呼吸粗重,一手捂著胸口,指縫間隱約能看到被某種灼燒術式貫穿的焦痕,面色難看得像是剛從一場惡戰中撿回半條命。
羅素心中震驚。
亞斯塔祿是所羅門王親自封印的七十二柱魔神之一,通曉過去現在未來的秘密,就算位格不全,也至少是通識者或者以上的存在。
怎麼會有人把他傷成這樣?而且,他到我的內在聖殿來做什麼?他怎麼進來的?
一個接一個的問題湧入羅素的腦海,但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亞斯塔祿便先苦笑了一聲。
「首先,恭喜你成為新入者,更進一步。其次,請原諒我不請自來。我知道,這是一個很不禮貌的行為,但我覺得這是我短期內最後一次見你了,所以有些事必須和你交代。」
交代什麼?
羅素來不及追問,亞斯塔祿已經乾脆盤腿坐在了地上,似乎是傷勢太重,連站立都無法維持。
他喘了口氣,忽然說了一句讓羅素完全摸不著頭腦的話:
「人剛降生不久,名字、信仰、歸屬便會被旁人定下,而許多人都將用餘生去捍衛這些他們自己並沒有選擇的東西。」
「你想說什麼?」羅素皺了皺眉。
他不知道亞斯塔祿在這個時候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亞斯塔祿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聖殿柔光中顯得格外疲憊,他問道:「想必你還記得,我說你是所羅門王的後人,那你好奇自己的身世嗎?」
羅素點頭。
他確實好奇,如果亞斯塔祿是真的,那自己一家子是怎麼跑到帝都來的,而且父母都是超凡能力的普通人。
亞斯塔祿隨即向羅素解釋。
三千年前,所羅門王與來訪的示巴女王育有一子,名為曼涅里克一世。
曼涅里克一世後來返回阿比尼西亞(衣索比亞)建立了所羅門王朝,其皇室血脈一直延續至今。
但是在曼涅里克的後裔中,有一支並未留在衣索比亞,而是沿著地中海貿易路線北上,帶著示巴文明的古老秘儀知識與所羅門的血脈,進入西大陸隱世傳承。
在羅馬帝國時期傳入高盧,中世紀時融入游吟詩人、卡特里派等異端群體,因被教會視為異端而常年隱姓埋名。
然後又在宗教戰爭期間逃往格洛瑞安帝國,在帝都韋瑟福德定居。
在帝都,他的祖輩們的姓氏也從希伯來文祭司的發音「科恩」改成了發音相近的帝國語姓氏「克勞利」。
羅素怔怔地聽完自己所謂的身世後,其實並沒有什麼特殊的想法。
原因很簡單,他是穿越過來的。
雖然他繼承了原主的一切,但他其實並沒有親眼見過自己的家人,原主的家人在自己穿越來之前就已經死了。
所以他聽完後並沒有什麼感觸,也不在乎亞斯塔祿說的是不是真的。
「所以?還有什麼?」
亞斯塔祿用滿是血污的手撐著地面,說出了一個讓羅素無法繼續無動於衷的訊息。
就在去年,也就是1889年3月,所羅門王的後裔孟尼利克二世在前任皇帝約翰四世戰死後繼承大統,同年11月正式加冕為「萬王之王」,結束了近百年的王子割據時代,基本完成了阿比西尼亞的中央集權統一。
但在去年5月,孟尼利克二世與伊塔利亞簽訂《烏西阿利條約》,本意是換取伊塔利亞的武器支援與外交承認,但伊塔利亞利用條約文字的歧義,單方面宣稱阿比西尼亞為其保護國。
今年一整年,雙方都在外交上激烈拉扯。
孟尼利克二世公開駁斥保護國說法,同時暗中透過西大陸各國的渠道購買軍火、擴充軍隊,以此來抵禦外侮。
在這些購買軍火的西大陸各國中,自然也包含羅素現在所處的格洛瑞安帝國。
孟尼利克二世派的使團表面上是來和帝國磋商軍火交易問題,實則還派遣了一個精銳超凡者小隊來尋找羅素的蹤跡。
準確地說,是來尋找他體內的內在聖殿和約櫃。
羅素心中一驚。
他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對方來尋找內在聖殿和約櫃,明顯來勢洶洶,找到後肯定不可能跟他心平氣和坐下來談交易。
而自己當然也不可能交出去,到時的場面必然會很難看,他能不能保住性命都很難說。
只是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方法能找到自己,因為連他自己也是亞斯塔祿告訴他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的。
到這一刻,他已經基本相信了亞斯塔祿說的,對方應該沒什麼必要騙他。
一個被打成這樣的魔神,專門躲進他的內在聖殿裡來編一套謊話嗎?
如果是裝的,那只能給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在亞斯塔祿身上。
「是誰把你傷成這樣的?」
亞斯塔祿的聲音略帶苦澀,說道:「在支撐《神曲》圖景順利結束後,我便離開了所羅門學院,結果剛出去沒多久便遭到了伏擊,那人叫卡萊布·弗恩斯,我本以為就是一個普通的通識者,便想隨手打發,結果沒想到自己的軀體卻忽然不受控制。
另一人從黑暗中走出來,我不認識他,但認出了他手上的戒指,正是當初所羅門王用來馭使我們的『魔戒』,我這才知道對方是阿比尼西亞的大祭司。
魔戒對所有魔神有天然的壓制力,沒辦法,我被二人重傷幾乎無法脫身,只能暫時躲到你這裡來。」
羅素聽完後,覺得局勢有點不妙啊。
卡萊布·弗恩斯不就是那個「分食者」的首領嗎?自己跟他打過照面。
我記得道斯教授他們不是去處理了嗎,沒想到被對方燈下黑,就躲在所羅門學院外面伏擊亞斯塔祿。
竟然還跟阿比尼西亞的祭司混在一起了。
不過,羅素轉念又想,亞斯塔祿不是號稱全知全能嗎,怎麼連這些都預判不到?
看來書上描述的和真實存在的還是有差距的,或者說是他現在位格不全,預言能力也大打折扣。
這個念頭在他心裡只停留了幾秒便被壓了下去。
眼下他沒有時間去惋惜一個魔神的能力縮水。
亞斯塔祿被打成這樣,意味著敵人比他之前預估的更危險,也更接近他的所在。
然後他回味起亞斯塔祿最後那句說只能暫時躲到我這裡來,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不安。
他問道:「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亞斯塔祿聞言面色一怔,然後苦笑起來,說道:「誰讓你是這屆赫密斯杯的第一名呢。你知道如果這屆赫密斯杯的第一名不是你,而是別人會怎麼樣嗎?」
他沒等羅素回答,繼續說道:「我之所以讓皇家古典學會不給第一名賦予結社的群體靈,就是為了把那個本來屬於群體靈的空間留給自己,借用第一名的身體恢復實力。」
羅素聽懂了。
說什麼借用一下恢復實力,那不就是奪舍嗎?
只是因為他拿了第一,才變成了這種「狼狽地躲進來」的形式。
想到這裡,他忽然想起那天在琥珀酒館交易完之後遇到的那個被殺的交易者。
當時蒸汽行會東區的負責人費恩·阿德萊告訴他,有一個組織就是偏好用靈體附身剛踏入超凡之路的超凡者,偽裝成老爺爺。
不知道亞斯塔祿跟他們有沒有關係。
亞斯塔祿顯然看穿了他的戒備,但也沒有多做辯解。
「先別糾結這個了,我這次來一是讓你明白目前的處境,二是提醒你最近最好別去所羅門學院了,免得被阿比西尼亞的人發現。
這裡畢竟是帝都,人多眼雜,蒸汽行會的總部也在此,他們也不敢亂來,但暗中進行的調查必定少不了。
他們知道我一直待在所羅門學院,也一直在尋找你這支血裔,所以一定會把學院附近列為重點排查物件。
另外,你不用擔心我對你圖謀不軌,當年那場阿斯莫得引發的叛亂,我可是站在所羅門王這邊的,當然,他們也是被深淵侵蝕了,怨不得誰……好了,你還有什麼要問的嗎?沒什麼問題我就先離開了。」
羅素靜靜聽完,沒有立刻應聲。
他把這段時間心底的幾個疑惑重新翻了出來,以前他只能獨自揣摩,現在亞斯塔祿就在這裡,雖然滿身是血,但畢竟是個魔神,應該能回答他的疑惑。
羅素組織好語言,將一直困惑自己的事情問了出來。
「確實有件事困惑了我很久。」
「我一直知道,不同位階之間有很大差距,自我晉升為新入者後,這種意識就越來越清晰了。
想要越階而戰,幾乎不可能,問題就出在這,你相信嗎,我在熱忱者階段就殺掉過兩個從業者級別的敵人。」
「而且更讓我疑惑的是,我殺掉他們之後不僅沒有感到初次殺人後的不適,也全程沒有警察來問詢,就連蒸汽行會也僅僅是憑我的口頭描述就沒有進一步排查我。
我始終覺得這件事情太草率了。」
羅素說道。
他雖然身處當時那個環境的時候也覺得有些不對勁,總感覺少了點什麼,但不知為什麼又被其他事吸引注意力,便不再往這方面想了。
直到晉升為新入者後,壓在心底的困惑才又變得清晰起來。
亞斯塔祿聽到這裡,不再亂動,眼神忽然變得認真起來,讓羅素繼續說。
羅素點點頭,繼續說出了第二件事。
「還有一件事,這件事發生的時間更久。我覺得,自從我打算邁入超凡世界的時候,彷佛就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在誘導我選擇喚靈師這條道路。」
羅素將那幾件相關的事情說了出來。
「……尤其是在神曲中的伊甸園,你更是態度強硬地要求我選擇喚靈師。我想問,這一切都是你在暗中影響嗎。」
亞斯塔祿聽完前面的部分時,表情還算平靜。
他以為這不過是羅素作為所羅門王的後人,血脈在自動向所羅門王成為超凡者時創造的那個職業靠攏,以此來喚醒沉睡的原型。
但聽到後面,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
對啊,他自己為什麼那麼迫切地選擇了這小子?
而且他出現的時間也很巧。
恰恰是在他苦等百年無果準備離開的最後一年,羅素剛好在赫密斯杯圖景中觸發了那道「舊約」的回應。
彷佛暗中有個勢力在幫助他成長一樣,幫他選擇好職業道路,幫他獲得亞斯塔祿給他的好處,還在前面……幫他清除遇到的遠超他能應對水平的從業者。
「不對勁,確實不對勁。」亞斯塔祿喃喃自語,然後猛地抬頭,「你不是有神聖守護天使嗎?難道你沒有接收到提示,感覺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
不對勁的地方?羅素回想了一下。
最近的一次,應該就是那次在琥珀酒館為了賣記憶消解術的術式原型去了一趟拍賣會。
那裡有人賣喚靈術和喚靈師的職業路徑,他本來很自然地想要購買,也確實有這個需求,但就是忽然覺得太巧了,不想買了。
事後他在回家的路上想過這個問題,覺得自己當時的想法太奇怪和突兀了。
怎麼會因為有一個看不出異常的人站起來和賣家交易,就覺得他們是一夥的在互相抬價呢?
那個拍賣會本來就只有一二十人,完全撐不起一個能有托互相抬價的場子,但他當時就是突然不想買了。
神聖守護天使也沒有給他任何提示,他事後回想起來才覺得有些不對勁。
不過,也多虧了那次不對勁。
後來費恩·阿德萊告訴他,那個記載著職業路徑的信紙上竟然寄居著一個專門附身超凡者、最後取而代之的靈體。
他當時還慶幸是直覺救了自己,現在想來,極有可能是守護天使在暗中發力,替他抹去了某種被植入的虛假欲望。
而祂不直接顯現的原因,或許是有更高階的存在在注視祂,讓祂感到了不安。
一旦直接出聲干預,就會被那個「注視者」發現。
他把這件事說了出來,還告訴亞斯塔祿,死者被固定在十字架上而死,似乎在做什麼宗教犧牲。
亞斯塔祿越聽越沉默,陷入長久的沉思。
良久,他終於抬起頭,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的疲倦被一掃而空,轉而充滿了警覺。
「毫無疑問,我們都入局了,而你,則是這盤局中的關鍵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