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睡醒後,羅素依舊保持著早起的習慣。
從西比爾小屋出來的時候,天還沒透亮。
他把門在身後別上,站在門檻外,吸了一口清晨的風。
十一月底了,斯特普尼街的早晨冷得能看見自己的呼吸,白氣從唇邊漫出來,很快散進空氣里。
他拉了拉外套領口,朝哈姆雷特公墓的方向走去。
畢竟過幾天就走了,他打算先去跟西比爾告個別,敘敘舊。
路過布穀街拐角那家麵包店時,他停了下來,摸了摸肚子準備買個早飯吃。
麵包店剛剛開門,夥計正把一塊塊剛出爐的黑麵包往櫥窗里擺放,麥香四溢。
羅素在門口等了半刻鐘,等老闆也出來擺貨架,才從口袋裡摸出幾便士,買了一塊麵包。
正準備走時,他發現麵包店竟然賣的還有橘子,於是他又掏出些錢,買了一小袋橘子。
他把橘子包進油紙,揣在懷裡,一邊吃著麵包一邊繼續朝公墓走。
哈姆雷特公墓在黎明里彷佛一片睡著的荒原,寂靜荒涼。
羅素輕車熟路推開一高一矮的兩道柵欄門走了進去。
這兩個月來,他時不時有空就會過來逛逛,所以這裡的路線也都熟悉了,在這裡的守墓人也知道每周都會有一個大學生模樣的人帶著一袋橘子過來掃墓。
羅素走進去,沿那條石子鋪成的小徑慢慢往裡走。
越往裡面走,墓碑就越密集,許多碑面已經風化得看不清字了,但西比爾的墓碑羅素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他在七十六號墓碑前停下,看著上面刻著的「他幫助過很多人」的石碑,彎腰把橘子一顆顆掏出來,在碑腳擺成整齊的一小堆。
橙黃色的橘子在這一片灰白色的墓碑和深褐色的泥土之間的顏色亮的有些突兀。
羅素坐在墓旁一片枯黃的草上,屁股上沾了點露水有點濕漉漉的感覺,但羅素也沒管,反正穿的深色的褲子,別人也看不出來。
「西比爾,哎,我過來看看你,順便告訴你一聲,我要出趟遠門了。」
羅素說這話的時候並沒有看石碑碑面,只是看著遠方的天光。
但他卻十分期待這個老人能像曾經坐在藤椅上回答他的寒暄時回答他一句。
但公墓安靜極了,只有風從泰姆河那邊吹過來,把遠處的枯枝颳得瑟瑟響。
羅素又坐了很久,直到太陽從榆樹後面整個升起來,把公墓里的霧氣一點點蒸散,他才拍了拍屁股,緩緩起身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準備往公墓外邊走的時候,卻忽然感受到一股微風拂過。
起風了?
不,不對。
這不是剛剛那種平緩的河風,這種風裡帶著股陰森森的氣息,令人感到不適。
羅素的腳步一下子停住了。
他側頭看去,發現西比爾墓碑東邊十幾步外的一片窪地里,不知什麼時候浮起了一層灰濛濛的霧氣。
那層霧氣貼著地面不散,將草叢裡的雜草弄得亂七八糟的。
羅素眯了眯眼睛,開啟靈視。
只見那團灰霧裡浮動著幾道模糊的靈體輪廓,都佝僂著身形,它們沒有臉,只有一團團塌陷下去的黑色窟窿,在霧中緩慢地移動。
是邪靈。
羅素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會在清晨的公墓里出現。
也許是因為這片公墓埋了太多無人祭掃的舊骨,或者是西比爾墓碑旁突然多出的那幾顆橘子驚動了什麼。
它們像嗅到了某種氣味,正朝這邊聚過來。
最前面那道靈體已經貼到了離他不到十步的草地邊上,灰霧在他身上形成了一件濕透了的袍子,一滴滴水滴不斷從他的身體裡往下淌。
羅素沒有著急動手。
不是因為他發現了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沒有動手是因為不知道改用哪種手段,他想了一下,昨天剛融合的寂滅靈息還在體內,新得連他自己都還沒完全摸清它的手感。
眼下倒是個機會。
可以試試。
他收回靈視,深吸一口氣,把體內的寂滅靈息從心輪處牽引出來。
灰白色的靈息像霧一樣從他掌心湧出,卻不像秘啟那樣有方向性,也不像心瀾那樣帶著溫度。
它沒有形狀,而是從他指尖一綹一綹地漫出去,被風一吹就散了。
可就在它接觸到那團灰色靈體的瞬間,變化發生了。
那團灰色的靈體原本朝著羅素走過來的步伐忽然停滯下來,周圍那圈灰霧開始極快地坍縮,從中間裂開一道口子,最後,整道靈體被那道口子吸進去,然後消解掉了。
灰霧散去,草地上只留下幾片被風吹斜的枯草。
羅素看著這個表現愣了一下,
寂滅靈息的作用沒有爆炸的威力,而是只是簡單的抹掉了那個靈體,就像用一塊濕布擦去了玻璃上的水汽一樣。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掌,蒼灰色的微光在皮膚下流轉了一瞬,又沒入血管。
緊接著,在他身後,又有一隻靈體從窪地里浮起來,比第一隻更大,灰色的輪廓幾乎有半人高,兩條手臂垂過膝,臉上依舊是一團空洞。
羅素見狀,側身朝前邁了一步,把寂滅靈息壓成一道的灰刃,從下往上劃出去。
灰刃過處,那靈體像一張被橫著裁開的紙,上下分離,然後同時歸於煙塵。
第三隻,第四隻,一隻接一隻地撲過來,羅素如法炮製,這些邪靈又一隻接一隻地消散。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沒有槍聲,沒有火光,但羅素卻完成了一次以往不好解決的戰鬥。
最後一隻靈體消散之後,公墓重新靜了下來。
羅素把手放下,站在草地中央,大口喘了幾下。
寂滅靈息的消耗不大,但控制起來極耗心神,尤其在他剛剛融合完三種靈息、尚未完全恢復的關頭。
他擦了擦額角的汗,走回七十六號墓碑旁,發現那幾顆橘子還好好地擱在那裡,一顆也沒少。
陽光照在上面,橘皮上的露水已經幹了。
「我走了。」
羅素看著墓碑,說了一聲,然後頭也不回地朝公墓外走去。
風停了。
晨霧散盡。
回到西比爾小屋時,前廳的門虛掩著。
羅素推門進去,看見咕嘎和嘎布擠在沙發旁邊,一個在啃半塊黑麵包,一個正用袖子在那擦油燈。
看見他進來,咕嘎先跳起來,繞著他的腳轉了兩圈,嘎布則慢慢站直身子,把袖子放下來,用一種很彆扭的表情看著他。
羅素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沙發扶手上,在書桌前坐下,把他倆招過來。
兩隻棕仙肩挨著肩站在他面前,誰也沒先開口。
羅素看了看他們,說:「過幾天我要出一趟遠門,歸期不定。」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嘎布的嘴角向下壓了一下,用袖子飛快地擦了一下眼睛,然後才說:
「多久啊?」
羅素沒有直接回答,只說道:「等我回來,帶你們去更好的地方。」
嘎布把頭別到一邊,不說話了。
咕嘎仰著臉,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小聲問了一句:「老大你什麼時候回來?」
羅素看著他,抬手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等我回來那天,你就知道了。」
咕嘎癟了癟嘴,到底沒哭出來,只是拽著嘎布的衣角不撒手。
這麼多天和這兩隻棕仙相處,羅素也對他們有些感情了,知道他們的本性不壞,只是缺少一些教育和引導。
「我不在的時候,西比爾的小屋就暫時關門了,你們去找費恩·阿德萊,讓他給你們安排一個新的去處,記住,不要惹事,隔一兩周去幫西比爾掃一次墓。」
再跟他們交待完後,傍晚,羅素又去了斯特林藥劑店。
他跟馬修也很久沒見面了,最開始馬修還來找過他幾次,後面他專心於處理各種委託事務,馬修見他太忙也沒怎麼過來了,再加上現在期末開始也要到了,馬修也要專心複習,所以他們倆已經很久沒見過面了。
但這不代表感情淡了。
有些朋友,即使很久不聯絡,再見面時感情還是如初,不會有絲毫生澀。
大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沿著熟悉的道路走去,到了斯特林藥劑店所在的布穀街,他還沒走到店門口,老斯特林遠遠就看見他了。
老斯特林正站在店門口搬一箱藥材,見到羅素來了,直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笑得眼睛眯起來:
「克勞利!你終於來了!來得正好,你嬸子今天燉了肉,快來快來!」
羅素把買的禮物遞給他,然後跟著進了裡屋。
斯特林太太的聲音從廚房裡傳出來,對老斯特林催促道:
「燉肉燉肉,你就知道吃!去把桌子擦了!」
「喲!稀客啊!」
馬修從二樓探出頭來,朝羅素挑了挑眉,又縮回去換衣服。
換完衣服後他跳下樓,摟著羅素的肩問他最近在忙什麼。
羅素笑著回應,也問了些馬修學校裡面的事情。
飯做好了,他們開始吃飯。
那頓飯吃得熱鬧。
桌上擺得滿滿當當。
燉肉、土豆泥、煮捲心菜、黑麵包、一小碟黃油,還有幾片切得薄薄的蘋果乾。
老斯特林一邊喝酒一邊講最近遇到的奇怪的事,然後開始吹牛。
斯特林太太不停地往羅素盤子裡夾菜,馬修則比平時話還多,從學校里的事情,又說到街角鐵匠家的狗生了三隻小狗,說得快了被土豆泥嗆了一口,咳得整桌人都笑了。
羅素也笑,可他知道馬修的心底不像他表現得這麼開心和樂觀。
他想掩蓋住內心悵惘的心事。
飯後,兩人走到布穀街上。
天已經黑透了,路燈亮著,照出他們的影子。
「今天怎麼捨得與民同樂了。」
馬修開玩笑道。
因為自從羅素搬到斯特普尼街之後,他們兩家的距離就變近了,老斯特林他們多次邀請羅素去家裡吃飯,但羅素都以工作忙為由婉拒掉了,直到今天才來了一次。
「哎,你應該也猜到了吧,我之前跟你說過的。」
羅素故作輕鬆的說道。
當初羅素剛搬到西比爾的小屋的時候,亞斯塔祿出現過,告訴了羅素的身世,當時羅素就有預感,覺得自己到時候肯定會去阿比西尼亞一趟,馬修正好過來找他,他就說自己說不定過不了多久就會離開帝都,去背的地方。
所以馬修當時就有心理準備了。
眼下,羅素許久不來的情況下突然來老斯特林藥劑店做客,目的已經不言而喻了,就是來和他們告別的。
馬修聽到羅素的回答,沒有再說話。
羅素也不催他。
兩人在路燈下吹著夜風並肩走著。
再往前走了一段,馬修才笑著說道:「你可別死在外邊了。」
他當然知道羅素說的出去一趟肯定不是什麼旅遊或者出差之類的好差事,能讓他說出來的,說明他自己心裡也不是很有把握。
再加上羅素超凡者的身份,說明此行的危險性不言而喻。
「怎麼可能!」羅素說道,旋即表情又暗淡下來,語氣沉重了一些,「我儘量吧。」
「你跟誰一起去?」馬修聽到羅素比較沉重的話語,沒有再問這方面,而是問道。
「埃利奧特·布萊克、保羅·科爾曼他們。」
「嚯,赫米斯杯的前三名阿,那應該是大好事才對,畢竟你們都是青年才俊。對了,你跟克拉拉·阿什利和路易莎·哈靈頓說過沒有?」
「還沒呢,明天吧,或者後天,還有點時間。」
「嗯。」馬修點了點頭,「你可是不知道,你這麼久沒去學校,阿什利他一直在問我你的情況,她說她家裡人不讓她到東區來,只能問我,但我也不太清楚你的近況,哈哈。
哈靈頓她倒是只問過我一次,不過以她的性格,能讓她主動詢問的人,說明她也很關心你。」
羅素的心裡也泛起一股暖意,笑著說道:「嗯,我會去找他們的,對了,你的靈息通路啟用的怎麼樣了?靈視開了嗎?」
馬修的表哥已經在一個月前回來探親,回來的時候,本來又想給馬修送個帶靈息的禮物,但馬修纏著他的表哥,把他知道超凡世界的事情挑明瞭,強烈要求表哥帶他入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