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斯塔祿也沒有等他。
說完這句，那抹殘影便像是被聖殿裡的柔光一點一點擦去，最後連輪廓也散了。
只留下羅素一個人，和約柜上方那層還在緩緩流轉的微光。
看來，必須要去一趟耶路撒冷了……他在約櫃前又站了很久，最後才退出聖殿，回到空蕩蕩的二樓臥室。
兩天後，蒸汽行會對巢穴清剿行動給出了很高的評價。
巴雷特和幾個友好者都拿到了額外工時，保羅和傑克的名字也被登記在案。
費恩·阿德萊私下把一份加密簡報遞給羅素，讓他看完就燒掉。
上面只有幾行字：
清剿行動中繳獲遠古文獻若干，均已封存。
地下石室暫未做進一步開啟。
行動參與者的口供記錄中涉及「石碑」部分已作模糊處理。
「有些東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費恩說這話時，語氣很平靜，他扶了扶金絲眼鏡，
「尤其是那個叫艾因聖殿的組織，我懷疑他們早就知道這塊石碑上記載的東西了。」
羅素也望向窗外。
他覺得快要明白自己身上的使命是什麼了。
天空陰沉，山雨欲來。
第三天下午，高斯來了。
他把一份檔案放在羅素的桌上，說道：「聯合外勤已經確定好了，七天後出發，目的地是各各他。」
羅素看著那份檔案，沒有馬上拆開。
高斯也沒催他，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來，又說道：
「這次行動不光是蒸汽行會的意思，上面還有人盯著。你能去，是因為你拿了赫密斯杯第一。但你要想清楚，這種圖景和學校里的比賽完全不同，進去之後，沒有人能保證你能完整地出來。」
羅素慢慢地拆開檔案。
裡面只有一張蓋著行會火漆的行動確認單和一份薄薄的地圖。
「我知道。」羅素說道。
各各他就在耶路撒冷的城牆外，而要想了解五個太陽紀的真相，羅素不得不去一趟耶路撒冷。
高斯沒再多留，交代完事情後就離開了。
羅素坐在沙發上，想著自己的計劃。
在東區的事務所待了兩個多月的時間，他在面板的幫助下，已經成功由中階新入者晉升為了高階新入者，已經開始進行了「喚靈師」的職業預演。
羅素直覺的感受到，這一次遠赴耶路撒冷，自己可能很久都不會回來了，等回來了，到時候一定是一種全新的姿態，到那時，他也許已經理解了這個世界的真相，明白了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
所以他打算，在出發前，把該做的事情做完。
比如把該處理的人際關係處理好，再把實力提升到最佳。
人際關係方面，他要跟馬修、路易莎、克拉拉他們告別，實力方面，他準備把知道的所有靈息都使用靈息融合以此來掌握。
這兩個多月，他一直忙著處理委託，沒有專心關注這些方面的事情，蒸汽行會雖然可以用工時去兌換各個靈息的啟蒙材料，但他還沒來的及，還得抽個時間專門去一趟。
想到這裡，羅素便休息了，打算明天去一趟。
第二天，羅素一早就去了蒸汽行會總部。
現在阿比尼西亞派來的小隊已經跟他見過面了，所以羅素終於可以繼續自由活動了。
他出門時咕嘎和嘎布還擠在樓梯下面的雜物堆里打盹。
羅素把他們叫醒，說了一下自己去哪。
然後輕手輕腳地推門出去，把門在身後掩實，走到羅斯廣場北角搭上了第一班有軌電車。
電車在霧裡開得很慢，車窗外面全是灰白色的，連街燈的輪廓都看不清。
等他在布魯姆伯里區與西區交界處跳下車時，太陽已經冒出來了。
雖然兩個月沒出過遠門，但羅素還認得路，覺得外面倒是沒什麼太大的變化。
到了蒸汽行會總部，他推門進去，外廳里人還不多，只有幾個抄表員模樣的辦事員坐在長椅上打瞌睡，腦袋一點一點的。
羅素沒在大廳停留，徑直拐進側廊，進了內廳。
後勤與物資管理處的門半掩著。
羅素敲了兩下，聽到埃瑪·霍金斯從裡面應了一聲，便推門走了進去。
霍金斯女士正坐在老位置上整理一摞入庫單，她看見羅素進來，從鏡框上面抬起眼睛，露出一個熟人式的笑容：「克勞利先生，早上好。」
羅素把銀質勳章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來遞過去，說：「要換點東西。」
霍金斯接過勳章，放在金屬板凹槽里。
「銀章許可權，基礎列表里的都能換。」
羅素點點頭，從她手裡接過那本兌換手冊，翻到靈息類目那一頁。
紙張已經有些軟了，邊角捲起，很多條目前面被人用鉛筆打了鉤或畫了星號，看得出翻過的人不少。
他的目光順著列表往下掃。
秘啟、輝光、鑄變、心瀾、寂滅。
每一欄後面都印著同樣的價格，四十個工時，銅章及以上友好者可兌。
秘啟他不需要了。
心瀾也早就在體內穩穩地扎了根。
所以現在需要兌換的就是輝光、鑄變和寂滅了。
他看了看寂滅那一欄。
埃利奧特的靈息。
消解能力極強，和秘啟的聯結特性幾乎是正反兩面。
他需要一種能在關鍵時刻壓住場面的能力，寂滅的消解特性是很強的防禦手段。
他合上冊子，說：「輝光、鑄變和寂滅啟蒙材料包都要一份。」
霍金斯雖然有些訝異羅素為什麼要不同靈息的材料包，但她的良好素養讓她沒有多問，接過冊子就轉身進了儲物室。
片刻後，她拿出三個用深灰色油紙裹得方方正正的包裹，上面貼著行會物資科的封條，簽著日期和物品編號。
她把包裹放在桌面上，又從抽屜里抽出一份領取單讓羅素簽字。
羅素簽完字，然後道了謝，又去裝備兌換視窗換了一批附魔子彈和靈體驅散彈，把子彈和材料包一起塞進隨身帶的帆布袋裡。
從後勤辦公室出來，他沒有急著離開。
內廳此時還安靜，任務公告板前只有兩個人在低聲說話。
走的時候，他稍微停了一下，回頭看了一眼牆上那幅帝都全圖。
東區方向的紅點比兩個月前少了許多，羅素知道，這裡面他的功勞有很大。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回來，也不知道回來時還會不會有人記得他。
但是不重要，做好事不留名。
一邊想著，他提著帆布包走出了蒸汽行會大門。
太陽已經升高了一些，街面上的人多起來。
他穿過羅斯廣場時，廣場邊上的鴿子正在啄食誰撒下的麵包屑。
羅素沒有停留，一路往東走，朝斯特普尼街走去。
回到西比爾的小屋後，坐在書桌前，羅素準備先開啟寂滅靈息的材料包。
他撕開封條，把包在油紙包里的東西顯露出來。
一小塊灰白色的墓土，裝在粗陶小盒裡。
一根黑色蠟燭，蠟體光滑，燭芯灰白。
然後是一層黑色的絨布。
剛一開啟油紙包，羅素就感受到了寂滅靈息的氣息。
他深吸一口氣，從椅子裡站起來，開始布置房間。
先是靈性屏障。
他用秘啟靈息在二樓臥室的四壁與地板之間拉出六面淡紫色的薄壁，把整個房間從外界隔開。
又用之前學會的「隱寫術」在門上補了一道視覺誤導，普通人和棕仙若抬頭看，只會覺得那扇門和平時一樣，不會注意到門後還有人。
做完這些，他走到樓梯口，朝下面喊了一聲：「咕嘎，嘎布。」
兩隻棕仙從沙發後面鑽了出來，在樓下仰望著他。
「我要休息了。」羅素說，「從現在起，你們下樓守著前廳，不許任何人上來，聽懂了沒有？」
咕嘎用力點頭，嘎布也點頭，卻又多嘴問了一句：「要守多久？」
「守到我下來。」
羅素說完這句就轉身上樓了。
他聽見身後兩隻棕仙小聲商量了幾句，然後前廳的門被輕輕推開，又被更輕地合上。
腳步聲移到了門外，像兩個小哨兵一左一右守在了門檻兩邊。
羅素回到房間，在床前的地板上盤膝坐下。
他先拿起那個粗陶小盒，把灰白色的墓土握在右手裡。
上面傳來粗骨的涼意，讓人有些生理性不適。
羅素沒有鬆開。
然後，他又把那根黑色蠟燭點燃，青煙裊裊。
他閉上眼睛，把呼吸一點點放慢，意識沉入靈息通路，開始調動體內積蓄的秘啟靈息和心瀾靈息。
然後兩種靈息同時湧出。
秘啟涼的發紫，帶著一種鋒利而安靜的貫穿感。
心瀾則是熱的，偏紅，像被心臟泵出來的熱血。
它們已經在羅素體內共存了一段時間，彼此之間靠著調和層的緩衝才沒有衝撞。
可當第三種靈息試圖加入時，整個平衡都開始搖晃起來。
他催動「神技·靈息融合」，將灰白暮土中的寂滅靈息從掌心引入靈息通路。
那股靈息灰白又乾澀，一旦進入體內就四散開去，沒有方向和溫度。
它和秘啟靈息幾乎是天生的對頭。
秘啟不斷向外開啟，寂滅則不斷向內收攏。
兩種力量在羅素胸口附近撞在一起，羅素的額頭立刻暴起青筋。
他咬著牙，將全部意志集中在調和層上，把這兩股互相撕扯的力量按在一起，不讓它們散開。
灰白色的寂滅靈息和心瀾靈息接觸時更是劇烈排斥。
心瀾充滿情緒的溫度，寂滅卻像要抹平一切。
這兩股力量絞在一起，讓他猛地向前弓了一下腰，手指幾乎要把手裡的墓土捏成粉末。
但羅素沒有停下來。
寂滅靈息的霸道與衝突他咋有預料，也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這也是為什麼他早就有時間但一直沒有兌換材料進行融合的緣故。
寂滅靈息的特性剛好其他的靈息相悖，要是現在不趁靈息少的時候融合的話，等以後他體內的靈息變多了，就更難融合了。
所以羅素雖然難受，身體極度痛苦，卻依舊沒有停下來。
他記得神技·靈息融合的說明里寫得很清楚，調和層會強行架設一條中間地帶，讓兩種靈息並存不悖。
現在他做的，就是維持住這個強行的過程，用自己的身體去承受不同世界之間的衝撞。
在這個過程中，羅素感覺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他都能感覺到自己靈息通路的某些毛細末梢被撕裂，又被約櫃裡湧出的金光極快地修補。
寂滅靈息從灰白墓土中被一綹一綹地抽出，宛如黑色的經線織進他原本紫紅交錯的靈息網裡。
它最初是一個外來者，漸漸地，那股灰白色開始柔和下來，不再四處衝撞，而是沿著調和層劃出的縫隙緩緩流動，和另外兩種靈息保持著一個極其微妙的距離，並行不悖。
等到羅素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時候，他終於把最後一綹寂滅靈息引入正軌。
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他的意識已經十分模糊。
呼吸聲粗重，渾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這次融合的艱難程度和風險比當初融合心瀾靈息時大多了。
他呼吸著睜開了眼睛。
左手掌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攤開，一道紫色的靈光正從掌心緩緩亮起，明亮穩定。
羅素把右手翻轉過來，掌心也攤開，紅色的心瀾靈息浮現在那裡，比以往更加鮮活。
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的胸口正中。
那裡，就在心輪的位置，一道蒼灰色的新光正在慢慢透出來。
它不像另外兩道那樣張揚，甚至有些不起眼，灰撲撲的，安靜得很。
可它就那麼亮著，彷佛蘊藏著無窮的力量。
寂滅靈息，融合成功了。
羅素盯著胸口那道蒼灰色的光看了幾秒，然後極輕地吐出一口氣，整個身體像終於鬆了弦一樣向後仰去，靠在床沿上。
他覺得自己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三股靈息仍在緩慢地流轉，同一個河床里分別找到了自己的路徑。
他能感覺到它們，卻已經沒有力氣去引導它們了。
緊接著，羅素感覺到自己的眼皮越來越沉重。
意識最後清醒的一小段里，他只剩下一個念頭。
總算……成了。
然後他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