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不算快,但步伐都準確踩在血池最洶湧的節點上,帶起一道又一道暗紅色的波浪,把保羅和塔里克逼得連連後退。
羅素從左邊繞過去,匕首在血霧中劃開一條窄路,朝老人手腕斬下。
老人只是側了側身。
但他並沒有完全躲開,匕首在他小臂上劃了一道口子,傷口裡滲出來的血滴落在血池裡,整片血池騰地一下翻湧起來。
羅素被一道血浪掀得倒退了好幾步,肩膀撞在石門上。
就在那一瞬間,石門上那顆心形符號徹底暗了下去,最底下的爪痕反而亮得刺眼。
一股極其原始的力量從石門上傳來,順著羅素的後背湧入他的身體,又迅速被內在聖殿吸走。
約櫃在他體內劇烈震動了一下,似乎在回應什麼。
爪痕的暗金色光芒一閃而沒。
羅素猛地回頭,看見石門上的五道符號全都亮了起來。
它們不再是一個個孤立的圖案,而是一串在某種頻率上彼此呼應的古老秩序。
片刻之後,亮著的符號又全部熄滅,只有那最底下的爪痕還殘留著微微的光。
老人自然也看見了。
他站在血池中央,第一次露出了意外與驚訝的神情。
他朝羅素走了兩步,血池在他腳下分出一條干地,給他讓開了路。
「有些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石門亮起來的模樣。」
他笑著說,「可你來了,它亮了。你和我們,有同一種古老。」
血池仍在翻湧,但不再那麼狂暴。
羅素沒有回應這句話。
他能感到埃利奧特在身後重新凝聚寂滅靈息,保羅和塔里克一左一右已經包抄到了老人身後。
然而老人沒有任何防禦的動作,他站在原地,任由血池向自己回流,不再做什麼抵抗。
羅素沖了上去,朝老人心臟的位置刺去。
老人輕哼一聲,半跪下去,血池的翻湧驟然停了下來。
整座洞穴安靜了。
老人半跪在石門前面,黑色血液沿著灰袍往下淌,落進腳下殘留的血水窪里。
「殺了我,你可以交差。但如果你想知道你們自己的命運,就推開門吧。裡面有一塊石頭,它上面刻著你們不想看到的東西。」
羅素站在他面前,血池已經徹底退去。
他沒有動手。
塔里克和保羅圍了上來,埃利奧特也站在不遠處的陰影里。
老人看了一眼石門,然後閉上眼睛,獨自坐在一旁,沒有任何再要動手的意思。
羅素見此情形,覺得自己不進去都不行了。
其餘人在身後看著,他慢慢朝石門走去,然後伸手推開。
門軸發出沉重而古老的摩擦聲,向兩邊緩緩開啟,透露出裡面的一間石室。
石室不大。
羅素站在門口,第一眼看見的是裡面的一塊石碑。
它立在石室最中央,通體灰黑,約一人半高,形狀並不規整。
碑面上面刻了五種符號。
爪印、風紋、火滴、水波、心,從底部一直排到頂端,和石門上的一一對應。
每一道符號都是十分深刻。
尤其是那顆心,刻在最高處,線條柔和,卻比下面任何一道符號都要清晰,彷佛刻它的人把全部心力都留在了那幾道弧線里。
羅素邁了進去。
他剛走了一步,體內的約櫃忽然猛地一顫。
鐺。
他感覺到有人在他的內心深處敲響了一口鐘,震得他五臟都在發麻。
他不得不在石碑前停住腳。
那聲音太古老了,古老到羅素分不清它是從石碑上傳來的,還是從約櫃裡傳來的,還是這兩樣東西碰撞產生的。
「每一次太陽落下,都不是第一次。每一次太陽升起,都不是最後一次。」
「日光之下,並無新事。」
亞斯塔祿的殘影在他內在聖殿中一閃而過。
話音落下,殘影散了。
約櫃的光,卻在此時突然大作。
羅素只覺得腳下一軟,緊接著,五幅畫面像洪流一樣衝進他的靈性視野。
第一幅畫是暗金色的。
大地上,身形偉岸的巨人走在沒有盡頭的蠻荒里。
他們比樹還高,比最兇猛的野獸還要強壯,赤手就能撕開裂谷,踏平山峰。
他們吃的是橡實和野草,日出而行,日落而息,像天地間最莽撞的一群孩子。
可天暗下來了。
太陽落下去,再也沒有升起。
無數美洲虎從森林裡湧出來,體型比巨人還大,眼睛裡沒有光。
巨人一個接一個倒下去,吼聲震天。
年長的先知站在石台上,用盡最後的力量將一頭豹子甩出山谷,可更多的豹子撲上來,把他淹沒了。
畫外音在羅素腦中響起來:
「四豹的太陽熄滅了。他們擁有撕碎一切的力量,卻不知道如何拉住彼此的手。」
第二幅畫是蒼青色的。
一群穿著粗糙斗篷的人在大地上遷徙。
他們沒有固定居所,風往哪邊吹,他們就往哪邊走。
他們圍著火堆分食粗糙的餅,把毯子鋪在曠野里數著星星入睡。
他們建不起神廟,卻懂得把最後一口水留給懷中的孩子。
然後颶風來了。
天空被撕開,風從四面八方灌下來,把他們的棚屋連根拔起,把人吹向望不到盡頭的天際。
他們彼此扣著手指,像串在一起的珠鏈,可風太大了,指尖在風裡一點點鬆開,最後只有風。
活下來的變成了在林間蕩來蕩去的猴子,忘記了自己的語言,也忘記了從哪裡來。
畫外音說:「四風的太陽吹散了他們。他們能一起活下去,卻留不下共同的根。」
第三幅畫是火紅色的。
高聳的神廟拔地而起,石階一直伸到雲里。
人們在祭壇前跪拜,將最好的果實和燒黑的獸骨獻給天上的神。
他們學會了用火,也學會了用火來照亮自己的祈詞。
然後,天空中的火雨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
那不是雨,是一整片燃燒著的天空坍塌了。
熔岩像河流一樣灌入城市,神廟在烈焰中傾斜碎裂,轟然倒下。
祭司站在最高的台階上,張開雙臂,對著天空唱最後一支頌歌。
火把他吞掉,連灰都不剩。
倖存者化成了飛鳥,拍著翅膀逃離了那片燃燒的大陸,再也沒有落過地。
畫外音說:「四雨的太陽焚毀了他們。他們向天外尋求答案,卻忘了答案就在自己腳下。」
第四幅畫是水藍色的。
人類在湖邊和海邊建起了白色大理石的城邦,水渠縱橫,舟楫如織。
他們懂得如何馴服水的力量,也懂得如何在水下呼吸。
他們以為洪水永遠不會來。
天破了。
海水從天邊立起來,像一堵沒有盡頭的高牆,吞沒堤壩,吞沒街道,吞沒所有站著的人。
為了活命,一部分人在深淵邊緣立下誓言,用光與溫暖交換生存的資格。
深淵應允了。
於是他們活了下來,卻永遠失去了站在陽光下的權利。
血族的祖先,就在這片沉入海底的城邦里誕生了。
其餘的人,慢慢變成了魚,游進了深水的宮殿。
畫外音說:「四水的太陽沉沒了。他們活了下來,卻永遠失去了站在陽光下的權利,這……就是我們的起源。」
羅素看到這裡時,已經站不穩了。
他跪下去,膝蓋砸在石磚上,但沒有痛感。
那些畫面仍然不斷湧入,像沒有盡頭的海潮。
最後一幅畫裡沒有災難,沒有逃亡,沒有祭壇和城牆。
只有一顆心,赤紅色的心,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搏動著。
石碑本身的聲音在此時響起來,不再是畫外音,而是像一座山在對他說話。
「前四個太陽的人類,有的擁有力量,有的擁有協作,有的擁有信仰,有的擁有韌性。但他們都沒有一樣東西,那就是選擇命運的自由意志。
巨人只能接受弱肉強食,風民只能隨波逐流,祈火者只能等待神罰,水中人只能沉淪存續。
他們的路從一開始就被寫好了。
但你們不同,第五太陽的人,生來沒有既定的天賦,也沒有註定的結局。
你們可以選擇弱肉強食,也可以選擇守望相助,可以選擇等待救贖,也可以選擇自己成為光。
所以你們的符號是心。
你們不是最強的,但你們是唯一能選擇自己命運的。」
石室安靜得只剩下羅素自己的呼吸聲。
片刻後,他耳中又響起了那個聲音。
「第六個太陽還沒有被書寫,它等待你們有一個人能走出來。」
畫面在此時徹底散去。
羅素發現自己還跪在石碑前,額頭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抵在了石碑的碑面上,整張臉濕成一片。
「克勞利,沒事吧?你剛才一直在流淚。」
傑克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羅素恍惚地撐起身,才看見自己的指尖上都是水。
他愣了好幾秒,才慢慢站起來。
背後有腳步聲,埃利奧特、保羅、塔里克,所有人都在。
那個血族老人半靠著石門邊的洞壁,已經出氣多進氣少。
他的臉色慘白,唯獨那雙眼還亮得厲害。
「你看到了,現在你知道了,我們不是怪物,我們是孤兒。我們的光被奪走了,所以我們只能從你們身上借。
我們守護這塊石碑無數年,就是想等一個能看懂的人。前四個太陽都按命運走完了,你們不要重蹈覆轍。」
他最後看了一眼石碑。
那顆心形符號,在最頂端微微亮了一下,然後老人閉上眼睛,體內最後一縷屬於第四太陽的靈息緩緩散去,再也不存在了。
羅素站在石碑前面,久久沒有說話。
石室里很安靜,靜得能聽見血族長老灰袍衣角落在地上的聲音。
那裡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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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地下回到地面的最後一段路,羅素一行人走的比來的時候慢了很多。
鐵梯還是那道鐵梯,但離開的方向不同,感覺也完全不同了。
進來時,他的注意力全在前方的黑暗和兩側隨時可能撲出來的威脅上。
現在,他踩在梯子的橫檔上,每往上一步,都能感覺到腳下那扇石門裡的東西在往下退,退到地底的黑暗裡,重新變成一座無人知曉的墳墓。
這種感覺很奇異,就像是你知道了這個世界背後隱藏的真相時,重新回到這個世界的恍如隔世之感。
最後一段梯子,他乾脆閉了幾秒鐘眼睛,只靠手臂和腿腳的力量向上攀。
風從井口灌下來,等他的手指重新扣住井圈邊緣,整個身子翻出地面時,他才發現天已經接近黎明瞭。
羅素在井邊站定,回頭看了一眼。
巴雷特和兩個蒸汽行會友好者正把管道裡面的血族餘黨押上囚車。
費恩·阿德萊也趕到了。
他換了一身深色大衣,站在巷口,面容還是那麼平靜。
他先看了看囚車,又看了看羅素,點了點頭,沒有開口多問,因為都知道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
他的人開始有條不紊地封鎖井口、檢查外圍靈性痕跡、登記繳獲物品等等,動作熟練。
羅素知道,後面的事不用他操心了。
蒸汽行會的人在進行善後工作,羅素和他們找完招呼後,就在清晨的薄光里朝西比爾的小屋走去。
邊走的時候,羅素邊有種奇怪的猜想。
他忽然有了一種奇怪的猜想。
也許在那些已經死去的太陽紀里,還有某些微弱的東西沒有隨著末日湮滅。
它們潛伏在世界的某些角落,一邊沉睡一邊等待著什麼。
回到西比爾小屋時,天已經徹底亮了。
羅素沒有吃東西,徑直上了二樓。
他坐在書桌前那張木椅里,閉了閉眼,然後進入內在聖殿。
約櫃還是安靜地立在那裡。
四柱挺立,純金牆壁柔和如昔。
但約柜上方多了一層光,那層光沒有形狀,卻似乎在緩慢地凝聚,像有一個新的東西正在裡面孕育,尚未成形,卻已經不安分了。
亞斯塔祿的殘影就在這時浮了出來。
他站在約櫃前,沒有看羅素,而是仰頭看著那層光。
過了很久,他才說了一句話。
「石碑上刻著的東西,連所羅門王也只找到了一半答案,剩下的,你需要去耶路撒冷找,那是為數不多五個紀元都留下痕跡的地方。」
羅素站在四柱之間,想開口,卻不知道從何問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