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所羅門學院見完克拉拉回來後的第二天,羅素又去了一趟戈登街。
那裡就是路易莎他們家所在的街道。
這次他沒有提前約,只是興之所至,想要看了看她在不在家,如果不在的話自己就去貝德福德街找一下伊拉斯謨·布萊克。
羅素循著腦海中的記憶走到哈靈頓家門口時,帕特森正好在院子裡擦車。
見他來了,帕特森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搭,笑著說:
「早上好,克勞利先生。小姐在客廳看書,你直接進去吧,她交代過,這幾天你來都不用通報。」
羅素點了點頭,並不意外,他過幾天就要離開帝都的事情這幾個朋友們早就知道了,只是他們也知道,自己會和他們面對面的告別,才會真正的離開。
羅素推門走了進去。
玄關的穿衣鏡里映出他現在的樣子。
比上次來時又瘦了一點,臉頰的線條更加硬朗了,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經歷了很多。
他對著鏡子把領口往上提了提,才往客廳走去。
路易莎果然坐在窗邊那把深綠色絨面沙發椅上,膝蓋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硬殼書。
她今天把頭髮編成一條很低的辮子,繞到肩前,發尾用一根深藍色的絲帶系著。
看見羅素進來,她合上書,朝他微微笑了一下:
「我猜你今天會來。」
「看來咱倆想到一塊了。」
羅素一邊笑著,一邊在她對面坐下。
帕特森端了茶進來,又悄聲退出去,將空間留給羅素和路易莎二人。
他離開之後,客廳里陷入了短暫的安靜,壁爐里燒著的木炭發出輕微的噼啪聲,讓兩人之間的安靜不至於變得尷尬。
羅素看著路易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是那種帶柑橘香的茶。
他贊了一聲,又說道:「我來看看你。」
路易莎把書放到茶几上,身體往後靠了靠,說:
「你今天不用去行會嗎?」
羅素說:「都安排好了,剩下一點時間,就來這邊了。」
路易莎嗯了一聲,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上的手,過了一會兒才說:
「你昨天去找克拉拉了。」
羅素沒否認。
路易莎抬起頭,眼睛平靜地看著他:「她是不是又給你塞了什麼護身的東西。」
羅素下意識地摸了一下領口,笑著說:「給一個護符加了個保護的術式。」
路易莎輕輕哦了一聲,把目光移到窗外。
她的側臉被天光勾出一道淡藍色的輪廓,彷佛一截剛從晨霧裡浮出來的遠山。
將臉側過去後,她又說道:「她總是這樣,對誰都很好,又怕人知道。」
羅素沒有接話。
他知道路易莎和克拉拉之間有一種很微妙的默契,不需要他這個外人來評判。
兩人在客廳里坐了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路易莎站起來把冷茶倒掉,又換上新的。
羅素本想幫忙的,但被她制止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路易莎將熱茶重新倒上。
將新到的熱茶端到手裡,羅素開始聽路易莎講起最近看的書。
那是一個關於遠洋航行和燈塔守夜人的故事。
她說故事裡的那個燈塔守夜人一生只下過一次島,最後一直死在了塔頂,他死了之後,塔頂上的燈還一直亮著。
羅素一邊聽著故事,一邊端起茶杯飲茶,聽到故事的結局之後,羅素笑了一下,說道:「聽著就很像你會看的書。」
路易莎淡淡笑了一下:
「不是誰都能一輩子守著一樣東西不走的。」
她看了羅素一眼,那眼神里有話,卻沒繼續說。
羅素知道,她是在說羅素即將離開帝都,前往南大陸的事情。
不是誰都能一輩子守著一樣東西不走的。
這樣的生活固然穩定,充滿可控性,向那個燈塔的守夜人一樣,待在他熟悉的島上一輩子,最後也死在那個島上。
可是這不是羅素想要的生活。
世界那麼大,他想去看看。
羅素正欲抿嘴又說,門廳方向忽然傳來了一陣腳步聲。
那步子沉穩有力,節奏均勻,讓人覺得它的主人是一個有主見的人。
路易莎放下茶杯,臉上浮起一絲意外。
她朝門口看去。
羅素見她這樣子也轉過頭。
在他們二人的注視中,帕特森先一步走進來,手裡掛著一件深灰呢大衣和一條深色的圍巾,見兩人都在,側身讓開。
讓開的時候,也讓他身後的人露了出來。
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約莫五十歲上下,身形清瘦,頭髮灰白,戴著一副細邊眼鏡。
他進來時手裡還提著一個舊皮包,看這樣子,是坐了很久的公交車才回來的。
羅素只一眼就認出來了,這個人和路易莎有六七分像,尤其是眉骨和下巴的輪廓。
再結合路易莎的表情和帕特森的恭敬,這個人的身份也就不難猜了。
他應該就是路易莎的父親了。
路易莎果然站起來叫道:
「父親。」
她聲音平靜又帶有親近地問道,「你怎麼提前回來了?」
路易莎的父親,諾蘭·哈靈頓把皮包交給帕特森,目光在羅素身上停了一瞬,然後走到路易莎面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學院的事提前結了,就回來了,這位是?」
羅素站起來,微微欠身,禮貌回應道:「羅素·克勞利嗎,所羅門學院的學生,您可能不記得我。」
路易莎的父親打量了他幾秒。
「羅素·克勞利……」他重複了一下這個名字,然後鏡片後的目光忽然變得驚訝,「你就是那個赫密斯杯的第一名吧?果然一表人才。」
「哈靈頓叔叔,是我。」
羅素看著諾蘭·哈靈頓流露出來的認可的人情,心裡也悄悄舒了一口氣。
看樣子對我的印象還行。
然後,諾蘭·哈靈頓示意羅素坐回去,自己在路易莎旁邊坐下,然後說道:
「我確實不記得你的臉,但我記得你的名字,當時,我們學校的那幫參賽者都提到你了,而且我記得,路易莎在信里提過你幾次。」
他接過帕特森遞來的熱茶,道了謝,又看向羅素,「她說你這次要參加蒸汽行會的聯合外勤,去南邊?」
羅素點頭:「是,耶路撒冷。」
「很遠了。」
路易莎的父親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淺,像是回憶什麼,「我年輕時也去過。」
他低頭吹了吹杯口的熱氣,忽然又說:
「你和我女兒現在做的事,讓我想起我和她母親年輕的時候。也是這麼坐在這裡,也是在出遠門前。」
他說到「她母親」時,路易莎的手輕輕抖了一下,但她沒有打斷。
客廳里一時很靜。
羅素沒有多問,只把手放在膝蓋上,安靜地聽著。
「她母親叫艾琳諾。」
男人摘下眼鏡,用帕子慢慢擦著,邊擦邊將自己腦海中的回憶講出來。
「比我大三歲,是王立占星學會的成員。我們認識那年,她剛成為守秘人不久,我也還沒退出新紀元。
兩個人都覺得,這世上有些真相,是值得拿命去換的,她尤其信這個。」
他停頓了一下,「後來她有了進入月上世界的資格,一開始只是按例巡遊,和靈體交換資訊,記錄帝都上空的星圖變化。
可她去了沒再回來,這就是走錯了路的代價。
她以為她能穿過薄紗,用守秘人的方式繞開悖論,從內部去觸碰更高層的真實。」
羅素屏住呼吸。
路易莎也一動不動地坐著,眼睛沒有看向任何地方。
「我最後一次見她,是在新月前夜。她站在這間客廳的窗邊,跟我說,等她回來,就把她看到的東西全部告訴我,我當時……沒有阻止她。」
他說到這裡,把眼鏡重新戴好,那雙和路易莎很像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自責,「從那以後,我退出了新紀元。
和超凡世界斷了關係,只做一個教書的,在帝都大學安穩度日。因為我不再相信了。
塞拉斯·聖克萊爾,他口口聲聲說要解放所有人,可他做的只是讓所有人看著他,跟著他。
他是在扮演一個靈性導師,卻不能成為他扮演的那個角色,我甚至懷疑他從來沒有真正相信過自己說的那些話。」
羅素心頭一動。
他回想起幾個月前,他第一次走進新紀元宮,塞拉斯在台上那副篤定而從容的樣子。
那時他只覺得這人不簡單,深不見底,心裡也留了幾分戒備。
現在路易莎的父親這樣說,他並不覺得意外。
因為他一直不對塞拉斯的理念感興趣,只是出於禮貌地旁聽,只不過對方也沒有明確冒犯他,而且還幫了他不少,卡特維爾德也在他的超凡道路上幫助了很多。
「我沒有證據。」
諾蘭·哈靈頓一邊將手指在杯沿上划過,一邊繼續說道:
「我和他認識很多年,他有個天生的本事,能把真話和假話摻在一起,讓你的判斷失靈。
可我知道,他近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來回跑,對外說是講學、傳播理念,可我聽行會裡的舊友說,他其實在準備一次晉升儀式,想要從通識者晉升為執御者。」
他看向羅素,「你知道執御者意味著什麼嗎?」
羅素搖頭。
他並不知道。
執御者是通識者之上的境界,二者之間需要揭開一層薄紗,才能抵達。
而就是這層薄紗,攔住了九成九的有志者。
那些成為執御者的,無一不是響噹噹的大人物。
歷史書中皆記載著他們的名字。
「意味著規則,到了那個位階,就不再只受薄紗與悖論的約束。
他在找地方,找一個能在靈性層上承載『宣告』的地方。
我懷疑他會去耶路撒冷,或者至少會和你們這次外勤前後腳到。
他一定有自己的事。」
諾蘭·哈靈頓的聲音壓低了,「你要小心他,聖克萊爾不是你的敵人,可他也不是你的朋友,他只會成為對他有利的人。」
羅素把這些話都記在心裡。
塞拉斯會去耶路撒冷。
和聯合外勤前後腳。
這件事他從未在行會通報中看到過。
如果路易莎父親的判斷是對的,那這次各各他之行里,要防的就不只是艾因聖殿了。
諾蘭·哈靈頓忽然笑了一下,他朝羅素舉了舉茶杯,說:
「我說得太多了,這些都是舊帳,嚇到你了吧。」
羅素搖搖頭:「沒有,多謝您告訴我這些。」
諾蘭·哈靈頓點了點頭,把茶杯放下,鬆了松領口,對帕特森說:
「不早了,留客人吃晚飯,我來露一手,帕特森,你幫我打下手。」
他說完朝羅素擠了一下眼睛,「別看我們這樣,這個家裡我的廚藝可比廚子強。」
然後他站起身,拍了拍羅素的肩膀,和帕特森一起朝廚房裡走去了。
路易莎輕輕舒了一口氣,回過神來也笑了一下。
兩人就坐在客廳里,一邊閒談著,一邊等待著晚飯來臨。
等到晚飯端上來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步入冬天后,天也就黑的越來越早了,羅素早已習慣了這一點。
餐廳里,氣氛意外地融洽。
諾蘭·哈靈頓做的土豆燉羊肉確實不錯,湯汁濃郁,羊肉燉得酥爛。
羅素吃了兩盤,在餐桌上講起東區的事,講西比爾,講特林藥劑店的老兩口。
諾蘭·哈靈頓聽得很認真,有時會插一句,問東區某個舊書鋪還在不在,某個賣銅器的攤子是不是還擺在羅斯廣場邊上。
這些細節讓羅素意識到路易莎的父親雖然說退出了超凡世界,但不代表對方這麼多年的底蘊就消失了。
這一番交談,也讓羅素對許多平時沒有注意的東西有了些印象。
飯後,帕特森不知從哪裡翻出一副惠斯特牌,擦乾淨擺在餐桌上。
諾蘭·哈靈頓說道:「來,克勞利,陪我們打幾把。我年輕時候打這個,贏過半條街的人呢!」
羅素被按在椅子上,只能和路易莎、諾蘭·哈靈頓、帕特森他們湊上一桌。
惠斯特牌他只會打一點,並不熟練,但是別人盛情難卻,他也不好拒絕,只能硬著頭皮上。
第一把他打得磕磕絆絆,路易莎倒出乎意料的很穩,出牌十分冷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