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羅素有些意外,他以為路易莎平時都只看書不玩這種紙牌遊戲的。
帕特森倒是全程樂呵呵的,出錯牌也不急。
倒是諾蘭·哈靈頓,贏了就敲一下桌子,輸了就喝一口茶,一舉一動都表露出來高校老教授的影子。
就這樣,他們一直打著。
羅素也在慢慢熟悉規則,開動腦筋。
打到第三把的時候,羅素漸漸找回了感覺。
他和路易莎臨時搭了對家,竟然連贏了幾把。
路易莎低頭理牌,嘴角彎彎。
羅素看著這一幕,忽然有些捨不得天亮。
可是誰都沒有暫停時間的本事,在美好的瞬間也是會過去的。
他們打完牌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羅素知道他該走了。
帕特森去給他拿外套,路易莎把他送到門口。
她父親沒有跟出來,只站在餐廳門口,溫和地朝羅素揮了揮手,說:
「去吧,等你回來,再來吃飯,我們可不會等你請客。」
羅素笑著說了聲好。
路易莎站在門前的台階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光禿禿的梧桐樹之間。
看著即將離去的羅素,她忽然輕聲說:「我父親今晚很高興,謝謝你陪他。」
羅素轉過來說:「我也是,很高興。」
他頓了頓,又說:「我在你父親的話里記下了一件事,我會小心的。」
路易莎抬頭看他,眼睛裡的光芒一閃而逝:「我也會。」
她沒再多說,只看著他下了台階,走進夜色里。
夜風已經很涼了。
羅素沿著戈登街慢慢走回東區,口袋裡的護符貼著胸口,安安靜靜的。
遠處,聖所羅門學院的鐘樓在月光下露出一角,像一枚銀灰色的別針,扣在霧都的天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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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前的第三天,羅素去了趟貝德福德街的布萊克書店。
走到布萊克書店門口時,發現店門半掩著,門上掛著一塊很小的木牌,上面寫著「盤點中,來客請進」。
他推門進去,書店裡還是那股熟悉的舊紙張和紅茶混在一起的氣味,看樣子伊拉斯謨·布萊克喝茶的習慣一直還在。
在書店靠門的矮桌上擺著一摞舊書,看樣子他是剛搬出來還沒整理完。
最上面那本翻到一半,書頁間夾著一片常春藤葉。
伊拉斯謨·布萊克從書架後面走出來,手裡正拎著一本厚厚的書。
他看見羅素,臉上露出一個並不意外的笑容,然後把書隨手擱在收銀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克勞利,你來了,我還以為你出發前不會再來我這裡了。」
羅素也笑著朝他點了點頭,把手裡的帆布袋放在地上,靠在一排舊書架旁邊,說道:
「呢,想過來找你說說話。」
伊拉斯謨·布萊克看了他一眼,知道羅素這次要講的話題非常重要,也非常嚴肅。
所以他沒急著問,而是轉身走到櫃檯後面,從壺裡倒了兩杯已經放溫的茶,推了一杯到羅素麵前。
然後他自己先坐了下來,把高腳凳往旁邊挪了挪,示意羅素也坐。
「你想問什麼?」伊拉斯謨·布萊克說。
羅素卻沒立刻坐下來。
他站在原地,背靠著那排落滿細塵的書架,目光在書店深處那些層層疊疊的舊書上游移了幾秒,才慢慢開口:
「我想問,這個世界,到底是怎麼回事。」
伊拉斯謨·布萊克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羅素一眼。
這個問題太籠統,太寬泛了,不過伊拉斯謨·布萊克卻知道羅素的意思。
他把茶杯放回杯碟,輕輕吐出一口氣,想了想,說道:
「你聽說過『流溢』嗎?」
羅素聽到這個詞點了點頭。
他在赫密斯杯之後查閱過很多古代哲學和神秘學文獻,這個詞並不陌生。
可伊拉斯謨·布萊克接下來說的,不是課堂上那些乾巴巴的哲學術語。
「這個世界,是被流溢位來的。」
伊拉斯謨·布萊克緩緩地說,「萬物起源於一個不可說、不可想、甚至不可稱呼的至高存在。它超出一切屬性,連『存在』這個詞都配不上它。
祂像一眼取之不盡的深泉,從自身中一層層向外流出,每一層都比上一層更淡、更不完整。
越靠近源頭,就越圓滿。越往下走,就越破碎。」
伊拉斯謨·布萊克娓娓道來:「我們人、這座城市、大地、星辰,全都處在這條流溢鏈條最末端的幾層。」
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又指指腳下的木地板,「你以為這是全部嗎?不,這只是最外面的一層。他們管那個圓滿的、完美的源頭叫『普累羅麻』。」
羅素默不作聲,手指無意識地撫過身後那排舊書的書脊。
伊拉斯謨·布萊克說得很慢,而這個話題確實也值得慢慢說。
「後來,普累羅麻里出了事故。一個最年輕、最靠外的神性存在,我們叫她『索菲亞』也好,『智慧』也好,無論如何,她犯了個錯。
她太想靠近那個不可靠近的源頭,結果發出了一道不該發出的衝動。
那道衝動沒有回到普累羅麻,反而在虛空里凝成了一個東西。
一個瞎的、無知的、畸形的存在。
它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外面還有別的世界。
它睜開眼睛,只看見自己的黑暗,於是就說:
『我是唯一的神,除我之外,沒有別的神。』」
伊拉斯謨·布萊克頓了一下,看著羅素:
「這個傢伙,就是德穆革,也可以叫祂巨匠造物主。
他造了天,造了地,造了七重行星和看守它們的力量。
可這造出來的世界,從一開始就是殘缺的,因為它是從一個錯誤里生出來的。」
羅素聽到這裡,心口突然有些發涼。
他沒想到他們從始至終都生活在一個虛假的世界裡面。
那什麼才是真實?
他當然聽懂了這句話的份量。
伊拉斯謨·布萊克是在說,這個世界的「造物主」,並不是至高的神。
他們的世界,只是一場事故。
一個獄卒自以為神,建起來的囚籠。
「那人算什麼呢?」羅素咽了口口水問道。
「人身上有神聖的火花。」
伊拉斯謨·布萊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索菲亞知道自己的錯,於是她把一絲來自普累羅麻的光偷偷放進了人裡面。
所以人一半屬於這個世界,一半屬於別的地方。
每個人心裡都有一個模模糊糊的鄉愁,卻怎麼也想不起那個家在哪。」
他放下茶杯,目光和羅素的對上,「這就是為什麼你總覺得哪裡不對,不奇怪,這地方本來就不對。」
羅素忽然不想說話了。
他感覺自己聽到了一個能解釋他很多疑惑的答案。
但他沒想到這個世界的成因這麼複雜。
「艾因聖殿的人,就信這個。」
伊拉斯謨·布萊克主動提起了羅素關心的「艾因聖殿」的事情。
「他們相信這個世界是德穆革的監獄,所以他們要在第五太陽結束之前,造出一個『彌賽亞』。」
「彌賽亞?」羅素忍不住出聲。
「沒錯,他們希冀有一個救世主似的人物出來拯救他們,帶領人們打破這個世界的枷鎖,」他停了停,「彌賽亞,準確地說,是『屬靈者』。」
「屬靈者?」
「屬靈者就是一個集齊了所有神聖火花的人,只有屬靈者才能得救。」
伊拉斯謨·布萊克說道,「不是所有人都有靈魂。德穆革造出來的那些人只帶著肉體和情緒,他們的心是死的,像照不進光的房間。
只有少數人帶著從普累羅麻漏下來的火種,艾因聖殿把這些人稱為『容器』。
他們相信,只要找到一個能盛得住所有火種的人,那個完整的、通曉一切的人就會醒過來,把薄紗從內部拆掉,把這個監獄徹底打碎,把所有屬靈的人帶回普累羅麻。」
羅素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忽然低聲問:「那為什麼還要造『彌賽亞』?你們不是已經有屬靈者了嗎。」
伊拉斯謨·布萊克笑了一下,帶著些許悲涼。
「因為沒人知道誰才是那個真正能盛住全部火花的人,所以他們一路造,造容器,造候選人,把火種往一個又一個人身上壓,看誰能不碎。
埃利奧特·布萊克……就是這麼被選中的,塞拉斯·聖克萊爾也是這麼被選中的。」
他看了羅素一眼,「你也是。」
羅素一直左右移動的步伐停了下來。
他忽然覺得這間小書店裡的光線都暗了一點。
靜靜的,有些可怕。
「包括你這次去各各他,」
伊拉斯謨·布萊克說,「本身就是一場『揀選』,你應該也猜到了,這不只是蒸汽行會的任務,這個局,在大勢上早就被寫好了,而你去各各他就是這個局中十分關鍵的一步。」
羅素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了,伊拉斯謨·布萊克書店裡的油燈還沒有點。
他們倆就這麼在黑暗中對著話。
「那太陽紀呢?」羅素問,「血族長老說,這是第五個太陽紀,在我們之前,這個星球出現過四個主人,這也是真的嗎?」
伊拉斯謨·布萊克從櫃檯後面拿出一本沒有書名的小冊子,放在自己面前,手指在封面上點了一下。
「是真的,這顆星球已經死過四次了。每次太陽熄滅,就有一批生物被抹掉。可也總有一些東西留下來,像燒不盡的種子。
第五太陽紀,就是我們現在,而艾因聖殿在第五太陽紀一開始就存在了,比你們所有已知的文明都早,從遠古到現在,他們換過很多名字。
每次醒來,就再找一次,可從來沒找成過。
每次造出來的彌賽亞,都走到一半就碎了。
失敗了多次後,他們聲稱終於找到了方法,打造了完美的容器出來,但這個容器只有到了第六太陽紀,才會去開啟世界的牢籠,德穆革才會被殺死,這是他們的執念。」
羅素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感覺。
他想起石碑上那排下去的符號,那輪滾燙的四雨太陽,四水太陽,再往前的四風、四豹。
原來那不只是古老傳說,那是五次失敗的鋪墊。
他以為自己在和血族、和超凡世界,和一個叫艾因聖殿的秘密組織打交道,可實際上,他從一開始就在和這整個世界最深的傷打交道。
他動了動身子,忽然問:
「那……除了我們這個世界之外,還會有別的世界嗎?」
伊拉斯謨·布萊克看著他,很疑惑羅素為什麼問這個問題。
他慢慢說道:「理論上,一切都有可能,我們的世界是流溢位來的。
那別的世界,也可能是從別的移涌,別的岔口,別的衝動里流出來的。
你不知道它在哪裡,可它確實會在那裡。」
他停了一下,「你去過嗎?」
羅素沒有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搖搖頭說:「也許吧,我說不準。」
他想起了他的前世,他還沒穿越過來的時候,在那裡有一個完整的人生。
儘管他一直覺得,他對前世沒什麼執念,因為沒必要回去,但是現在,認識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相之後,他反而更想去看看別的世界了。
伊拉斯謨·布萊克也沒有追問。
他把茶喝完,把杯底的那一點沉澱輕輕晃了晃,倒進了旁邊一盆葉子已經蔫掉的常春藤里。
然後也沒急著繼續說話,看樣子是在等羅素還有沒有什麼要問的東西。
羅素站了一會兒,從帆布袋裡把一疊厚厚的手稿取出來,放在收銀台上。
那是他拖了很久的《萬邦之語:從巴別到帝國》,終於斷斷續續譯完了。
紙頁整理得齊整,邊角用細麻繩系著,最上面還貼了一張小簽,寫著交稿日期和頁碼總數。
「譯文我帶來了,抱歉有些晚了,有些地方拿不準,我也標在邊上。」
羅素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
畢竟她最近實在是太忙了,顧不上翻譯這個對目前的他來說收益比較低的一個東西。
甚至他都快忘了這件事,直到今天要來拜訪伊拉斯謨·布萊克,才想起他還有本書給自己讓自己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