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點都忘了這件事,於是羅素才趕了幾個大夜熬出來。
伊拉斯謨·布萊克看到看了這本書,眼神中也有些意外,看樣子,他似乎也把這件事給忘了。
他笑著拆開細麻繩,隨手翻開一頁,湊著門外漏進來的微光看了幾行,點點頭,說:
「好,你回來以後,我再跟你對一遍。」
他把譯稿收進櫃檯後面的小抽屜里,用一方舊手帕蓋好。
「什麼時候走?」他問。
羅素回道:「後天。」
伊拉斯謨·布萊克再次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路上小心之類的話。
因為他知道這些都是廢話。
他從高腳凳上站起來,繞過櫃檯,把羅素送到門口。
兩人站在貝德福德街邊,伊拉斯謨·布萊克在門裡,羅素在門外,中間只隔著一道半開的木門。
「你信嗎?」
伊拉斯謨·布萊克忽然問。
羅素轉過頭看他。
伊拉斯謨·布萊克剛才說的那些,此刻已經像一條河在兩人之間靜靜流淌。
羅素想了一會兒,才說:
「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我真的有那點火花,我不能讓它白燒。」
說完,他朝伊拉斯謨·布萊克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夜風從貝德福德街的東頭吹過來,把身後那道半掩的木門吹得輕輕晃了一下。
伊拉斯謨·布萊克沒有關門。
他站在門口,看著羅素的背影拐過街角,最後沒進霧裡。
過了很久,他才把門從裡面閂上,低聲道:「是啊,不信的人,才燒得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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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出發前的第二天,羅素去跟剩下的人告別。
他想了想,自己在帝都還有哪些熟人,值得去最後再見一面。
想了一會兒,他才一拍腦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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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辦把自己之前住的地方那個忘了呢。
自己剛開始沒錢的時候,就住在吉爾街的那個閣樓上,每周五先令的房租,過得很拮据。
後面赫密斯杯奪冠之後,有了獎金生活也寬裕起來了,自己也搬進了西比爾的小屋,說實話後面也沒怎麼回來過了。
眼下,馬上就要離開帝都,羅素忽然想在回去看看。
確定了目的地後,羅素沒有耽擱,就往吉爾街走去。
到了吉爾街,街上的味道進入他的鼻腔,一下子讓他想起過去的事,想起了他還在這條街上生活過的日子。
他想起了前世盛傳的「普魯斯特效應」,這是以一個作家命名的,講的是人在聞到一種熟悉的氣味或味道之後,會不受理性控制地喚醒沉睡的無意識記憶。
羅素現在就是這樣的感受。
站在街道上掃試了一圈,這條街和幾個月前沒什麼兩樣。
石板路還是中間凹兩邊凸,積水總是聚在靠近牆根的那一側。
羅素決定先去新紀元古物店看看。
他當時在新紀元古物店觸發了很多面板,也在那裡學到了很多超凡世界的知識。
他朝那個方向走去。
到了門口的時候,卡特·維爾德正在店裡擦一件黃銅星盤,聽見門上的銅鈴響,頭也不抬地說:
「稍等,馬上就好。」
羅素沒催他,靠在櫃檯邊,看他把星盤上的髒污與鏽跡一點點用軟布擦掉。
一進店裡,果然還是感覺比街道外面的氣味好聞了許多。
這裡面都是薰香的味道。
羅素鼻子動了動,今天的味道是鼠尾草的。
他抬頭看,幾隻大小不一的星象儀掛在頭頂,被午後的光一照,在牆上投出許多細細的銀環。
「克勞利。」卡特·維爾德終於忙完了自己手上的活,抬起頭看見是他,臉上立刻浮起笑來,「我還以為你昨天就走了。」
羅素也笑著說道:「明天走,今天來你這兒坐坐。」
卡特·維爾德從櫃檯後面繞出來,拉過兩張舊木椅,又去裡間倒了兩杯冷茶。
兩人在櫃檯邊坐下,羅素沒急著說話,眼睛先在貨架之間掃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一尊很小的太陽神像上。
那神像只有拇指高,手持細杖,面貌模糊。
羅素看了一眼,只覺得上面極富吸引力,讓人忍不住想要一直看著。
他心中一動,不經意般問道:
「對了,維爾德,塞拉斯·聖克萊爾大師最近有沒有訊息?」
卡特·維爾德正用袖口擦杯沿,聞言手上一停,眼睛卻亮了起來。
他坐直身體,語氣都輕快了幾分:
「你問聖克萊爾大師啊。他前段時間回了一趟新紀元宮,做了場小範圍的開示。我沒去成,但聽去的人說,他這次沒有講新紀元運動的老話,倒是在說『遠行』和『準備』之類的事。」
卡特·維爾德看向羅素,眼神裡帶著一種很自然的崇敬,提起塞拉斯·聖克萊爾,他就像在提一位備受敬重的長輩。
「大師說的話一直這樣,不點透,但聽完總讓人心裡有底。」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你是要去找他嗎?如果見到他,替我問一句好。」
羅素笑了笑,沒應承,也沒否認。
遠行和準備嗎?
那看來自己是一定會和他碰上了。
就是不知道倒是該如何相處。
對方可是一名享譽盛名的通識者,自己還只是高階新入者,在他面前一點壓力也給不到。
看來還是得提升自己的實力為主,打鐵還得自身硬。
羅素想到這裡,忽然想到自己臥室里還放的有剩下的啟蒙材料沒有使用,其他靈息也有可以融合的,這是他的底牌,別人不可能會防著這一手。
他心裡打定主意,在出發前要把所有能找到的靈息都融合了再說。
回到對話,羅素聽著卡特·維爾德對塞拉斯·聖克萊爾的吹捧,沒有再繼續問下去。
他看得出來,卡特·維爾德在提到塞拉斯時那種信服不是裝出來的,那比欽佩更沉,就像教徒對傳道者的一腔熱忱,已經在他心裡種下很多年了。
羅素不忍心也不願在出發前去拆解這份信任與追求。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換了個話題:
「對了,你最近還在看球嗎?」
卡特·維爾德的注意力果然被拉了過來,整個人往椅背上一仰,眼睛更亮了。
要知道,羅素以前可沒跟他專門討論過足球這個話題,這還是他第一次去新紀元宮的時候,問卡特維爾德為什麼那天沒開門營業,對方回答去看球賽了才知道的。
雖然羅素也沒專門去記,但這個點還是印在了他的腦海里。
後面,他有時候也會去看報紙,了解足球賽事的情況與球隊的輸贏,權當消遣。
「怎麼?你也開始看球了?」卡特·維爾德興奮地問道。
羅素搖頭,說道:「只是好奇,我記得你的主隊是流浪者隊,對吧?」
卡特·維爾德便來勁了,拍著大腿說:「當然是流浪者隊!我上個月還專門坐火車去看了場球,坐在北看台,風吹得人眼睛都睜不開,但是說實話,我覺得挺值得。」
他忽然想起什麼,又笑著指了指羅素,「你呢?你有沒有支援的隊?」
羅素笑了一下,說道:「沒有,我剛開始看沒多久,都不太熟悉。」
卡特·維爾德嘖了一聲。
「你這樣可不行,人總得支援點什麼,有了精神寄託,才有活下去的動力啊。」
精神寄託嗎?人確實要有精神寄託,但我的寄託不是這個……羅素沒接話,暗自想著。
然後繼續聽這卡特·維爾德繼續講流浪者隊今年的陣型、新換的邊鋒,以及那個總是臨門一腳發軟的老前鋒。
偶爾聽到一個較為熟悉的名字,羅素就會恍然大悟地哦一聲,然後把報紙上和工人們對那個球員的評價挑幾句好聽的說出來。
卡特·維爾德剛開始還覺得羅素挺懂的,和他興趣相同,後面聽了聽,又問了幾個問題,才反應過來羅素只是道聽途說,拾人牙慧的,自己了解的很少,便收穫了卡特·維爾德的一個白眼。
然後,卡特·維爾德繼續講,講得起勁,羅素慢慢喝著那杯已經溫吞的冷茶,偶爾應一兩聲。
他看著卡特·維爾德那張在講起足球時生動起來的臉,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推開這扇店門時的情景。
那時他連靈視都開得磕磕絆絆,站在貨架前看了半天,最後只買了兩根最便宜的薰衣草薰香。
卡特·維爾德靠在櫃檯後面,看著他的窘迫,還地給了他新紀元的名片,邀請他去一個沙龍。
「我們認識也快三個月了吧。」羅素說。
卡特·維爾德一愣,隨即點頭:
「是啊,那時你還是個剛剛入門的熱忱者。」
他看了羅素一眼,語氣柔和下來,「現在不一樣了,你從我這走出去,都像是要去很遠地方的人了。」
他停了一下,沒再多說,只舉起杯子,朝羅素輕輕一送:
「回來再一起喝茶,我請。」
羅素碰了碰他的杯,一飲而盡。
喝完後,羅素走出新紀元古物店,夜色襲來,他沒有急著回家。
他看著街對面的老漢克雜貨店,駐足看了一會兒,便走了過去。
雜貨鋪門口的舊藤椅還擺在那兒,只是老漢克今天沒坐在椅子上,而是蹲在門口,正用一把小鑿子修一扇百葉窗的鉸鏈。
他嘴裡叼著那根舊菸斗,煙早就熄了,只剩一點灰色菸絲還掛在斗口邊上。
羅素走過去,在台階邊蹲下,叫了聲:「漢克叔叔,忙什麼呢?」
老漢克嗯了一聲,沒抬頭,只把鉸鏈上的鏽屑吹了吹,說:
「這破窗子早該修了。每天開關,鉸鏈都咯吱咯吱響,跟個上年紀的人似的。」
羅素幫他按住窗框,看他把鉸鏈上的舊螺絲一顆顆擰下來,又換上新墊片。
兩個人蹲在門口忙了一陣,直到那扇百葉窗終於不再響了,老漢克才拍拍手,站起來,把菸斗點上,深深抽了一口。
「怎麼,稀客啊,你小子怎麼今天想起來看我了。」
老漢克眯著眼看羅素。
暮色已經沉下來,把吉爾街的屋頂染成一片灰藍。
羅素笑著說:「餓了唄,想過來買個黑麵包吃吃。」
老漢克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轉身進店,從最上層架子上取下一隻還用油紙包著的黑麵包。
羅素剛要付錢,他卻擺了擺手,說道:
「算我請你的,這麼久不見了。」
羅素說不行,還是把錢擱在櫃檯上。
老漢克看了那幾枚硬幣一眼,沒再推,把麵包遞過去,又順手從櫃檯下面摸出一包紙菸,自己抽了一根,把煙杆遞到羅素麵前。
「來一根?」
「我不抽。」羅素搖頭,把麵包從油紙里掰下一角,塞進嘴裡。
他沒有抽菸的習慣。
老漢克也沒勉強,收回煙杆,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吸。
兩人就這麼站在雜貨鋪門口,看著天上一圈朦朧的月亮從屋頂後面升起來。
月亮不算亮,模模糊糊的。
羅素咬了一口麵包。
麥香很重,帶一點粗糲的顆粒感,在舌頭上慢慢散開。
他忽然想起自己剛來這個世界的沒多久的夜裡,也是這樣坐在雜貨店門口和老漢克一起吃黑麵包。
那時他肝了一天,剛翻譯完道斯教授給他的手稿,心裡什麼底都沒有,只知道自己不能停。
老漢克也是那麼抽著菸斗,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話,後來說起他那給屋頂掏煙囪的兒子,說那孩子被嗆死的時候才五六歲,連雙新鞋都沒來得及穿。
羅素當時沒說話。
他覺得自己應該說點安慰的話,可又知道這世上的很多事,本就不是用來安慰的。
「漢克叔叔。」
羅素忽然開口。
老漢克偏過頭看他。
羅素咽下最後一口麵包,說:「我明天要出趟遠門,可能要過一陣子才回來。」
老漢克沒說話,只把菸斗在門框上輕輕磕了磕,菸灰落下來,被夜風捲走了。
他嗯了一聲,又好像不夠,咂了咂嘴,說:「我知道,你隔了這麼多天不來看我,一看我,肯定就是要走。」
他頓了頓,又笑了一聲,「你們年輕人啊,總以為不說,別人就看不出。」
羅素把油紙疊好,握在手裡,他忽然有些不知道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