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街口吹過來,老漢克抬頭看了看那彎朦朧的月亮,忽然輕聲說道:
「早點回來。」
羅素坐在他旁邊,輕輕點了點頭。
夜風從街面上吹過來,把兩人的衣角掀起又放下。
羅素把最後一口麵包吞下,覺得這黑麵包還是和記憶里一樣硬。
真他嗎難吃,但是,也好吃。
他忽然想,如果哪天他真的不回來了,至少這條街上還有一個人記得,有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年輕人,曾經愛在門口站著啃麵包,不抽菸,也不愛說再見。
他偏過頭,看著老漢克那張被路燈光照得明暗不定的臉,忽然說:
「等我回來,給你買點菸。」
老漢克扭頭看他,眼角笑了笑,說道:
「行啊,得讓我嘗嘗味道。」
羅素也笑了。
兩人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誰也沒說話。
月亮還掛在那裡,照著這條並不體面的小街,照著兩個心照不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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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回到西比爾小屋時,夜已經深了。
斯特普尼街的路燈熄了大半,只剩幾盞還蒙著霧,把石板路照得影影綽綽。
嘎布和咕嘎已經睡下了,前廳角落裡傳來一陣陣鼾聲。
羅素輕手輕腳上了樓,把門掩好,在床邊站了一會兒。
他原想直接躺下,可胸口像有一團溫溫的火,怎麼也按不下去。
他明天就要走。
該做的告別都做了,該帶的東西基本上也都裝好了。
現在唯一還能再往前走一步的,就是他自己這具身體。
他把上衣脫光,看著自己如今的身材,肌肉分明,手臂虬結,再也不是幾個月前那副瘦弱的模樣。
羅素看著自己身體的變化,內心沒什麼波動。
他深吸一口氣,光著上半身坐到了書桌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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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分啟蒙材料沒融合呢,趁這個晚上全解決了吧。
輝光、鑄變、蒼璧、血源。
都是在處理事務所這幾個月里用工時換的。
他原本打算慢慢來,一種一種融。
這樣比較穩妥一點。
但是經歷過這麼久的打磨與熟悉之後,羅素覺得一連融合多種靈息已經不是很難的事情了。
想到這裡,他把四份材料包一一取出來,在書桌上面一一擺開。
每一份都用行會的深灰色油紙包著,封條上印著各自的靈息名。
他先拆開輝光那包,最上面是一小片薄薄的金色織物,中間夾著一塊被聖化過的白水晶。
他盤膝坐下,把那片水晶貼在心輪上方。
輝光靈息漫出來的時候,羅素感覺就像被溫水從指縫間淌過,讓整個房間都亮了一瞬。
看不見的燭火從四面牆壁後面透了過來。
輝光最溫和,來得也最快。
它和心瀾靈息一碰,竟沒怎麼排斥,反而像兩股暖流攪在一起,被調和層順順噹噹地按進了靈息通路。
接著是鑄變靈息。
鑄變靈息的啟蒙材料是一塊深褐色的鍊金金屬錠,上手倒是有幾分沉。
羅素把它握在左手裡。
緊接著,在他的運動下,鑄變靈息開始緩慢進入體內,這股感覺就完全沒有輝光那麼溫和了,而是像砂石一樣在他的血管里流動著,讓羅素的靈息通路開始發脹。
鑄變本就和寂滅、蒼璧不一樣,它不愛讓人舒服。
不過羅素依舊沒停。
他藉著輝光剛留下的暖意,把那道沉得幾乎要往下墜的靈息一路往上推,推到和秘啟靈息並行的軌道里,再由調和層一點點壓服。
這個過程並不簡單,不過還在他的掌控範圍之內。
漸漸地,羅素的掌心和額角開始微微出汗。
等鑄變終於安分下來,他已經有些喘了。
然後他低頭看向最後兩份材料。
血源和蒼璧。
蒼璧他是熟悉的,那面鏡子一直在。
可血源……他想起那個灰帽幫老大喬爾·維西,想起那兩隻中階血族,想起那個血族長老施展血池翻湧時帶給他的冷意。
血源靈息是血族的東西,不是人的。
行會把這份材料放在兌換列表里時,就註明了「僅限研究或極端情況使用」。
羅素把那個小鉛盒開啟,裡面是一小支用黑蠟封住的血色溶液,瓶身不透光,摸上去像一塊被體溫慢慢捂熱的冰。
他定了定神,然後一把擰開瓶塞。
血源靈息入體的方式和前面幾種都不同。
它幾乎是一瞬間就鑽進了他的血管,像一群聞到了傷口的細小活物,急不可耐地往心臟方向涌。
那一瞬,羅素覺得自己像被丟進了冰水,又像被按在燒紅的鐵板上。
兩股感覺同時從身體深處升起來,撞在一處,把他整個人撞得往旁邊一歪。
他連忙用右手撐住地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額頭上的青筋一鼓一鼓地跳,耳膜里全是自己血液奔流的聲音。
就在他難以忍受的時候,一道紫光閃過,秘啟靈息本能地想要開啟一條通道把這些外來者排出去。
緊接著,寂滅靈息則開始收縮,想要封鎖起來。
蒼璧和心瀾也動了,四種靈息各自動盪起來,像四條不同方向的暗流在同一片河床里纏絞。
羅素只能將意志全數壓在調和層上,讓那枚塞拉皮斯神性碎片像一隻手,從四道靈息正中緩緩伸出去,把血源也攏進來。
他牙關緊咬,眼前忽明忽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幾分鐘,也許更久。
血源靈息終於慢了下來,不再往心臟鑽了。
和其他靈息一樣,它也慢慢開始沿著某條看不見的軌道緩緩流轉,像一條黑紅色的細線,被編進了那匹由紫、紅、灰、藍、金、棕六色線織成的布里。
羅素又坐了很久,才把最後一份蒼璧靈息也融了。
他把西比爾的鏡子抱在懷裡,讓鏡面貼著自己的心口。
藍光從鏡面滲入,其餘六道靈息竟都沒有排斥它,反而在調和層里給它騰出了一道最安靜的位置。
等藍光完全散進去後,羅素聽見自己的身體裡極輕地響了一聲。
然後,一股磅礴如潮的靈息從心輪處轟然盪開。
他來不及反應,整個人便被推到了某種沸點之上。
房間裡的空氣都似被壓縮了,窗框發出細微的震動。
羅素緊閉著眼,只覺那七道靈息同時向中間一收,又同時向四下一放,靈息通路被撐到極限,又像被一隻更大的手重新捏合。
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一節一節地塌下去,又一層一層地立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驟地歸於寂靜。
羅素慢慢睜開眼。
整個世界忽然清晰得不像是原來的世界。
窗外屋簷上的一粒水珠正要從瓦片邊緣滑下去。
遠處斯特普尼街拐處有隻野貓正弓著身子穿過霧燈。
甚至更遠的地方,泰姆河上的風正從碼頭方向送來一絲極淡的煤煙與鹹水混合的氣味。
這些全都分毫不差地落進他的感知里。
【我成為了初階從業者。】
初階從業者。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仍在微微發光,七種不同的顏色像水波一樣在皮膚下面流轉。
力量比之前翻了幾倍不止。
靈息通路至少拓寬了兩倍,靈息儲備更厚了,也更加穩定。
他忽然很想找一個沒人的地方去試試。
於是,羅素在午夜過後又出了門。
他去的還是哈姆雷特公墓。
霧很濃,月亮只剩一團模糊的白斑掛在天上,公墓里的石像和十字架在霧中像一群半透明的人。
羅素走進去時,手裡沒拿燈。
他開啟靈視,便看見霧深處有幾團灰黑色的影子在遊蕩。
還是那群邪靈。
它們比上次那些強點,但仍不算什麼。
尤其是對現在的羅素來說,更加不算什麼了。
羅素沒等它們靠近,只抬手在空氣里一划,寂滅靈息混著一絲鑄變的凝滯感甩出去,那些影子連叫都沒叫出來,就像被大風吹滅的蠟燭一樣,一個個從霧裡熄滅,乾淨利落。
他在墓園深處又站了一會兒,覺得這裡的邪靈太弱了,無法起到鍛鍊他的作用。
於是羅素轉身往哈姆雷特公墓北門走。
剛走到邊牆附近,就聽見幾聲帶著不善的腳步聲從兩邊夾過來。
羅素沒動。
幾個歪戴帽子的壯漢從霧裡鑽出來,為首那個一口爛牙,手裡晃著把短管獵刀。
他沖羅素咧了咧嘴,剛準備說點什麼,便被羅素抬腳踹在膝彎上,整個人撲倒在地,獵刀磕在墓磚上發出一聲脆響。
另外兩個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已經各自挨了一記掌風,直挺挺地仰了過去。
羅素沒有停留,幾個呼吸間,地上就只剩三團癱倒的人影,還有一個抱著肚子縮在牆根直哼哼。
他甩了甩手,像撣掉了一點灰,頭也不回地出了北門。
三個小混混而已,還不值得他多說一句話。
心情好的時候還可以陪他們玩玩,心裡有事要忙的時候就當減速帶碾過去就行了。
羅素繼續在外面走著,然而,在他剛拐過一個巷子的時候,卻感到胸前一熱。
他低頭一看,勳章正嗡鳴著,靈息從中心一圈一圈往外盪。
是緊急徵召。
看方位,是從東區碼頭方向傳來的。
離這裡還有段距離。
正好,剛想找個地方試驗一下自己的目前的水準,就來了個緊急徵召,羅素沒猶豫,把斗篷往頭上一遮,快步朝碼頭方向疾奔而去。
等羅素趕到時,碼頭邊已經圍了四五個友好者了。
他們身上都帶著傷,有兩個人退在路邊,一個手骨顯然折了,用布條草草捆著,另一個後腦在流血。
剩下幾個人舉著槍和短刀圍成半圈,在竭力保持包圍。
但羅素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他們快撐不住了。
那個東西就站在碼頭棧橋的盡頭,背靠著一條半沉半浮的舊駁船。
它比人高出一大截,渾身是破爛的麻布和鐵鏈,一動就咯咯作響。
它臉上沒有眼睛,只有兩道深深的黑色凹槽。
兩隻手像碼頭工人那樣又大又彎,十根手指像鉤子似的垂到膝蓋,指尖不斷往下滴著黑水。
空氣里的味道十分難聞,很混亂。
羅素甚至能從那味道里分辨出被壓彎的脊樑,那些從早扛到晚的麻袋,那些再也沒有回來的船票。
那是一個靠「辛苦」和「委屈」攢出來的東西。
一個從碼頭勞工的汗水、啜泣和沉默里長出來的龐大靈體。
羅素沒拔槍。
他摘下兜帽,把銀章從領口裡拉出來,舉到半空。
那枚徽章在碼頭渾濁的夜風裡亮了一下,展示了自己的價值。
「蒸汽行會,銀章友好者。」
他對其他人說道,「把防線讓開,聽我指揮。」
在場的人都是一怔,很快有人看見了他胸口的銀章,立刻朝旁邊縮了一步。
羅素沒有看他們,只朝最前面的兩個友好者一指,說:
「你們退到棧橋外,別開槍,你們的子彈只會讓它更餓。」
說完,他右腳往前一踏,雙手在胸前輕輕一拉。
七道不同顏色的靈息從他掌間浮起來,宛若琴弦一般。
他並不擔心這群人暴露他有其中靈息的事情,因為別人是看不出來的,因為你也不知道一個人掌握了哪些稀奇古怪的術式,或許那只是其中普通的元素也說不定呢。
羅素左手在空中按了幾下,喚靈師的靈息紋路在他腳邊無聲鋪開,在黑夜裡畫出了一張古老的契約圖。
「以所羅門之匙,啟。」
羅素低聲道。
他話音落下,原本空無一物的空氣里忽然湧出幾道半透明的靈體,像碎紙一樣捲起來,又像鳥一樣展開,朝那頭巨物掠去。
羅素藉著靈體撕開的一絲空隙,整個人像一道黑影滑了過去。
他右手往下一壓,鑄變靈息在掌心凝成一道灰褐色的重斬,直劈那怪物左肩。
「啊——」
怪物發出一聲低沉的呻吟,身子往後退了半步。
羅素沒給它喘息的空檔,左手一併,寂滅和蒼璧同時絞出去,兩道相反的力瞬間絞住了它一條胳膊。
接著,心瀾靈息在地面上鋪開了一道網,把那些被它的哀嚎引過來的低階靈體通通壓了下去。
他打得不快,卻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像在波濤上趕路的人,知道每一朵浪花什麼時候該踩,什麼時候該躲。
周圍的友好者看得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