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個甚至忘了自己還端著槍,只知道張著嘴看。
就這樣,場面變成了羅素一個人頂著這個足以讓其他人呼叫緊急徵召的邪靈打,其餘人只能在旁邊看著。
戰鬥持續了一段時間後,終於有一個金髮穿睡衣的人來到了戰場,姍姍來遲。
這人也是羅素的熟人,傑克。
然而,等傑克從霧裡跑過來的時候,戰鬥已經結束了。
他胳膊下夾著兩把不知道從哪順來的短刀,腳上還是那雙快磨穿底的舊鞋。
到了地方,他氣喘吁吁地停下,先看了眼地上那攤已經散成黑灰的殘骸,又看了看羅素和那些還沒回過神來的友好者。
他張了張嘴,最後只吐出一句:
「我怎麼又沒趕上?」
旁邊一個友好者認識傑克,便小聲問道:
「這哥們誰啊?這也太猛了!」
另一個也低聲回:「不知道,沒看清臉,但肯定是個大佬。」
羅素沒理會。
他正從碼頭上慢慢走回來,雙手垂在身側,指節上的黑灰被夜風吹散。
夜霧在他身後慢慢合攏,把大半條河都吞了進去。
他走回人群,將銀章塞回領口,只對傑克說了一句:
「你太慢了。」
傑克一滯,然後搖頭笑出聲來:
「行行行。你現在這派頭……還真有點像樣子。」
他說完跟著羅素往回走。
遠處鐘樓的鐘敲了一下,悠長而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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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羅素起得比平時更早。
天還沒完全亮,斯特普尼街上的煤氣燈剛剛滅下去,窗玻璃上凝著一層薄薄的夜露。
他輕手輕腳地下了樓,把前一晚就收拾好的帆布袋從沙發旁拎起來。
袋子不輕,裡面裝著靈性護甲、銀質勳章、行動式帷幕發生器、幾件換洗衣物、保羅送他的靈性金屬匕首、西比爾的鏡子、馬修的鋼筆、克拉拉的輝光護符,還有半袋沒吃完的黑麵包。
他站在前廳中央,又把這間屋子看了一遍。
前廳里一切如舊。
西比爾坐過的那把椅子還在原來的位置,門帘沒有拉上,黃銅門鈴靜靜懸在門框上,等著下一個來客。
壁爐里的炭灰已經被咕嘎他們清乾淨了,沙發扶手上搭著一條疊得很整齊的舊毯子。
還是熟悉的樣子。
不過要走了啊。
咕嘎和嘎布已經等在門口。
嘎布手裡拎著一個小布包,咕嘎站在他身後,眼睛還是紅紅的。
羅素蹲下來,和他們平視。
嘎布把布包塞進他懷裡,說:
「這是乾淨襪子,我都幫你疊好了,路上記得換。」
他說完,飛快地別過臉。
羅素笑了一下,把襪子收進帆布袋:「謝謝。」
咕嘎小聲說:「老大,你記得回來帶耶路撒冷的糖。」
羅素拍拍他的頭,說好。
然後他又回頭看了一會兒才推開木門,走到了斯特普尼街上。
他走得很慢,鞋底落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發出輕輕的響聲。
晨霧像從泰姆河那邊漫過來,把整條街都罩得很淡。
從東區到港口區,要走很長的路。
羅素沒有坐車。
他想用這最後一段路,再好好看看這座他生活了很久的城市。
他沿著布穀街走到斯特林藥劑店門口,又繞到哈里斯太太的洗衣房前站了站。
清晨的水汽里飄著一股很淡的皂角味,和煤灰味馬糞味混在一起,這是東區獨有的味道。
他穿過白教堂區,又經過那家廢棄紡織廠,門口的鐵柵門關得緊緊的,只有幾隻麻雀停在燒焦的牆頭上,縮成一團。
羅素抬頭看了一眼廠房的拱門,想起幾個月前,他還在這裡被幾隻怨靈和兩個黑幫混混圍住過。
然而現在,他卻已經是初階從業者,並且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
等他走到港口區時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海風從碼頭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又咸又腥的氣味。
海鷗在頭頂上打轉,叫聲尖而遠。
大大小小的船擠在港口裡,煙囪冒著濃淡不一的黑煙。
羅素駐足看著這一幕,說實話,這還是他第一次道港口區來,以往都沒有時間和機會專門跑這一趟。
他隨意打量了一下。
沿岸全是搬運工和叫賣的小販,有人在往船上搬木箱,有人在往馬車上裝貨。
更遠處,一艘灰白色的大型蒸汽郵輪靜靜地泊在深水泊位,船身側面用黑漆寫著這艘郵輪的名字。
赫斯珀里亞號。
羅素仰起頭,看著那艘龐然大物。
這就是他們此行的交通工具了。
它比羅素想像中更大更豪華,但是也更安靜。
煙囪還沒有冒煙,船艙上的許多小窗在晨光里泛著暗紅色,像一排沒有睜開的眼睛。
他站在碼頭邊,提了提肩上的帆布袋,朝登船口走去。
登船口已經排起了一條不長不短的隊。
羅素混在人流中,跟著人群一起走了進去。
隊伍里什麼人都有。
披著厚斗篷的商人,一臉倦容的傳教士,跟在父母身後滿臉新奇的孩子,幾個穿著深色外套的記者,還有一群要去耶路撒冷朝聖的老人。
羅素聽著他們操著不同口音低聲交談,心裡有種說不出的恍惚,感覺自己也只是這些普通乘客中的一員。
真正屬於聯合外勤的隊伍,聚在頭等艙入口處。
羅素穿過人群,走上舷梯時,一個穿著船員制服的人攔住他,低聲問:
「先生,請問幾號房?」
羅素從懷裡摸出那枚銀質勳章,只露出了小小一角。
對方臉色微變,側身讓開,低聲道:
「先生,請這邊走,你們的艙室在三層,靠左。」
羅素點了點頭,跟著另一個接引的水手,穿過一條窄窄的走廊,走上舷梯。
舷梯盡頭,是一扇與普通客艙完全不同的暗門。
門後先是一段向下的樓梯,又拐了兩個彎,才進到一條鋪著深色地毯的走廊。
這裡明顯比下面幾層安靜得多,空氣里沒有煤油味,反而混著一股很淡的雪松和苦橙氣息。
牆壁上每隔幾步就嵌著一盞黃銅小燈,燈罩上雕著細膩的齒輪紋路。
羅素看到這裡知道了,這裡就是蒸汽行會包下的區域。
他四處逛了逛,這裡有很多房間,門口都有一塊標籤,寫著房間主人的名字。
羅素看了看,發現自己的房間在走廊盡頭。
他推門進去,房間內很整潔。
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隻矮櫃。
牆上開著一扇圓窗,正對著港口的灰藍色海面。
風景獨好。
羅素把帆布袋擱在地上,走到窗邊,把窗推開半尺。
海風忽的一下灌進來,帶著鹽味。
他看著碼頭上來來往往的人影,忽然覺得自己已經出發了。
就在此刻,在這間船艙里,在那道從窗縫裡擠進來的海風裡。
他的身體還沒離開帝都,可心裡已經先一步漂在了水上。
就這樣,他剛上門,坐在窗邊,吹著海風,拿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傍晚,船終於開始發動了。
汽笛長鳴了一聲,把整個碼頭震得微微發顫。
羅素站在窗邊,看著岸邊的人和房子慢慢往後退。
城市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道灰白色的線。
海面一點一點變寬,從灰藍變成深藍,又漸漸染上夕陽的金紅色。
他關好窗,把銀質勳章取出來擦了擦,又放回內袋。
晚宴的時間到了。
晚宴設在頭等艙餐廳,比羅素見過的很多地方都要講究。
他以前從沒上過這種遠洋郵輪,更沒進過頭等艙的宴會廳。
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水晶燈,玻璃叮叮地晃。
長桌從大廳這頭一直鋪到那頭,漿過的白桌布一塵不染,上面擺著一排排亮得反光的刀叉。
羅素站在門口,光是看那一排餐具,就知道今晚這頓飯不會太輕鬆。
他扯了扯自己的外套下擺,確定領口還算平整,才慢慢走進去。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個熟人。
埃利奧特·布萊克站在靠窗的位置,端著一隻高腳杯,和兩個年長的紳士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他的身上換了一件剪裁很好的深灰色套裝,頭髮梳得比平時整齊,把自己拾掇的很有風度。
他看到羅素進來,朝這邊微微舉了一下杯,很有分寸的笑了一下。
然後羅素又看到了另一個人。
保羅則站在餐廳最靠里的冷餐桌旁,一手端著盤子,一手去拿第二塊三明治,臉上滿是不自在。
他看見羅素,眼神立刻變成看見了救星那樣,立刻端著盤子走了過來。
「這地方太嚇人了。」
保羅小聲說,嘴裡還嚼著沒咽完的麵包,「吃個飯還得分叉子,我剛才差點用錯一個,旁邊那老頭看我的眼神,像要叫船員把我扔下去。」
羅素笑了一下:「沒事,我陪你,我感覺我也會被笑話。」
晚宴開始後,菜一道一道地上,先是一道冷湯,然後是烤魚、煎羊排、一堆叫不出名字的醬汁和配菜。
羅素吃得小心翼翼,動作儘量緩慢,每一道菜都觀察一下旁邊的人再動刀叉。
可到了第四道菜時,他還是拿錯了那把擺在內側的小銀叉。
旁邊那位子爵的女兒沒忍住,極輕地笑了一聲。
羅素轉過頭看她。
剛看一眼,那個穿水藍色長裙的年輕女人就從長桌邊站了起來,朝他這邊看了一眼。
她笑起來很得體,但眼睛裡那點沒藏住的笑意,還是讓羅素一下子就明白過來,這就是剛才在餐桌上笑他用錯叉子的人。
他朝她點點頭,算是回禮。
那女人捂著嘴,對旁邊的女伴低語了兩句,又抬頭看羅素,見他還在看自己,才收了笑,坐了回去。
「這叉子不錯。」
羅素邊吃邊說道,「比我東區那兩把加一起還重。」
滿桌安靜了兩秒。
接著,有人輕地笑了出來,帶著善意。
有人則更尷尬了,只低頭假裝切肉。
那個子爵女兒紅了臉,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他點了一下頭。
羅素沒再說話,繼續低頭吃自己的菜。
他不需要讓誰難堪,也不打算讓自己難堪。
叉子不順手就換,路難走就慢點走,他從來不是那種會在這種地方鑽牛角尖的人。
對面的埃利奧特·布萊克看著他,眼裡難得浮出一絲笑意,用口型說了一句:
「東區來的。」
羅素在桌子底下朝他比了個手指。
保羅埋頭吃飯,差點把一整塊羊排塞進嘴裡。
晚宴進行到尾聲時,一個穿著黑色禮服的紳士站起來,簡單致了幾句辭。
羅素從他胸前別的徽章認出來,他是這次聯合外勤的領隊之一,來自皇家古典學會。
他祝各位前程順遂,又說了幾句「願我們在聖地各得其所」之類的場面話。
羅素沒怎麼聽進去,只注意到高斯坐在靠牆那排座位上,身邊放著半杯沒動過的酒。
他臉上仍然是那副誰也猜不透的樣子,像是在等什麼。
等一切都散了,羅素一個人走到甲板上。
船已經駛出港口很遠了,四周全是黑沉沉的夜海。
月亮從雲層後面漏出一點很淡的光,灑在起伏的浪上,像鹽一樣。
海風很大,把他的外套下擺吹得直響。
他走到船舷邊,手扶在冰涼的鐵欄杆上,撥出的氣轉眼就被風捲走。
頭頂的星空比東區亮得多。
他仰起臉,想找找有沒有哪顆星和這些天他腦子裡想的東西相合。
霧都的夜色從不給人這麼多星星。
他站了很久,久到連身後有人走近都沒馬上察覺。
「睡不著?」
埃利奧特·布萊克的聲音在風裡響起來。
羅素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兩人並排站在船舷邊,面朝大海,誰也沒再先開口。
海面在月光下起伏,船身隨著浪輕輕搖著,發出規律的摩擦聲。
「在海上,人會覺得自己很小。」
埃利奧特·布萊克忽然說。
羅素偏頭看他。
埃利奧特的目光還落在海面上,表情很平靜,和晚宴上那個端著酒杯應付紳士們的人完全不同。
「我小時候跟我哥哥去過一次海邊。」
他接著說,「就我們兩個人,他在沙灘上給我講寂滅靈息,講海水為什麼能把所有東西都吞掉,他說,海和寂滅一樣,看起來什麼都能裝,其實最後什麼都剩不下。」
他停了一下,「我當時不信,後來發現,他說的那些話,沒有一句是白講的。」
羅素沒接話。
他有一種感覺,埃利奧特·布萊克今晚上船後和所有人交談時,身上都穿著那套灰色禮服,可只有現在,站在這濕冷的海風裡,他才把外套脫下來了。
他們又站了很久。
頭頂的星星像被風吹散了一些,又聚回去。
最後是保羅穿著拖鞋上來,說道:「你們倆再不睡,明天風暴來了得在船艙里吐的起不了床。」
羅素和埃利奧特同時笑了一下,那笑聲很快就被海浪捲走了。
可羅素覺得,這個夜晚真正屬於他了。
因為從這一刻起,他才終於確定,自己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