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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保羅的工坊

2026-09-25 00:47:23 作者: 一棵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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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出海後的第二天,羅素在船上待得有些發悶。

  赫斯珀里亞號已經離開港口一整天,岸邊的建築早就看不見了。

  放眼望去,除了海還是海。

  早上的甲板上人倒不少。

  有幾個第一次坐遠洋船的孩子趴在欄杆邊,看海鷗追著船尾的浪花飛。

  兩個商人坐在遮陽棚下面聊天,手裡還攤著報紙。

  昨天晚宴上見過的幾個貴族也出來了,一個個裹著外套,站在船頭吹風。

  羅素繞著甲板走了兩圈。

  其實這幅場景還是挺吸引他的,讓他想起了曾經看《鐵達尼號》的日子,被豪華遊輪上的生活所震撼。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始數船上的鉚釘。

  數到第七十多個,自己都覺得無聊。

  他乾脆回頭下樓。

  聯合外勤的裝備都放在船腹下面。

  出發前高斯提過一嘴,說行會把這次行動需要的東西全塞在貨艙里,讓他們有空可以去檢查。

  羅素覺得自己正好沒事,去看看也行。

  頭等艙下面還有一條專供船員使用的通道,平時沒什麼人走。

  羅素從拐角進去以後,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牆壁從鋪著木板的裝飾牆變成了裸露的鐵板。

  腳下的地面也換成了鐵製格柵。

  船身每晃一下,腳底就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羅素順著鐵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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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道梯子又窄又陡,兩邊還沒有完整的扶手。

  船身一搖,人就跟著晃。

  他走了十幾級,聞到的味道也開始變了。

  上面那股香水、酒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經沒了。

  這裡全是鐵鏽、煤煙、機油,還有從船殼縫隙里滲進來的海水腥味。

  羅素皺了皺鼻子。

  這地方倒挺適合保羅。

  他剛想到這裡,下面就傳來了聲音。

  叮,叮,叮。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打。

  每一下都帶著金屬特有的悶響,隔著船艙傳過來,連腳下的鐵板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羅素走到通道盡頭,發現鐵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黃白色的燈光。

  他心下疑惑,伸手推門。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保羅正蹲在裡面。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羅素,手上的動作沒停。

  羅素疑惑的走了進去。

  「聞著味來的。」

  「放屁。」

  「那就是聽著聲音來的。」

  「這還差不多。」

  保羅笑了笑。

  貨艙里堆滿了東西。

  靠牆的位置是一排木箱,上面用粗繩固定著,旁邊還放著幾個鐵桶。

  行會的東西全都貼了標籤,普通貨物則堆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最裡面被保羅清出了一塊地方。

  幾根銅杆插在地上,之間掛著灰白色的防潮布。

  布下面擺著鐵砧、工具箱和幾塊金屬板,地面還鋪了一層厚厚的石棉墊。

  看樣子,他已經把這裡當成自己的鐵匠鋪了。

  甚至還有風燈。

  一盞很亮的風燈掛在後面的架子上,燈火隨著船身搖來晃去。

  保羅就蹲在燈下面。

  褲腿卷到了膝蓋。

  鞋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上身只穿了件背心,肩膀和後背全是汗。

  他左手夾著一柄隨船配發的短刀,右手拿著一把扁嘴小錘。

  叮。


  小錘落下。

  一塊黑色的鏽皮從刀身上崩開。

  保羅用嘴吹掉碎屑,繼續敲。

  羅素走到旁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方蹲下來。

  地上到處都是金屬屑。

  有些細得跟沙子一樣,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羅素隨手撿起一塊金屬條。

  「這地方倒適合你。」

  「那當然。」

  保羅頭也不抬。

  「沒人管我,沒人嫌你吵,沒人催我幹活,還有這麼大的地方。」

  他說著,又敲了兩下。

  「唯一的問題就是船晃。」

  羅素看了看腳下。

  「你還嫌船晃?」

  「剛開始有點。」

  保羅把短刀翻了個面。

  「後來習慣了,你看。」

  他把刀放在鐵砧上,拿著小錘輕輕敲了幾下。

  「船往左晃,我往右補,船往右晃,我往左補,慢慢就習慣了。」

  羅素看著他。

  「你打鐵還要算船?」

  「廢話。」

  保羅抬頭瞪他。

  「你以為東西長腿啊?我一錘下去,船正好往旁邊一晃,刃口給我敲歪了,最後還得自己重新修。」

  羅素點點頭。

  「有道理。」

  「那當然有道理。」

  保羅又低頭幹活。

  過了一會兒,他把刀拿起來,對著風燈看了看。

  刀刃上原本有些鐵鏽在,眼下已經被保羅磨得乾乾淨淨,刃口也重新開了鋒,跟新的沒什麼兩樣。

  他伸出拇指,在刀刃旁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開心地說道:

  「成了。」

  然後他把刀放到旁邊的粗布上。

  羅素順著他的手這才發現,布上已經放了六柄短刀。

  長短都差不多,都是船上統一配發的貨色。

  可現在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刀身擦得發亮,刀刃也重新開過。

  其中兩柄連刀柄都被重新纏了一遍。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保羅做的。

  「你修了六把?」羅素問道。

  「嗯。」

  保羅又從腳邊摸出一柄。

  「這是第七把。」

  「這麼閒?」

  「你以為我像你?」

  「我怎麼了?」

  「坐在船上發呆。」

  羅素沒說話。

  保羅嘿嘿笑了兩聲。

  「行會配的刀本來就一般,從廠里拿出來以後,刀刃都沒好好處理,我順手弄弄。真遇上東西了,至少不會因為刀的問題丟命。」

  他說完,把手裡的刀翻過來。

  「對了,把手給我看看。」

  羅素看了他一眼。

  「幹什麼?」

  「手。」

  「我的手怎麼了?」

  「你給不給?」

  羅素伸出手。

  保羅一把抓住。

  他手勁很大,羅素手腕被他捏住的時候,感覺像被鐵箍套住了一樣。

  保羅低著頭檢查。

  先看手背,再看指節,然後捏了捏虎口,又翻過掌心看了看。

  「嘖。」他說道。

  「怎麼?」羅素皺眉。

  「太細了。」

  羅素把手往回抽,無語道:「你這是檢查病人?」

  「我看看你這雙手能不能活著回來。」


  「有那麼嚴重?」

  「你說呢?」

  保羅鬆開手。

  「你平時近身打得少,碰上真正會動刀的,肯定吃虧。

  「靈息能擋一部分東西。」羅素說道。

  「刀呢?」保羅指了指羅素的手。

  「刀刃不會跟你講道理。」

  羅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說話。

  保羅已經轉身去翻木箱。

  過了一會兒,他從裡面拿出兩塊薄薄的金屬片。

  「這個。」

  「什麼?」

  「給你做的。」

  「什麼時候?」

  「現在。」

  「……」

  保羅把金屬片放到鐵砧上。

  「你別礙事。」

  羅素往旁邊讓開。

  保羅開始敲。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密得多。

  叮。

  叮叮。

  叮。

  他的手腕幾乎沒怎麼停。

  鑄變靈息沿著手掌滲入金屬。

  原本硬邦邦的金屬片慢慢軟下來,邊緣一點點變形。

  保羅用鉗子夾住,敲一下。

  停。

  再敲一下。

  停。

  他偶爾會拿起來對著羅素的手比一比。

  不合適。

  再改。

  「這裡太寬。」

  保羅自言自語。

  「你手腕細。」

  他敲掉一點。

  「這裡也不行。」

  又改了一下。

  羅素蹲在旁邊看。

  保羅幹活的時候話很少。

  平時他能跟人吵半天,真到了打鐵的時候,嘴就像被封住了。

  只有錘子不停。

  貨艙里的其他聲音也慢慢安靜下來。

  船底傳來的轟鳴。

  海浪撞擊船身的聲音。

  風燈里燈芯燃燒的細響。

  還有保羅的錘子。

  叮。

  叮。

  叮。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羅素甚至開始有點犯困。

  突然。

  「手。」

  保羅伸手。

  羅素把手遞過去。

  保羅把剛做好的護片套上去。

  看了一眼。

  「不行。」

  「哪兒?」

  「手腕。」

  他又拆下來。

  繼續改。

  羅素也沒催。

  又過了一陣。

  「這次呢?」

  保羅重新套上。

  羅素活動了一下手指。

  「還行。」

  「還行?」

  保羅抬頭。

  「這可是我做的。」

  「那挺好。」

  「你這人誇人都這麼敷衍?」

  「我說真的。」

  「……」

  保羅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

  他轉過身。

  「你說不錯就不錯。」

  羅素笑了一下。


  這次手套終於算做好了。

  它很輕。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手背的位置有一層薄薄的金屬護片,五根手指沒有完全包死,指節處用了細小的活動環。

  手腕那裡則是一圈很細的銅環。

  羅素握了握拳。

  活動自如。

  他又張開手。

  沒有卡頓。

  掌心也沒有什麼悶熱的感覺。

  金屬表面很乾淨。

  保羅沒有弄那些亂七八糟的裝飾。

  只有掌心位置刻著一圈淺淺的顏色符文。

  羅素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是……減傷符文?」

  「嗯。」

  「你還會刻這個?」

  保羅沉默了一下。

  「會一點。」

  羅素看了他一眼。

  保羅立刻補充:

  「行會書上學的。」

  「什麼書?」

  「《基礎符文銘刻》。」

  「看了多久?」

  「上船之前看了兩遍。」

  「兩遍?」

  「夠用了。」

  羅素沒說話。

  保羅立刻又道:

  「別拿你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覺得我吹牛的眼神。」

  「我沒這麼想。」

  「你臉上寫著呢。」

  羅素低頭看手套。

  他用手背在旁邊的鐵箱上輕輕磕了一下。

  咚。

  力量傳過來的時候,手套表面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衝擊被卸掉了大半。

  手腕只感覺到一點輕微的震動。

  羅素又試了一下。

  這次稍微重了些。

  依舊沒什麼感覺。

  「不錯。」

  他說。

  保羅這回沒吭聲,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點。

  「那就行。」

  他伸手從旁邊拿起剛修好的短刀。

  「接著。」

  短刀飛了過來。

  羅素抬手。

  啪。

  刀柄穩穩落進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

  刀刃在風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各各他那種地方,帶把好刀。」

  保羅說。

  「到那時候,槍不一定比刀好用。」

  羅素把刀放回去,感謝道:「知道了。」

  「還有。」保羅指了指手套。「這個可別弄丟了,行會給你們的裝備有的是,我這個沒了,可沒人給你補。」

  「我會保管好的,放心吧。」

  「那就好。」

  保羅重新坐回鐵砧旁。

  他低頭整理工具。

  羅素站在那裡,看了看手套。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謝謝。」

  保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謝什麼。」

  「手套。」

  「順手做的。」

  「那也得謝。」

  「隨你。」

  保羅擺了擺手。

  「你真想謝,回來以後給我帶點好東西。」

  「什麼?」

  「我還沒想好。」

  「……」

  「等我想好了再說。」

  羅素笑了笑。

  他在保羅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急著走。

  外面的船又晃了一下。

  風燈跟著擺。

  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歪了一下。

  保羅低頭擺弄著一枚小齒輪。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我爹現在能自己走到門口了。」

  羅素轉頭看他。

  保羅還在擺弄那枚齒輪。

  「出門前那兩天,他自己走的,從屋裡走到門口,也就那麼幾步,走完就得坐下。」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不過總比以前強。」

  羅素點頭。

  「嗯。」

  「我走之前還跟他說,等我回來,給他換個新的鐵砧。」

  保羅說。

  「家裡那個用了太久,邊都磨平了,我爹不讓換,他說還能用,我說那就留著,反正我回來再說。」

  羅素問:「你爹以前也打鐵?」

  「嗯。」

  「我就是跟他學的。」

  保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

  指縫裡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黑色金屬粉末。

  「小時候天天挨罵,錘子拿不穩也挨罵,火燒過頭了挨罵,鐵打歪了也挨罵,我小時候還覺得他煩,現在想想……」

  保羅停了下來,沒往下說。

  羅素也沒問。

  過了一會兒,保羅把那枚齒輪放回箱子裡。

  「等回來再說吧。」

  「嗯。」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貨艙里很安靜。

  只有船底的浪聲一直沒停。

  羅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副手套貼在手背上,隨著手指活動微微收縮。

  做得確實不錯。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走了?」

  「走吧。」

  保羅擺擺手。

  「別忘了。」

  「別忘了什麼?」

  「吃飯。」

  羅素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說的,別忘了光想著用槍?」

  「那也得吃飯。」

  保羅認真地說。

  「空著肚子拿什麼刀?」

  羅素笑了。

  「知道了。」

  他起身離開。

  鐵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裡面很快又傳出聲音。

  叮,叮,叮。

  羅素沿著樓梯往上走。

  那聲音隔著一層層鐵板傳出來,越來越輕,直到聽不見。

  可直到他重新回到頭等艙,耳朵里似乎還留著那一下下的敲擊聲。

  「這傢伙……」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無聲的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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