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海後的第二天,羅素在船上待得有些發悶。
赫斯珀里亞號已經離開港口一整天,岸邊的建築早就看不見了。
放眼望去,除了海還是海。
早上的甲板上人倒不少。
有幾個第一次坐遠洋船的孩子趴在欄杆邊,看海鷗追著船尾的浪花飛。
兩個商人坐在遮陽棚下面聊天,手裡還攤著報紙。
昨天晚宴上見過的幾個貴族也出來了,一個個裹著外套,站在船頭吹風。
羅素繞著甲板走了兩圈。
其實這幅場景還是挺吸引他的,讓他想起了曾經看《鐵達尼號》的日子,被豪華遊輪上的生活所震撼。
走到第三圈的時候,他開始數船上的鉚釘。
數到第七十多個,自己都覺得無聊。
他乾脆回頭下樓。
聯合外勤的裝備都放在船腹下面。
出發前高斯提過一嘴,說行會把這次行動需要的東西全塞在貨艙里,讓他們有空可以去檢查。
羅素覺得自己正好沒事,去看看也行。
頭等艙下面還有一條專供船員使用的通道,平時沒什麼人走。
羅素從拐角進去以後,周圍一下安靜了不少。
牆壁從鋪著木板的裝飾牆變成了裸露的鐵板。
腳下的地面也換成了鐵製格柵。
船身每晃一下,腳底就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羅素順著鐵梯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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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梯子又窄又陡,兩邊還沒有完整的扶手。
船身一搖,人就跟著晃。
他走了十幾級,聞到的味道也開始變了。
上面那股香水、酒和烤肉混在一起的味道已經沒了。
這裡全是鐵鏽、煤煙、機油,還有從船殼縫隙里滲進來的海水腥味。
羅素皺了皺鼻子。
這地方倒挺適合保羅。
他剛想到這裡,下面就傳來了聲音。
叮,叮,叮。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敲打。
每一下都帶著金屬特有的悶響,隔著船艙傳過來,連腳下的鐵板都像跟著震了一下。
羅素走到通道盡頭,發現鐵門半掩著。
門縫裡透出黃白色的燈光。
他心下疑惑,伸手推門。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保羅正蹲在裡面。
他抬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羅素,手上的動作沒停。
羅素疑惑的走了進去。
「聞著味來的。」
「放屁。」
「那就是聽著聲音來的。」
「這還差不多。」
保羅笑了笑。
貨艙里堆滿了東西。
靠牆的位置是一排木箱,上面用粗繩固定著,旁邊還放著幾個鐵桶。
行會的東西全都貼了標籤,普通貨物則堆在另一邊,中間隔著一條過道。
最裡面被保羅清出了一塊地方。
幾根銅杆插在地上,之間掛著灰白色的防潮布。
布下面擺著鐵砧、工具箱和幾塊金屬板,地面還鋪了一層厚厚的石棉墊。
看樣子,他已經把這裡當成自己的鐵匠鋪了。
甚至還有風燈。
一盞很亮的風燈掛在後面的架子上,燈火隨著船身搖來晃去。
保羅就蹲在燈下面。
褲腿卷到了膝蓋。
鞋也不知道扔哪去了。
上身只穿了件背心,肩膀和後背全是汗。
他左手夾著一柄隨船配發的短刀,右手拿著一把扁嘴小錘。
叮。
小錘落下。
一塊黑色的鏽皮從刀身上崩開。
保羅用嘴吹掉碎屑,繼續敲。
羅素走到旁邊,找了塊還算乾淨的地方蹲下來。
地上到處都是金屬屑。
有些細得跟沙子一樣,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羅素隨手撿起一塊金屬條。
「這地方倒適合你。」
「那當然。」
保羅頭也不抬。
「沒人管我,沒人嫌你吵,沒人催我幹活,還有這麼大的地方。」
他說著,又敲了兩下。
「唯一的問題就是船晃。」
羅素看了看腳下。
「你還嫌船晃?」
「剛開始有點。」
保羅把短刀翻了個面。
「後來習慣了,你看。」
他把刀放在鐵砧上,拿著小錘輕輕敲了幾下。
「船往左晃,我往右補,船往右晃,我往左補,慢慢就習慣了。」
羅素看著他。
「你打鐵還要算船?」
「廢話。」
保羅抬頭瞪他。
「你以為東西長腿啊?我一錘下去,船正好往旁邊一晃,刃口給我敲歪了,最後還得自己重新修。」
羅素點點頭。
「有道理。」
「那當然有道理。」
保羅又低頭幹活。
過了一會兒,他把刀拿起來,對著風燈看了看。
刀刃上原本有些鐵鏽在,眼下已經被保羅磨得乾乾淨淨,刃口也重新開了鋒,跟新的沒什麼兩樣。
他伸出拇指,在刀刃旁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點點頭,開心地說道:
「成了。」
然後他把刀放到旁邊的粗布上。
羅素順著他的手這才發現,布上已經放了六柄短刀。
長短都差不多,都是船上統一配發的貨色。
可現在看起來卻完全不一樣。
刀身擦得發亮,刀刃也重新開過。
其中兩柄連刀柄都被重新纏了一遍。
毫無疑問,這些都是保羅做的。
「你修了六把?」羅素問道。
「嗯。」
保羅又從腳邊摸出一柄。
「這是第七把。」
「這麼閒?」
「你以為我像你?」
「我怎麼了?」
「坐在船上發呆。」
羅素沒說話。
保羅嘿嘿笑了兩聲。
「行會配的刀本來就一般,從廠里拿出來以後,刀刃都沒好好處理,我順手弄弄。真遇上東西了,至少不會因為刀的問題丟命。」
他說完,把手裡的刀翻過來。
「對了,把手給我看看。」
羅素看了他一眼。
「幹什麼?」
「手。」
「我的手怎麼了?」
「你給不給?」
羅素伸出手。
保羅一把抓住。
他手勁很大,羅素手腕被他捏住的時候,感覺像被鐵箍套住了一樣。
保羅低著頭檢查。
先看手背,再看指節,然後捏了捏虎口,又翻過掌心看了看。
「嘖。」他說道。
「怎麼?」羅素皺眉。
「太細了。」
羅素把手往回抽,無語道:「你這是檢查病人?」
「我看看你這雙手能不能活著回來。」
「有那麼嚴重?」
「你說呢?」
保羅鬆開手。
「你平時近身打得少,碰上真正會動刀的,肯定吃虧。
「靈息能擋一部分東西。」羅素說道。
「刀呢?」保羅指了指羅素的手。
「刀刃不會跟你講道理。」
羅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沒說話。
保羅已經轉身去翻木箱。
過了一會兒,他從裡面拿出兩塊薄薄的金屬片。
「這個。」
「什麼?」
「給你做的。」
「什麼時候?」
「現在。」
「……」
保羅把金屬片放到鐵砧上。
「你別礙事。」
羅素往旁邊讓開。
保羅開始敲。
這次的聲音比剛才密得多。
叮。
叮叮。
叮。
他的手腕幾乎沒怎麼停。
鑄變靈息沿著手掌滲入金屬。
原本硬邦邦的金屬片慢慢軟下來,邊緣一點點變形。
保羅用鉗子夾住,敲一下。
停。
再敲一下。
停。
他偶爾會拿起來對著羅素的手比一比。
不合適。
再改。
「這裡太寬。」
保羅自言自語。
「你手腕細。」
他敲掉一點。
「這裡也不行。」
又改了一下。
羅素蹲在旁邊看。
保羅幹活的時候話很少。
平時他能跟人吵半天,真到了打鐵的時候,嘴就像被封住了。
只有錘子不停。
貨艙里的其他聲音也慢慢安靜下來。
船底傳來的轟鳴。
海浪撞擊船身的聲音。
風燈里燈芯燃燒的細響。
還有保羅的錘子。
叮。
叮。
叮。
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羅素甚至開始有點犯困。
突然。
「手。」
保羅伸手。
羅素把手遞過去。
保羅把剛做好的護片套上去。
看了一眼。
「不行。」
「哪兒?」
「手腕。」
他又拆下來。
繼續改。
羅素也沒催。
又過了一陣。
「這次呢?」
保羅重新套上。
羅素活動了一下手指。
「還行。」
「還行?」
保羅抬頭。
「這可是我做的。」
「那挺好。」
「你這人誇人都這麼敷衍?」
「我說真的。」
「……」
保羅盯著他看了幾秒。
「行。」
他轉過身。
「你說不錯就不錯。」
羅素笑了一下。
這次手套終於算做好了。
它很輕。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手背的位置有一層薄薄的金屬護片,五根手指沒有完全包死,指節處用了細小的活動環。
手腕那裡則是一圈很細的銅環。
羅素握了握拳。
活動自如。
他又張開手。
沒有卡頓。
掌心也沒有什麼悶熱的感覺。
金屬表面很乾淨。
保羅沒有弄那些亂七八糟的裝飾。
只有掌心位置刻著一圈淺淺的顏色符文。
羅素盯著看了一會兒。
「這是……減傷符文?」
「嗯。」
「你還會刻這個?」
保羅沉默了一下。
「會一點。」
羅素看了他一眼。
保羅立刻補充:
「行會書上學的。」
「什麼書?」
「《基礎符文銘刻》。」
「看了多久?」
「上船之前看了兩遍。」
「兩遍?」
「夠用了。」
羅素沒說話。
保羅立刻又道:
「別拿你那種眼神看我。」
「什麼眼神?」
「覺得我吹牛的眼神。」
「我沒這麼想。」
「你臉上寫著呢。」
羅素低頭看手套。
他用手背在旁邊的鐵箱上輕輕磕了一下。
咚。
力量傳過來的時候,手套表面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
衝擊被卸掉了大半。
手腕只感覺到一點輕微的震動。
羅素又試了一下。
這次稍微重了些。
依舊沒什麼感覺。
「不錯。」
他說。
保羅這回沒吭聲,只是把嘴角往上提了一點。
「那就行。」
他伸手從旁邊拿起剛修好的短刀。
「接著。」
短刀飛了過來。
羅素抬手。
啪。
刀柄穩穩落進掌心。
他低頭看了一眼。
刀刃在風燈下泛著一層冷光。
「各各他那種地方,帶把好刀。」
保羅說。
「到那時候,槍不一定比刀好用。」
羅素把刀放回去,感謝道:「知道了。」
「還有。」保羅指了指手套。「這個可別弄丟了,行會給你們的裝備有的是,我這個沒了,可沒人給你補。」
「我會保管好的,放心吧。」
「那就好。」
保羅重新坐回鐵砧旁。
他低頭整理工具。
羅素站在那裡,看了看手套。
過了一會兒,他說道:
「謝謝。」
保羅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
「謝什麼。」
「手套。」
「順手做的。」
「那也得謝。」
「隨你。」
保羅擺了擺手。
「你真想謝,回來以後給我帶點好東西。」
「什麼?」
「我還沒想好。」
「……」
「等我想好了再說。」
羅素笑了笑。
他在保羅旁邊坐下來。
兩個人都沒急著走。
外面的船又晃了一下。
風燈跟著擺。
牆上的影子也跟著歪了一下。
保羅低頭擺弄著一枚小齒輪。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開口。
「我爹現在能自己走到門口了。」
羅素轉頭看他。
保羅還在擺弄那枚齒輪。
「出門前那兩天,他自己走的,從屋裡走到門口,也就那麼幾步,走完就得坐下。」
他說到這裡,笑了一下。
「不過總比以前強。」
羅素點頭。
「嗯。」
「我走之前還跟他說,等我回來,給他換個新的鐵砧。」
保羅說。
「家裡那個用了太久,邊都磨平了,我爹不讓換,他說還能用,我說那就留著,反正我回來再說。」
羅素問:「你爹以前也打鐵?」
「嗯。」
「我就是跟他學的。」
保羅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那雙手上全是老繭。
指縫裡還殘留著沒洗乾淨的黑色金屬粉末。
「小時候天天挨罵,錘子拿不穩也挨罵,火燒過頭了挨罵,鐵打歪了也挨罵,我小時候還覺得他煩,現在想想……」
保羅停了下來,沒往下說。
羅素也沒問。
過了一會兒,保羅把那枚齒輪放回箱子裡。
「等回來再說吧。」
「嗯。」
兩人又坐了一會兒。
貨艙里很安靜。
只有船底的浪聲一直沒停。
羅素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副手套貼在手背上,隨著手指活動微微收縮。
做得確實不錯。
他把手縮回袖子裡。
「走了?」
「走吧。」
保羅擺擺手。
「別忘了。」
「別忘了什麼?」
「吃飯。」
羅素愣了一下。
「我還以為你說的,別忘了光想著用槍?」
「那也得吃飯。」
保羅認真地說。
「空著肚子拿什麼刀?」
羅素笑了。
「知道了。」
他起身離開。
鐵門在身後慢慢合上。
裡面很快又傳出聲音。
叮,叮,叮。
羅素沿著樓梯往上走。
那聲音隔著一層層鐵板傳出來,越來越輕,直到聽不見。
可直到他重新回到頭等艙,耳朵里似乎還留著那一下下的敲擊聲。
「這傢伙……」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手套,無聲的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