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兩天。
赫斯珀里亞號已經進入地中海。
海面的顏色比剛離港的時候深了許多。
天氣也好了起來。
最開始那幾天,船上的人還會因為晃動走路不穩。
但現在大家基本上已經習慣了。
普通乘客開始在甲板上曬太陽。
餐廳也比前幾天熱鬧。
幾個商人每天早上都坐在固定的位置,一邊吃飯一邊談生意。
傳教士則喜歡在靠窗的位置看書。
外勤隊伍也漸漸分散開來。
有人練習靈息。
有人檢查裝備。
有人乾脆睡到中午。
羅素每天早晨都會去甲板走一圈。
這已經成了習慣。
走完以後去餐廳。
兩片硬麵包,一杯茶,有時候再來點雞蛋。
今天也是一樣。
羅素剛從甲板回來,就在樓梯口看見了傑克。
傑克正從下面往上走,走得很慢。
頭髮亂得利害,衣服也沒穿好。
左邊袖子捲起來了,右邊還垂著,鞋帶甚至有一邊沒系。
羅素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局的他這副樣子很奇怪。
「你昨晚幹什麼了?」
傑克抬頭。
他看見羅素以後,愣了一下。
「沒幹什麼。」
「那你這副樣子?」
「睡覺。」
「睡覺能睡成這樣?」
「能。」
傑克說完,扶著牆站了一會兒。
臉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青黑,嘴唇也有點發白。
羅素皺眉。
「沒睡?」
傑克沒回答。
他看了看四周,確認附近沒人以後,才走過來。
「我夢見那地方了。」
羅素的腳步停住。
「哪個地方?」
傑克抿了抿嘴。
「各各他。」
海風從甲板上吹進來。
羅素看了一眼傑克。
「你確定?」
「嗯。」
「預知夢?」
「應該是。」
傑克說得很慢。
「這次跟以前不一樣。」
羅素沒有催。
兩人走到船舷邊。
傑克把手搭在欄杆上,他的手指一直沒鬆開。
「我夢見的是進去之前。」
「什麼叫進去之前?」
「就是……」
傑克皺著眉。
「我們還沒進去,人應該剛到那附近,我站在一條路上,周圍都是石頭。」
他停了一下。
「灰白色的石頭,很多,地上也是灰,很細,風一吹,全飄起來。」
羅素問:「還有什麼?」
「沒有樹,沒有水,看不見房子,太陽很亮,特別亮。」
傑克說著,眼神慢慢飄遠。
「可我感覺那裡很冷,明明有太陽,我卻一直覺得冷。」
羅素看著他。
傑克繼續說道:
「我站在一個十字路口。」
「前面一條。」
「左右各一條。」
「還有我身後那條。」
「路很舊。」
「地面全是灰。」
「然後……」
他停住了。
「我看見一個人。」
「在哪裡?」
「路對面。」
「站著。」
「很瘦。」
「有多瘦?」
傑克想了一下。
「像一根棍子。」
「衣服掛在身上。」
「臉……」
他皺起眉。
「臉看不清。」
「為什麼?」
「我不知道。」
「就好像隔著一層東西。」
「我明明看著他。」
「可就是看不清。」
「然後他張嘴。」
羅素看著他。
「說話?」
「應該是。」
「可我沒聽見。」
「為什麼?」
傑克的臉色又白了一點。
「他嘴裡沒有舌頭。」
羅素沉默。
傑克繼續。
「嘴一直動,我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我知道,他在叫我。」
「叫你的名字?」
「嗯。」
「你聽見了?」
「沒聲音。」
傑克搖頭。
「可我知道,那種感覺……」
他想了半天。
最後只說:
「就是知道。」
羅素沒有再問。
傑克靠在欄杆上。
「我想走過去,可走不了,我的腳動不了,我低頭看,才發現鞋已經埋進灰里了,一直埋到腳背。」
「然後呢?」
「我再抬頭。」
傑克咽了口唾沫。
「那個人近了一點。」
「什麼時候?」
「我不知道,他沒走,可就是近了,然後又近了一點,最後……」
傑克停下來。
「我醒了。」
他說完以後,長長吐出一口氣。
額頭上已經有了一層細汗。
羅素看著他的側臉。
傑克平時總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
跟誰都能聊。
什麼都敢說。
有時候被人追著打,他還能一邊跑一邊罵。
可今天安靜得有點過頭。
「那個人長什麼樣?」
「說了,看不清。」
「衣服呢?」
「灰的。」
「年紀?」
「不知道。」
「有沒有武器?」
「沒有。」
「還有什麼?」
傑克搖頭。
「就這些。」
「你覺得他是誰?」
「我不知道。」
「那你怕什麼?」
傑克看著海面。
「我不知道。」
「……」
羅素看著他。
傑克也看著海。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羅素抬起手。
啪。
一巴掌拍在傑克後腦上。
「嘶!」
傑克捂著腦袋轉過來。
「你幹什麼?」
「清醒一點。」
「我很清醒!」
「那去吃飯。」
「我剛跟你說了那麼嚇人的東西!」
「聽見了。」
「我夢見自己腳都被埋了!」
「所以更應該吃飯。」
「為什麼?」
「餓著肚子沒力氣。」
羅素轉身往餐廳走。
「真被埋了也爬不出來。」
傑克站在原地。
「……」
他憋了半天。
「你這個安慰人的方式真有病。」
羅素頭也沒回。
「有用就行。」
「哪裡有用了?」
「你不是跟上來了?」
傑克低頭看了一眼。
發現自己確實已經跟了上去。
「……」
他罵了一句。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餐廳。
清晨的人還不算多。
羅素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傑克去拿了一杯熱茶,又弄了盤火腿炒蛋。
坐下來以後,他卻一直沒怎麼動。
叉子在盤子裡戳來戳去。
羅素喝了一口茶。
「吃吧。」
「沒胃口。」
「那就少吃。」
「我現在一看見蛋就想到那個夢。」
羅素看了看盤子。
「你夢裡有蛋?」
「沒有。」
「那你想到什麼?」
「……」
傑克低頭繼續戳。
「你閉嘴吧。」
羅素笑了一下。
過了幾秒,他問:
「你的預知以前有這麼清楚嗎?」
傑克把叉子放下。
「有過,紡織廠那次,我夢見過裡面的織機,進去以後,位置都一樣,還有一次,我夢見一扇門,後來也找到了,可這次……」
他沒說下去。
羅素等了一會兒。
「怎麼了?」
傑克雙手捧著茶杯。
「以前是我看見東西,這一次,我感覺有人在看我。」
羅素的眼神微微一動。
傑克低頭看著茶水。
「我說不清,就是那個人站在那裡,我看著他,他也看著我,感覺一直沒變,就像……」
傑克停了停。
「他早就知道我會過去。」
羅素沒有接話。
窗外陽光很好。
一群海鷗貼著船飛過去。
其中一隻甚至在半空中轉了個彎,又追上船尾。
餐廳里有人笑。
刀叉碰撞。
侍者從桌邊走過。
一切都很正常。
傑克低聲說:
「你覺得各各他會有東西知道我們進去嗎?」
「可能。」
「那怎麼辦?」
「告訴高斯。」
傑克立刻搖頭。
「不。」
「為什麼?」
「現在說了,他們肯定會調整計劃。」
「這不好?」
「我不知道。」
傑克揉了揉眉心。
「預知這東西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裡,我只看見了一點,如果因為我說了,所有人換路,後面的東西也會跟著變。」
羅素想了一會兒。
「那就先記著。」
「嗯。」
「等到了再看。」
「你真敢。」
「都已經在船上了。」
羅素說。
「總不能現在跳海回去。」
傑克看了他一眼。
「我覺得你這個辦法挺合理。」
「行。」
「那我們現在跳。」
「你先跳。」
「……」
傑克又開始戳盤子裡的炒蛋。
過了一會兒。
羅素說:
「以後再夢見東西,告訴我。」
傑克抬頭。
「就這個?」
「嗯。」
「萬一半夜呢?」
「來找我。」
「萬一你睡了?」
「叫醒我。」
「萬一你不起來?」
「再叫。」
「萬一……」
「傑克。」
「嗯?」
「你很煩。」
傑克愣了幾秒。
忽然笑了。
「行。」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以後我就專門煩你。」
「隨你。」
傑克終於開始吃東西。
吃了兩口。
他忽然又停下來。
「羅素。」
「嗯?」
「那裡的風很乾。」
「什麼?」
「夢裡的風。」
傑克看著窗外。
「特別干,我還記得東區的風最冷的時候,風吹在臉上都疼,可那個地方不一樣,沒有冷,就是干,吸一口氣,感覺嘴裡全是灰。」
羅素握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記住。」
「嗯。」
「到了以後再看。」
傑克點點頭。
兩個人沒再說話。
羅素吃完麵包,起身離開。
傑克慢了一步。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海面。
太陽已經升得更高。
海水泛著一層細碎的光。
怎麼看都和夢裡的灰白世界沾不上關係。
可傑克說的那個十字路口,卻一直留在羅素腦子裡。
灰白的石頭。
乾燥的風。
一個看不清臉的瘦人。
還有一張不停開合,卻發不出聲音的嘴。
羅素走上甲板。
海風迎面吹來。
帶著鹽味,很濕。
他站了一會兒。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
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他抬起頭。
赫斯珀里亞號仍舊向西航行。
各各他還在很遠的地方。
可傑克的夢已經先到了。
至於那個站在十字路口的人……等他們真的走到那裡,自然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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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地中海的第五天夜裡,風暴來了。
來得沒有一點徵兆。
傍晚的時候,海面還算平靜,夕陽落下去後,只剩一層淡淡的橙紅浮在天邊。
赫斯珀里亞號壓著海水緩慢前行,船帆收得很穩,甲板上的水手甚至還有閒心坐在一旁喝酒聊天。
羅素那時候正在艙房裡看書。
桌上擺著一盞油燈,一杯已經涼掉的水,還有路易莎哈靈頓父親送給他的那本《各各他地方史》。
書不厚,紙張倒很舊。
他看到一段公元四世紀的朝聖者筆記。
「各各他的風,終日帶著墓穴深處的乾冷。」
羅素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還覺得有點意思,手指壓著書頁,準備翻到下一頁。
杯子卻忽然動了一下。
動的很輕,玻璃底部在木桌上蹭出一道細微的聲響。
羅素抬眼看了一下。
杯子慢慢朝左邊滑了半寸。
他伸手按住。
緊接著,整張桌子又往左挪了一點。
羅素的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船在晃。
可這一次的晃動很奇怪。
赫斯珀里亞號已經在海上航行了幾天,他早就習慣了船身隨著海浪上下起伏。
可現在這股力量從船底傳上來,緩慢沉重,而且毫無規律。
像有什麼龐然大物貼著船底游過。
羅素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
指標還沒走過半格。
船底突然傳來一聲悶響。
咚。
那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可羅素腳下的地板卻跟著震了一下。
他合上書。
沒有繼續看。
披上外套,推開艙門。
走廊里的情況已經說明了一切。
壁燈開始忽明忽暗,幾個住在附近艙室里的行會成員已經走了出來。
有人還沒穿好衣服,套著長靴便衝到了過道里。
「怎麼回事?」
「撞上暗礁了?」
「這裡怎麼可能有礁?」
「別吵!」
有人壓低聲音喝了一句。
緊接著,船橋方向傳來了高斯的命令。
聲音不大卻穿過了整條走廊。
「在底艙,普通乘客和非戰鬥人員,全部下去。」
「外勤組按預案就位,船頭、船尾、船橋、主甲板,各兩人。靈性通訊保持暢通,沒有命令,不准單獨行動。」
命令很快傳遍整條船。
行會成員立刻動了起來。
沒人再問發生了什麼。
羅素隨著人群走上主甲板。
門才剛開啟,風就撞了進來。
他下意識抬起手擋在臉前。
下一秒,整片海已經變了。
原本平靜的海面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堵接一堵的黑牆。
風卷著雨水從遠處橫掃過來,豆大的雨點打在臉上生疼。
空氣里全是濃重的鹽腥味。
船上的帆布被吹得獵獵作響,固定在甲板上的木箱不斷震動。
「克勞利先生!」
有人在右舷喊他。
羅素轉過頭。
強森正蹲在船邊。
這傢伙半個身子都快趴在甲板上了,正用粗麻繩捆住幾箱沒來得及搬進底艙的物資。
「那邊!」
強森抬手指了一下。
「纜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