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端著餐盤走了。
羅素沒有去追他。
他低下頭,繼續喝湯。
吃到最後,他才發現餐盤底下壓著一張折起來的小紙片。
很薄,淡黃色,邊緣已經起毛。
羅素的手停了一下。
然後自然地把紙片捏進了掌心。
沒有展開。
直到他確定附近沒有人在看,這才放到桌下。
紙上只有一句話。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的眼神沒有變化。
紙條卻在掌心被他慢慢捏皺。
是誰寫的?
剛才那個男人?
還是另一個人?
他抬頭看向餐廳。
男人已經不見了。
窗邊幾個貴族還在談論航線。
角落裡一個商人正在和侍者爭論行李受潮的賠償。
幾個年輕人低聲抱怨著昨晚根本沒睡好。
每個人都很普通。
至少表面上如此。
羅素把紙條塞進袖口。
他忽然意識到,真正值得注意的或許不是昨夜從海里爬出來的東西。
而是這艘船上的人。
這些人為什麼去各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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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多少人,對那座聖城真正了解?
他喝掉最後一口湯。
起身離開。
門口的陽光已經亮起來。
羅素站了一會兒。
沒有回頭。
然後走上了甲板。
風暴後的上層甲板比下面亮得多。
昨夜積下的水已經清理了大半。
船員拿著長柄刷,把剩餘的積水推向船舷。
幾道被撞壞的木板還沒有來得及更換,旁邊立著警示用的繩索。
太陽從雲層後面露出一角。
海面終於恢復了些許平靜。
羅素走到船尾,雙手撐著欄杆。
海風還有些涼。
他閉上眼,讓風吹了一會兒。
忽然聽見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離他兩三步的位置。
「克勞利先生。」
羅素回過頭。
艾米麗婭·考特尼站在那裡。
她已經換掉了昨晚宴會上的禮服。
今天穿的是灰綠色旅行長裙,外面套了一件深色短大衣。
帽子上依舊別著那枚銀色葉片。
只是整個人看起來和昨晚不太一樣。
沒有宴會廳里的從容。
也沒有那種故意逗弄人的笑意。
她似乎有些緊張。
兩隻手放在身前,手指輕輕捏著手套。
「早上好。」
羅素點頭。
「早上好,子爵小姐。」
艾米麗婭聽到這個稱呼,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你還是叫我艾米麗婭吧。」
「好。」
她深吸一口氣。
「我來找你,是想道歉。」
羅素愣了一下。
「道歉?」
「昨晚宴會上。」她看著羅素。「我笑你不會用餐具。」
羅素笑了一下,說道:「那確實挺丟人的。」
「我不是故意想讓你難堪。」
「沒關係。」
羅素想了想。
「其實我現在還是分不清那些刀叉。」
艾米麗婭忍不住笑起來。
這一次,她笑得很輕鬆。
「真的?」
「真的。」
「那你怎麼吃東西?」
「憑經驗。」
「什麼經驗?」
「看別人怎麼用。」
艾米麗婭笑得更厲害了一些。
笑完,她才發現自己和羅素已經不像昨天那樣生疏了。
她抬手理了理被海風吹亂的頭髮。
「你昨晚沒睡?」
「差不多。」
「我也沒睡。」
她走到欄杆旁,卻沒有靠得太近。
兩人之間留著一點距離。
這讓談話顯得自然許多。
「我父親不許我出來。」
艾米麗婭望著海面。
「他說外面只是風暴。」
「但我知道不是。」
羅素看了她一眼。
「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知道。」
她猶豫了一下。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看見了,有時候又覺得只是自己害怕,但是……」
她停了一下。
「我看到你了。」
羅素沉默。
「昨晚。」
艾米麗婭繼續說道。
「船尾很黑。」
「我從舷窗往外看,什麼都看不清。」
「後來海面上突然亮了一下。」
她看向羅素。
「然後我看見你,你和另一個男人站在那裡,你身上……」
她皺著眉,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有一種光。」
羅素沒有回答。
艾米麗婭也沒有逼他解釋。
她只是安靜地看著海面。
「我不會告訴別人。」
她說道。
「我父親問過我,我什麼都沒說。」
羅素這才開口。
「謝謝。」
艾米麗婭搖搖頭。
「我只是覺得,你們大概有自己的事情。」
這句話說得很輕。
可羅素聽出了裡面的分寸。
她沒有追問。
沒有因為好奇而要求解釋。
也沒有把昨晚看到的東西當成什麼神秘故事到處宣揚。
這讓羅素對她的看法稍微變了些。
「你父親呢?」
「在找船上的事務長。」
艾米麗婭無奈地笑了。
「昨晚有幾個箱子進了水,他現在正在要求賠償。」
羅素點頭。
這倒很符合他對那位老先生的印象。
「我父親就是這樣,什麼都要管,而且非常有耐心,能和一個事務長因為幾張潮濕的地圖爭論兩個小時。」
羅素笑了笑。
「聽起來很專業。」
「他研究各各他的歷史和地理。」
她說到這裡,神色認真了些。
「這次去耶路撒冷,也是為了這個,他和帝都大學的一位老朋友約好了,要一起去各各他做測繪。」
羅素手指在欄杆上輕輕敲了一下。
又是各各他。
「你也會去?」
「當然。」
艾米麗婭理所當然地說。
「難得出來一趟。」
「總不能一直跟著父親待在圖書館。」
羅素看著她。
忽然發現她眼裡有一種很明顯的期待。
不是貴族小姐參加宴會時那種矜持的興趣。
是真正想去看一看的期待。
她似乎真的很想知道,各各他到底是什麼樣。
艾米麗婭忽然從外套內袋裡取出一本小冊子。
「給你。」
羅素接過。
黑色封皮。
四角用銀線壓邊。
並不厚。
他翻開扉頁。
上面寫著:
《各各他及其周邊地理與宗教沿革摘略》
「我父親整理的。」
艾米麗婭解釋。
「不是正式出版物,只是他自己整理的一些資料。」
「我想你可能會用得上。」
羅素抬眼。
「為什麼給我?」
艾米麗婭想了想。
「因為我覺得你是真的想知道各各他。」
羅素沒有說話。
這句話,他記住了。
「謝謝。」
他把冊子收進外套內袋。
艾米麗婭看了他一眼。
「還有一件事。」
「什麼?」
「你們是不是也會在雅法下船?」
羅素點頭。
「然後去各各他?」
「應該是。」
艾米麗婭笑了一下。
「那太好了。」
「為什麼?」
「這樣說不定還能遇見。」
羅素看著她。
艾米麗婭似乎意識到這句話有些突兀,臉上又泛起一層紅。
「我的意思是……」
「各各他不大。」
「到時候可能會遇到。」
「嗯。」
羅素很自然地點頭。
「那就到時候見。」
艾米麗婭鬆了口氣。
她抬頭看了一眼羅素。
「你會認出我嗎?」
羅素看向她頭頂。
「會。」
「為什麼?」
「你的帽子。」
艾米麗婭愣了一下。
隨即笑了。
「原來是這樣。」
她抬手壓住自己的帽簷。
「那我可得換一頂。」
說完,她轉身離開。
走出去幾步之後,又回頭沖羅素揮了揮手。
羅素也抬了一下手。
直到她消失在艙門後,他才重新轉過身。
海面已經完全亮起來。
赫斯珀里亞號繼續向東。
陽光落在海水上,細碎的波光一直延伸到遠處。
羅素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內側。
那本冊子還在那裡。
另一個袖口裡,則藏著餐廳里收到的紙條。
一個來自貴族小姐。
一個來自不知名的人。
兩樣東西都指向同一個地方。
各各他。
羅素站在船尾,看著越來越遠的海面。
這艘船上,究竟有多少人要去那裡?
有人為了信仰。
有人為了研究。
有人為了生意。
有人為了行會的任務。
也有人可能只是陪著家人旅行。
他們彼此身份不同,目的不同,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
可到了最後,他們都會在同一個地方下船。
羅素忽然覺得有些奇怪。
彷佛從登船那天起,這條船就已經替所有人選好了一個終點。
只是他們自己還沒有意識到。
他想起那個男人。
想起那杯逐漸變淡的咖啡。
還有壓在餐盤底下的那張紙。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把手從外套內袋移開。
遠處的船舵緩緩轉動。
赫斯珀里亞號改變了一點航向。
甲板上的水手重新忙碌起來。
太陽越升越高。
羅素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回了船艙。
他準備去看看艾米麗婭父親整理的資料。
既然有人特意提醒他小心各各他的人,那麼在真正到達那裡之前,他至少得先知道那片土地上究竟發生過什麼。
有時候,答案並不藏在前方。
它可能就在一本沒人認真看過的小冊子裡。
最後幾天的航程,海面重新安靜下來。
風暴過去以後,赫斯珀里亞號像是終於鬆開了繃緊的身體。
普通旅客漸漸重新回到甲板。
天氣好的時候,姑娘們會搬著摺疊椅坐在船尾,用小畫板臨摹海面。
幾筆藍色鋪下去,大片大片的地中海就出現在紙上。
有時候船身一晃,顏料會順著紙頁流開,她們便一起笑起來。
幾個先生坐在遮陽棚下面打牌。
午後,吸菸室里總是飄著煙味,門一開,裡面的人便會把報紙捲起來,出來透氣。
船上的樂隊也重新演奏了。
一把有些走音的小提琴,加上一架用了多年的簧風琴。
曲子談不上好聽。
可陽光好的時候,坐在甲板上聽著,倒很舒服。
赫斯珀里亞號繼續向東。
空氣越來越暖。
風裡開始出現一種羅素過去很少聞到的乾燥氣味。
海水依舊咸。
可那股屬於北方港口的煤煙和潮濕,已經越來越淡。
取而代之的是塵土。
還有某種曬熱之後的石頭味。
羅素的生活也重新規律下來。
每天清晨,他都會在天還沒亮的時候醒來。
穿衣。
洗臉。
然後去船頭。
那裡通常沒有什麼人。
他可以一個人待著。
太陽升起來之前,海面總是很暗。
隨著天際線慢慢泛白,黑色會一點點退去。
先是灰。
再是淡藍。
最後才有第一縷金色落下來。
羅素很喜歡看這個過程。
每次看完,他才去餐廳吃東西。
早餐很簡單。
麵包、雞蛋、熱湯,有時候還有一小塊醃肉。
吃完以後,他便拿著艾米麗婭送給他的黑皮小冊子,到甲板背風的位置坐下。
那本冊子已經被他翻得有些舊了。
書角微微捲起。
裡面夾了幾張紙條,還有羅素自己做的標記。
他最近看得最多的是各各他。
《馬太福音》。
《馬可福音》。
《路加福音》。
《約翰福音》。
四本福音書寫到同一個地方。
可落在紙上的感覺卻完全不同。
馬可寫得很快。
一個地方接著一個地方。
馬太更關注預言。
路加的記錄細一些。
約翰則總喜歡把一句話往更深的地方引。
羅素有時候會停下來,對著一句話看很久。
然後拿鉛筆在旁邊畫一個小小的記號。
這些記號沒有特殊含義。
只是他過去讀書時養成的習慣。
一個圓圈。
一道橫線。
兩個交叉的箭頭。
偶爾旁邊還會寫一個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數字。
艾米麗婭父親整理的資料里,有很多關於各各他地形變化的記錄。
兩千年來,那片土地經歷過戰爭、重建、拆除。
道路改過。
建築換過。
許多地方甚至已經無法確定最初的模樣。
可有些名稱一直留著。
有些記憶也一直留著。
羅素越看,越覺得奇怪。
各各他並不只是一個地點。
至少在靈性層面,它似乎比一個地點複雜得多。
布萊克交給他的手稿里,也有幾段提到了它。
那些文字大多沒有完整出處。
有些像摘錄。
有些像某位學者留下的旁註。
還有一些乾脆只有半頁。
羅素把幾份手稿攤在一起,試著尋找共同點。
最後,他在其中一張紙上看到了一句話。
「人們總把各各他當作終點。」
下一行已經缺失。
只剩下一句話。
「其實它更像一條路。」
羅素盯著那兩行字。
很久沒有翻頁。
海風吹過來。
紙張被掀起一角。
他伸手壓住。
那一瞬間,他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前四個太陽紀真的留下了痕跡。
那麼那些痕跡究竟會去了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