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太陽的人還能找到。
那第三太陽呢?
第二。
第一。
如果那些時代真的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那麼它們留下的東西不可能全部消失。
它們也許已經破碎。
已經失去名字。
已經藏進某座城市的地下。
或者藏在一個普通人都不會注意的地方。
羅素慢慢合上手稿。
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
可它沒有離開。
反而越來越清楚。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真正需要尋找的可能從來都不只是一件東西。
各各他只是其中一個入口。
至於門後面有什麼。
他還不知道。
幾天後的一天傍晚。
羅素靠在船尾,看著海鳥繞著桅杆盤旋。
它們不知道從哪裡飛來。
有時落在船帆上。
有時又突然升空。
船走得遠了,它們也沒有馬上離開。
羅素看了一會兒,忽然想到第四太陽。
然後是第三。
第二。
第一。
如果它們真的曾經存在。
那麼那些時代留下來的東西又去了哪裡?
他沒有繼續想下去。
這個問題太大了。
大到現在的自己還沒有資格給出答案。
羅素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那裡放著自己的筆記本。
裡面記著各各他的資料。
也記著那句匿名留下的警告。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他摸到那一頁。
指尖停了一下。
然後鬆開。
海風吹過來。
遠處的鳥群突然同時轉向,朝著太陽落下的方向飛去。
羅素看著它們消失在天邊。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一直在做同一件事。
跟著太陽往東。
從倫敦到帝都。
再從帝都進入地中海。
穿過風暴。
穿過黑夜。
現在,目的地已經越來越近。
至於那裡等待自己的究竟是什麼。
還沒人告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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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行最後一天。
羅素起得比往常更早。
天還沒亮。
甲板上蒙著一層很薄的霧。
空氣帶著夜間殘留的涼意。
他穿好衣服,走到船頭。
海面一片漆黑。
只有最遠處的天空已經開始發生變化。
先是灰。
然後泛出一層極淡的藍。
再過了一會兒,天際線開始染上粉色。
羅素靠著船頭欄杆。
沒有說話。
他看著太陽一點點從海平面後面升出來。
那一刻,整片海都亮了。
忽然有人從他身後走過去。
腳步很輕。
羅素下意識側了側身。
那是一個老人。
白頭巾。
灰白色長袍。
背有些駝。
看起來年紀已經很大了。
老人走得很慢。
卻走得很穩。
經過羅素身邊的時候,一股非常淡的氣味飄過來。
乳香。
沙土。
還有一點木頭燃燒後的味道。
老人沒有停。
嘴裡低低說了一句話。
羅素沒聽清。
他只捕捉到幾個陌生的音節。
「先生?」
老人繼續往前走。
羅素回頭。
老人已經走出去七八步。
「您剛才說什麼?」
老人停了一下。
沒有完全轉過身。
過了幾秒,他用帶著明顯口音的英語說道:
「跟隨太陽的人,也在路上。」
說完便繼續走。
羅素站在原地。
沒有追。
等那個老人走到甲板另一頭,身影已經快被晨霧吞沒。
羅素才低頭。
跟隨太陽的人。
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什麼特別。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他又看向東方。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而他確實一直在往東走。
從倫敦開始。
一直走到現在。
這會是巧合嗎?
羅素想了一會兒。
沒有答案。
他也沒有強行去找。
有些東西越追,越容易把自己繞進去。
他轉身去了餐廳。
塔里克已經在那裡。
正在吃早餐。
「這麼早?」
塔里克抬眼看了他一下。
「沒睡。」
羅素坐下。
把剛才遇見老人的事情說了一遍。
塔里克聽完以後沒有立刻回答。
他用小刀慢慢切著盤子裡的烤餅。
刀刃划過盤底。
發出很輕的聲響。
過了一會兒。
「他說的是阿比西尼亞語?」
「應該是。」
「口音呢?」
「我聽不出來。」
塔里克停了一下。
「我也聽不出來。」
羅素看他。
塔里克把刀放下。
「不過我認識幾個說這種語言的人。」
「那個人的發音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幾個詞的尾音。」
塔里克皺著眉,像是在回憶。
「阿比西尼亞南部的一些方言會這樣,也可能來自更南邊,不過還有一種可能。」
「什麼?」
塔里克看著他。
「他故意說成那個樣子。」
兩個人沉默下來。
餐廳里有人笑了起來。
旁邊桌上的銀器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過了幾秒,羅素說道:
「你昨天說,甲板上還有其他奇怪的人?」
「嗯。」
塔里克點頭。
「我的人看到一個,穿得很普通,他們擦肩而過的時候,那人嘴裡一直在說話,聽不懂。」
「像當地人的方言?」
「我也不知道。」
塔里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他們說,聽起來像是在背經文。」
羅素沒有再問。
他知道,繼續問也不會得到更多。
那個人是什麼身份。
老人是什麼身份。
他們為什麼會出現在船上。
現在都沒有答案。
可有一點已經很明顯。
這艘船上似乎有人和各各他之間存在某種聯絡。
而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露出真正的目的。
羅素回到艙房。
拿出自己的筆記本。
他翻到最後幾頁。
先寫下時間。
然後寫:
清晨,船頭。
白頭巾老人。
自稱阿比西尼亞語。
「跟隨太陽的人,也在路上。」
寫完。
他停了一會兒。
又翻到之前那一頁。
那裡寫著另一句話。
小心去各各他的人。
羅素盯著兩句話。
一張紙。
一條警告。
一段看似毫無意義的話。
他最終把筆記本合上。
沒有繼續分析。
窗外。
海面已經亮得刺眼。
陸地還沒有出現。
可羅素第一次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們雖然還沒有看見各各他。
各各他似乎已經開始看見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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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斯珀里亞號抵達雅法的時候,已經接近傍晚。
海面被夕陽染成深金色。
遠處的海港從霧氣里慢慢露出來。
白色房屋一層層擠在坡地上。
牆面斑駁。
屋頂高低不一。
遠遠望去,沒有倫敦那種整齊的城市輪廓,也沒有帝都港口那股濃重的煤煙。
這裡的空氣完全不同。
香料味最先傳過來。
然後是牲口。
塵土。
曬熱的石頭。
還有各種陌生食物混在一起的氣味。
海風把這些東西全部送上船。
船靠岸的時候,羅素第一個跨上了踏板。
木板在腳下輕輕晃了一下。
三周的海上搖擺,到這一刻才算真正停了下來。
他站穩以後沒有立刻走。
他看了很久。
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見東方的土地。
哪怕只是港口。
哪怕距離真正的聖地還有很遠。
他的心臟還是不由自主地快了一拍。
船逐漸靠近碼頭。
岸上的聲音越來越清楚。
商販在叫賣。
騾馬拖著貨物經過。
水手在大聲喊話。
有人朝船上揮手。
有人已經拿著繩索在碼頭等待。
陌生的語言一陣接著一陣。
羅素甚至分辨不清其中有多少種。
在這些聲音里,有一個地方格外安靜。
碼頭最高處。
那裡站著一個穿淺灰長衣的人。
他手裡舉著一盞很大的銅燈。
燈光異常明亮。
哪怕夕陽還沒有完全消失,那盞燈依舊清晰可見。
有人從他身邊走過。
卻沒有碰他。
他也沒有動。
只是舉著燈。
望著正在靠岸的赫斯珀里亞號。
羅素看了他兩秒。
「那是誰?」
身後的水手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
「本地人吧。」
「港口的人?」
「可能。」
「你認識?」
「不認識。」
水手說完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羅素沒有繼續問。
船已經開始減速。
纜繩被拋向岸邊。
碼頭上的人一起拉動。
赫斯珀里亞號緩緩靠上木製泊位。
船身傳來輕微的震動。
棧橋搭好。
乘客開始下船。
人群很快擁擠起來。
艾米麗婭和父親也從艙室里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淺色外套。
站在人群里很好辨認。
她看見羅素,遠遠地抬了一下手。
羅素也點頭。
保羅拎著行李從後面走過來。
「你不走?」
「馬上。」
羅素最後看了一眼赫斯珀里亞號。
船尾那根被海靈折彎過的桅杆已經做了簡單修補。
痕跡還在。
他站在那裡看了片刻。
三周前。
他們從帝都出發。
那時候的自己還不知道地中海會有什麼。
不知道船上會遇見什麼人。
更不知道海里會爬出什麼東西。
現在,他們已經到了雅法。
羅素背起帆布袋。
踏上棧橋。
鞋底第一次踩在真正的陸地上。
很硬,很熱。
哪怕太陽已經快要落下去,石板依舊殘留著白天的溫度。
他停了半秒。
然後繼續往前走。
前方的人群正在向港口外移動。
馬車。
商隊。
挑著貨物的小販。
穿長袍的當地人。
來自歐洲的旅客。
各種不同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沒有人注意羅素他們。
這很好。
一群穿著普通旅行服的年輕人,混在旅客裡面,本來就不顯眼。
羅素在人群里走了幾步。
人群已經推著他繼續向前。
穿過港口。
穿過喧鬧的街道。
穿過帶著香料味和塵土味的晚風。
前面,是雅法。
再往前。
是耶路撒冷。
再往前。
才是各各他。
羅素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沉下去的太陽。
忽然想起那名老人最後說的話。
跟隨太陽的人,也在路上。
「別走那麼快。」
保羅在他壓低聲音。
「我已經很慢了。」
「你一走,別人都知道我們是一夥的。」
保羅愣了愣。
隨後刻意放慢。
結果走得像腿上綁了沙袋。
羅素沒忍住笑了一下。
兩人一路跟著前面那幾個人離開主港道。
很快,周圍的人就少了。
道路也越來越窄。
他們拐進一條只能容兩個人並肩走過的小巷。
兩側全是淺黃色的石牆。
有些牆面已經剝落,舊灰泥下面露出了更早的石塊。
偶爾還能看見一些已經被磨平的雕刻。
風到了這裡也小了許多。
空氣卻更悶。
海水的味道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塵土、炭火和石頭受熱後的乾燥氣息。
走了大約幾百步。
帶路的人停在一棟舊樓前。
那是一棟廢棄了一半的海關辦公樓。
門窗大多已經封死。
牆角長著一些乾枯的藤蔓。
如果不是有人帶路,羅素很難相信這種地方還會有人使用。
淺灰長衣的人從腰間取出鑰匙。
推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
「進去。」
他說。
這是他一路上說的第一句話。
聲音很低。
羅素聽得出來,是英語。
只是口音很重。
眾人依次進入。
裡面是一條又窄又長的過道。
盡頭還有一道門。
推開以後,便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後室。
幾盞小油燈已經點亮。
昏黃的燈光壓在牆面上。
房間裡坐著幾個人。
他們穿的都是深色外套。
有人在看地圖。
有人正在清點箱子。
還有一個人低頭寫東西。
他們進來之後,交談聲很快停了。
沒人多問。
一個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人站起身,從桌上拿起一本名冊。
「姓名。」
眾人依次回答。
他一個一個核對。
每念到一個名字,那人便走上前。
桌上放著一個小鐵盒。
黑色。
巴掌大小。
上面刻著極細的紋路。
那人將拇指按在鐵盒上。
一道微弱的光閃過。
隨後,文員從旁邊的小木盒裡拿出一枚銅牌。
「收好。」
「不要放行李。」
輪到羅素。
他伸手按了一下。
鐵盒微微發熱。
文員低頭看了一眼名冊。
「羅素·克勞利。」
「是。」
「外勤組,隨高斯先生行動。」
「嗯。」
銅牌遞到他手裡。
很輕,比硬幣稍微薄一些。
四角已經打磨得很圓。
正面刻著一行古老的希伯來文字。
背面空空蕩蕩。
羅素翻過來看了一眼。
「這是什麼意思?」
文員依舊低著頭。
「進入那地,必先尋見其門。」
羅素的手指停了一下。
這句話他聽過。
不久前。
高斯交給他們的檔案里,就夾著一張極小的紙條。
上面寫著相近的意思。
當時他沒太在意。
現在再看到,感覺卻完全不同。
好像有人早就知道,他們最終會來到這裡。
羅素把銅牌收進外套內袋。
和那枚銀質勳章放在一起。
銅牌貼上胸口的瞬間,他莫名覺得心臟跳得更穩了。
他皺了一下眉。
再感受時,那種感覺已經消失。
可能只是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