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停在那裡。
老人也不說話。
兩人隔著五六步。
人群從他們之間經過。
有人提著菜籃。
有人推著小車。
甚至還有個孩子跑過去,差一點撞上老人。
老人伸手扶了一下孩子。
然後再次看向羅素。
這一刻,羅素體內某個很深的地方突然輕輕顫了一下。
那種感覺很熟悉。
他想起了西比爾的占卜店。
想起那面鏡子。
還有鏡子後面那種無法解釋的寒意。
老人不是普通流浪漢。
至少羅素可以確定這一點。
「走啊。」
保羅低聲催了一句。
羅素沒有動。
老人終於開口。
他的帝國語帶著明顯的異鄉口音。
「你們是去找那個會叫的地方吧。」
羅素沒有回答。
老人也不著急。
他只是看著羅素。
過了片刻,他伸出兩根手指。
指向北邊。
「那個地方不喜歡帶路的人。」
羅素眯起眼。
「什麼地方?」
老人笑了。
「你知道。」
這句話說完,他又看向保羅。
目光在保羅臉上停了一瞬。
隨後重新落回羅素身上。
「你們的人里。」
「有一個,已經被它看過了。」
保羅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
羅素卻沒有回頭。
「誰?」
老人沒有回答。
他那隻沒有瞎的眼睛彎了一下。
像是覺得這個問題很有意思。
「進了有牆的城,晚上不要一個人去東邊的高處,那裡有一口井。」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聲音壓得更低。
「井裡長著骨頭。」
風從街道另一頭吹過來。
巷子裡的塵土被捲起一點。
老人撐著石階站了起來。
羅素這才發現,他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瘦。
站起來的時候,袍子下面幾乎看不出多少肉。
老人沒有再說話。
他拄著一根彎曲的木杖,慢慢向巷子深處走。
走到拐角。
人沒了。
羅素站在那裡。
保羅也站在那裡。
過了一會兒,保羅低聲問:
「他剛才說的什麼?」
「聽見了?」
「當然。」
保羅皺著眉。
「我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腦子有問題。」
羅素沒回答。
他的目光還停在老人消失的地方。
那個眼神。
那句話。
還有剛才自己體內那一瞬間的反應。
全都太真實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胸口。
銅牌還在。
沒有異常。
羅素最後看了一眼巷子。
「走。」
「去哪?」
「回去。」
保羅跟上來。
走了幾步,他還是忍不住問:
「井裡為什麼會長骨頭?」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想去看看?」
「不想。」
「那就別問。」
「……」
保羅覺得有道理。
於是閉嘴。
回到客棧以後,羅素第一件事就是拿出筆記本。
他坐在窗邊。
陽光剛好照到桌角。
羅素翻開本子。
寫下:
雅法早市。
獨眼老人。
左眼失明。
帝國語口音異常。
「會叫的地方,有一個人已經被它看過,東邊高處,井裡有骨頭。」
寫完以後。
羅素停了一會兒。
在「有一個人已經被它看過」下面畫了一道線。
到底是誰?
自己。
保羅。
塔里克。
埃利奧特。
強森。
還是其他人?
老人說的是「你們的人」。
應該不是隨機碰見的普通乘客。
羅素靠進椅背。
沒有繼續往下猜。
現在知道的資訊太少。
猜得越多,越容易把自己騙進去。
他合上筆記本。
將它重新塞進外套內袋。
下午。
塔里克回來了。
進門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小布袋。
羅素掃了一眼。
「什麼?」
「香料。」
塔里克把東西放到桌上。
「朋友的遠親做皮貨生意,給他妻子的。」
「你替他帶?」
「順路。」
塔里克說得理所當然。
他坐下以後,才問:
「今天去哪了?」
「市場。」
「吃東西?」
「嗯。」
「遇見什麼?」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怎麼知道?」
塔里克笑了一下。
「因為你現在這副表情,只有兩種可能。」
「哪兩種?」
「發現了麻煩。」
「或者吃壞了肚子。」
「……」
羅素把早上的事情說了一遍。
包括那個老人。
塔里克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卻沒有喝。
手指緩慢地轉著杯子。
「獨眼?」
「嗯。」
「很瘦?」
「很瘦。」
「說了什麼語言?」
「帝國語。」
塔里克沉默了一會兒。
「雅法這裡這種人很多。」
「我知道。」
「但如果他說的不是本地傳說,那就不一樣了。」
羅素抬頭。
「你查到什麼了?」
塔里克沒有直接回答。
他把水杯放下。
「我今天見了一個族人。」
「他長期住在雅法。」
「他說最近城裡多了一些外地人。」
「什麼人?」
「說不清楚,他們白天不怎麼出現,晚上活動比較多。」
「在哪裡?」
塔里克伸手蘸了一點水,在桌面上隨手畫了一條街。
「港口附近,這裡。」
又畫了一筆。
「舊城,還有這裡。」
最後,他在東邊點了一下。
「城牆附近。」
羅素盯著那一點。
正是老人說的方向。
塔里克繼續說道:
「這些人看上去像商人,穿得很普通,可他們走路的方式不像。」
「怎麼不像?」
「太穩。」
「什麼意思?」
「商人走路會看貨,會看路,會看人,他們不看。」
塔里克停了一下。
「他們走路的時候,眼睛只看前面,像是在執行某種命令。」
羅素的手指停了。
「人數?」
「明面上三五個,暗地裡不知道,有人看到他們拿著很舊的信紙。」
「在寫什麼?」
「不清楚,但信封上都有一個東西。」
「什麼?」
「空心圓。」
房間裡安靜下來。
羅素沒有立即說話。
那個符號,他見過。
帝都的行會檔案。
某份被故意撕掉了一半的舊記錄。
那裡就出現過這個圓。
當時他還以為是普通的標記。
現在看來。
未必。
「還有呢?」
羅素問。
塔里克搖頭。
「有人前天晚上去了城東,昨天凌晨,又有一批人出了城,往北。」
「追得上嗎?」
「追不上。」
塔里克看著羅素。
「而且我覺得,他們知道有人在查他們。」
「為什麼?」
「因為昨天跟蹤的時候,有一個人回過頭。」
羅素皺眉。
「看到你的人了?」
「應該沒有,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走。」
塔里克的聲音很低。
「可我族人說,那個人在轉身的時候,嘴裡念了一句東西。」
「什麼?」
「聽不清。」
「像經文。」
羅素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那名白頭巾老人。
想起餐廳里的紙條。
想起銅牌。
還有那個越來越清晰的空心圓。
這些東西之間,像隔著一層霧。
現在,他只能看見幾個影子。
還連不起來。
傍晚的時候,羅素和塔里克坐到了客棧中庭。
院子裡那棵石榴樹長得很茂盛。
枝葉把西邊落下來的陽光切成一塊一塊。
樹下很安靜。
外面的街道卻越來越熱鬧。
小販開始收攤。
駱駝從門外經過。
鈴鐺一下一下響。
羅素靠在椅背上。
「你覺得他們在等什麼?」
塔里克想了一會兒。
「等你們。」
「還有呢?」
「也可能在等某件東西。」
「如果是等我們。」
羅素看向他。
「那為什麼不直接動手?」
塔里克沒有回答。
過了很久,他才說:
「因為還沒到時候。」
羅素皺眉。
「或者……」
塔里克看著庭院外面的夕陽。
「他們等的根本不是我們。」
「那是什麼?」
「我不知道。」
他頓了頓。
「但我覺得老人說的那句話更值得注意。」
羅素已經知道他要說什麼。
「哪句?」
「有人已經被它看過了。」
晚風從院子上方掠過。
石榴葉發出一陣輕響。
羅素低下頭。
「你覺得是什麼意思?」
塔里克搖頭。
「不知道。」
「可能只是老人嚇唬人。」
「也可能是真的。」
羅素沒有再問。
太陽正在落下。
雅法的建築被夕陽染成一層暗紅。
白牆。
石路。
屋頂。
遠處的海面。
所有東西都在慢慢失去白天的顏色。
羅素抬頭看了一會兒。
他忽然想起老人最後指的方向。
東邊。
高處。
一口井。
他不知道那個地方到底是什麼。
更不知道所謂「被它看過」究竟意味著什麼。
但有一件事,他已經確定了。
這座城裡有人在尋找什麼。
而他們所尋找的東西,很可能與各各他有關。
至於自己究竟什麼時候已經被卷進去了……
羅素暫時不想知道。
他把手伸進外套口袋。
銅牌貼在胸口。
另一邊,是那本記滿各各他資料的小冊子。
兩個都沒有發出任何異常。
可不知為什麼。
就在這一刻,羅素忽然覺得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看著自己。
他猛地抬頭。
屋頂上什麼都沒有。
只有幾隻瘦鳥落在牆頭。
夕陽照在它們身上。
過了一會兒,鳥群同時飛起。
往東邊去了。
羅素看著它們消失在天際。
沒有說話。
塔里克也沒有催他。
兩人一直坐到最後一縷夕陽落下。
夜色開始從街道盡頭漫過來。
而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雅法城東側的一座舊建築頂上,一道穿著灰衣的人影站了很久。
他沒有靠近客棧。
也沒有進城。
只是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然後轉身離去。
沒人知道他是誰。
也沒人知道他究竟在看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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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程的時間定在天亮以前。
羅素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一片黑。
房間裡安靜得厲害,只有保羅沉重的呼吸聲從另一張床上傳來。
羅素躺了幾秒,才從床上坐起來。
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沒有光的清晨。
摸黑穿好衣服。
把銅牌塞進內袋。
銀質勳章也重新扣好。
又檢查了一遍匕首和隨身的幾件東西。
確認無誤後,他走到臉盆旁,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水很涼。
一下就把殘留的睡意衝掉了。
身後的床突然響了一聲。
「幾點?」
保羅還閉著眼。
「還沒到時間。」
「那你叫我幹什麼?」
「我沒叫你。」
「……」
保羅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誰把我吵醒的?」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自己。」
保羅翻了個身。
幾秒後,又坐了起來。
「我餓了。」
羅素已經拿起帆布袋。
「昨天不是吃過了嗎?」
「那是昨天。」
「睡了一覺你就餓?」
「當然。」
羅素沒再說。
兩人下樓。
客棧的院子裡只點著一盞小燈。
燈焰被晨風吹得東倒西歪。
門外停著幾輛長途馬車。
車身很舊。
木輪很高。
車廂外面蒙著深色厚布,只在兩側留了幾塊窄窄的窗。
幾名車伕裹著舊披肩,有人蹲在車輪旁抽菸,有人靠著馬背打盹。
那些馬瘦得厲害。
肋骨清晰可見。
它們不時甩一下尾巴,鬃毛里還沾著草屑和灰。
夜裡的寒氣尚未散去。
馬鼻子裡噴出的白氣在燈下緩緩消失。
羅素把自己的行李放到車上。
然後站在街邊等人。
雅法還沒醒。
街道空蕩蕩的。
遠處傳來海浪撞擊堤岸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風裡已經沒多少海腥味了。
更多的是土。
乾燥的沙土。
還有石頭。
羅素聞著這股味道,忽然意識到他們真的要離開海邊了。
從今天開始。
他們要往山里走。
埃利奧特是第二個出來的。
他穿著深色薄大衣,帽簷壓得很低。
走到馬車旁,只朝羅素點了一下頭。
「早。」
「早。」
埃利奧特上了車。
羅素隨後進去。
車廂很窄。
兩側各放著一條長凳,中間只留出不到兩尺的空間。
座位上鋪著薄薄的墊子。
談不上舒服。
能坐就行。
又等了大約一刻鐘,其他人也陸續趕到。
高斯最後出現。
他站在街邊掃了一眼。
「人齊了?」
塔里克清點了一遍。
「齊。」
「出發。」
車伕揚鞭。
啪的一聲。
幾輛馬車同時動了起來。
車輪碾過石路。
咯吱。
咯吱。
雅法的街道開始往後退。
最先消失的是那些臨海的矮房。
接著是市場。
再往後,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石屋和菜地。
海風越來越淡。
天空卻越來越亮。
羅素掀開一點車簾。
太陽還沒有真正升起。
東方已經出現了一條極細的金線。
出了城以後,道路越來越荒。
開始的時候,兩邊還能看見一些菜地。
偶爾有低矮的石屋。
再往前。
連房子都沒有了。
只有山。
一座。
又一座。
石頭從泥土裡露出來,沿著山坡一直往上。
許多地方連草都不長。
偶爾能看到一棵野橄欖樹,枝葉灰綠,樹幹扭曲。
它們看起來長得很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