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羅已經向前走了兩步,發現他沒動,又退回來。
「怎麼了?」
羅素搖了搖頭。
「沒什麼。」
他說得很輕。
可他的身體比他的嘴誠實。
就在剛才,當他看向教堂大門的時候。
胸口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壓迫感,像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他。
距離並不近。
甚至隔著大量的人。
可那種感覺非常明確。
有人在看。
羅素盯著大門。
裡面黑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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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影不斷進出。
燭光搖晃。
香菸緩緩升起。
什麼都很正常。
可他就是覺得哪裡不對。
一種說不清的感覺貼著後頸往下爬。
「怪了。」
保羅忽然開口。
羅素看他。
「咋了?」
保羅抬起雙手,在袖口裡揉了揉。
「冷。」
傑克笑著拍了他一下。
「你打鐵打傻了?」
「現在大白天。」
「誰知道呢。」
保羅皺著眉。
「我這手到這裡以後一直涼。」
傑克說著話,手卻還插在口袋裡。
羅素注意到了。
「你呢?」
「什麼?」
「你手為什麼一直放口袋?」
傑克頓了一下。
「冷。」
保羅看著他。
「你剛才不是還說不冷?」
「……」
兩個人互相看了一眼。
沒有再說。
埃利奧特·布萊克一直沒有講話。
他的目光落在聖墓教堂的大門上。
過了很久。
「走吧。」
他說道。
四個人繼續向東。
越往東走,人越少。
街道開始變寬。
房子也越來越舊。
有些窗戶已經完全沒有玻璃,只剩下一塊黑洞洞的牆面。
斷牆縫裡長著草。
大概因為缺水,那些草都很矮,顏色發黃。
走到一個巷口時,他們看見一個賣水的小孩。
男孩只有十歲左右。
身邊放著一個很大的陶罐。
幾個行人剛買完水。
保羅也過去要了幾碗。
一口喝完。
「再來。」
羅素慢慢喝。
這裡的水帶著一點石灰味。
不算好喝。
可很涼。
等男孩收錢的時候,羅素隨口問了一句:
「東邊高地,是不是有口井?」
男孩的動作停了。
羅素察覺到他的變化。
小孩抬頭。
先看了羅素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後的三個人。
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掉。
沒有回答。
下一刻,出乎三人意料的是,這個小孩直接抱起剩下的大半罐水,轉身往巷子裡跑。
水從罐口一路灑出來。
很快。
人就沒影了。
保羅愣了一下。
「我說錯什麼了?」
羅素沒有回答。
旁邊一個擺銅器的小販一直看著他們。
直到男孩消失,他才慢慢開口。
「那口井已經封了。」
聲音很低。
羅素轉過頭。
小販正在抽菸。
煙很細。
他把菸灰抖掉。
「封了多久?」
「很久。」
「為什麼封?」
小販沒回答。
只看了一眼東邊。
然後又低下頭。
過了一會兒,才說:
「每年聖周,有人會過去。」
「偷偷摸摸的。」
「趴在地上。」
「聽東西。」
羅素盯著他。
「聽什麼?」
小販沉默了一會兒。
「骨頭。」
「什麼?」
「敲石頭。」
他說得很輕。
「三下。」
羅素的眼神微微一凝。
小販伸出三根手指。
「一年三次。」
空氣靜了一瞬。
羅素想起昨夜。
第一下。
第二下。
第三下。
他沒有立刻說話。
「最近一次什麼時候?」
小販的臉色變了。
這次,他直接擺了擺手。
「別問。」
「為什麼?」
「這裡的人都知道。」
「知道什麼?」
小販看著他。
「井裡東西不喜歡別人問。」
說完,他把菸頭往地上一扔。
轉身收拾銅器。
擺明了不準備再說。
羅素也沒有強求。
他道了聲謝。
回頭看了一眼東邊。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排比別處更高的石牆。
陽光正好。
看上去和平常沒有區別。
可羅素已經知道。
自己聽見過那個聲音。
回去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
一路上沒人再提那口井。
保羅倒是憋不住。
「那老闆說的真的假的?」
傑克搖頭。
「你信?」
「我不知道。」
「那你問我?」
「……」
傑克拍了拍他的肩膀。
「這種地方什麼傳說都有。」
「你別自己嚇自己。」
羅素走在前面。
一直沒說話。
他們回到旅館時,天已經快黑了。
羅素在中庭坐了一會兒。
石榴樹的影子落在牆上。
風很輕。
他抬頭看了一眼。
昨天老人說過的話又浮了出來。
東邊。
高處。
不要獨自去。
還有那個井。
他沒有把這些告訴其他人。
至少現在沒有。
夜裡。
羅素再次失眠。
保羅已經睡得很熟。
呼吸沉重。
偶爾還會說一句夢話。
房間裡只點著一盞小油燈。
羅素坐在桌邊。
把西比爾留給他的鏡子拿了出來。
鏡面映出自己的臉。
比上船的時候瘦了一些。
眼下有淡淡的青色。
鬍子也長出來了。
他看了自己一會兒。
然後把鏡子扣下。
又拿起艾米麗婭父親的小冊子。
翻開。
看了幾頁。
一個字都沒記住。
他的注意力始終在東邊。
許久。
羅素合上書。
就在這時。
他聽見了聲音。
很輕。
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叮。
像指甲擦過石面。
羅素沒有動。
過了大約十幾秒。
第二聲。
比剛才重。
咚。
他抬起頭。
窗外一片漆黑。
沒有風。
葡萄樹的葉子都沒有動。
第三聲來了。
很輕。
像有人在房間裡敲了一下。
羅素的手指猛地收緊。
他沒有看向窗戶。
那聲音根本不是從外面傳來的。
他的鎖骨突然微微一震。
緊接著。
腕骨。
膝蓋。
肩胛。
全都出現了一種極輕的共鳴。
非常短。
只持續了不到一秒。
羅素的後背一下繃緊。
他想到了井。
想到了那個小販說的三下。
一年三次。
而自己昨晚聽見的,也是三下。
巧合?
羅素坐在那裡。
沒有動。
許久以後,那種感覺終於消失。
房間重新恢復安靜。
他把匕首從行李里取出來。
放在枕頭下面。
然後熄燈。
躺回床上。
這次他沒有睡著。
直到天快亮。
他才迷迷糊糊閉了一會兒眼。
夢裡沒有人。
也沒有怪物。
只有一條灰白色的路。
路很長。
兩邊全是曬白的石頭。
盡頭站著一個人。
羅素看不清那人的臉。
那個人背對著他。
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
指了一下地面。
那裡有一塊石頭。
石頭上有一個圓。
空心的。
羅素猛地醒來,他全身濕透,大口大口喘著氣。
天亮了。
第二天早上。
所有人被召集到旅館後廳。
後廳沒有窗。
四角點著四盞銅燈。
燈光很亮。
連每個人臉上的疲憊都照得清清楚楚。
高斯站在桌子最裡面。
桌上鋪著一張舊地圖。
地圖畫的是耶路撒冷東部。
還有幾張草紙。
上面寫滿了符號。
羅素一眼就認出了其中幾個。
空心圓。
和帝都檔案里出現過的那個一樣。
高斯等所有人坐下以後,才開口。
「從現在開始,昨晚之前所有臨時調查結束。」
「接下來進入正式任務。」
沒人說話。
高斯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各各他附近存在靈性異常,這一點,我們已經確認。」
他的手指向東邊。
「異常範圍比我們之前預估的大,所以原計劃取消。」
有人問:「入口在哪裡?」
高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一支鉛筆,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
從城東。
一直往北。
最後停在一片沒有標註名稱的石灰岩區域。
「這裡,表層之下有一處靈性空洞,我們暫時把它叫做前廳。」
有人皺眉。
「空洞?具體多深?」
「還不能確定。」
「誰進去過?」
「先遣隊。」
高斯抬眼。
「進去三個人,回來兩個。」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
羅素抬頭。
高斯沒有繼續解釋那個人為什麼沒有回來。
只說道:
「活著回來的兩個人,無法完整描述裡面的情況,他們只確認了一件事情。」
高斯的手指落在那片石灰岩上。
「這裡存在入口,或者說,某種接近入口的東西。」
有人低聲問:
「通往各各他?」
高斯看了他一眼。
「通往耶穌復生圖景,各各他只是地上的位置,真正的目標,在下面。」
羅素看向桌上的地圖。
那條標記線恰好經過城東。
他的目光微微停頓。
那口井。
果然不遠。
高斯繼續說:
「先遣隊已經在那裡布置帷幕節點,能壓住外圍波動,但無法持續太久,所以我們必須在帷幕失效前進入前廳。」
有人問:「進入以後呢?」
高斯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一張紙翻過來。
上面畫著一塊非常簡單的圖。
幾個圓。
幾條線。
還有一個被塗黑的區域。
「進去以後再判斷,你們看到什麼,就記錄什麼,但是記住不要主動觸碰,也不要擅自開啟任何靈性結構,尤其是下面這個。」
他點了一下那個被塗黑的區域。
「發現之後,千萬千萬不要靠近。」
沒有人追問。
這一次,所有人都聽出來了。
那不是建議。
隨後開始分組。
羅素被編進探路組。
埃利奧特。
保羅。
傑克。
以及皇家古典學會的兩名成員。
一個叫巴雷特·霍爾。
三十歲出頭。
臉很窄。
眼窩很深。
脖子上掛著一串舊銀牌。
他從進來開始就一直摸著其中一枚。
像在數什麼。
另一個是利夫·漢森。
測繪師。
身材極瘦。
手指很長。
桌上放著一個扁平銅盒。
裡面整齊疊著地圖和符紙。
高斯交代任務的時候,他一直在記。
偶爾抬一下頭。
眼睛掃過地圖。
沒有多餘的動作。
羅素看了一眼兩個人。
他們都不像第一次執行這種任務的人。
很明顯。
皇家古典學會對這次行動早有準備。
或者至少。
他們知道一些行會沒有寫進檔案里的東西。
會議接近尾聲。
高斯問:
「還有問題嗎?」
沒人說話。
埃利奧特卻抬起頭。
「有。」
所有人都看向他。
埃利奧特靠在牆邊。
雙手放在膝蓋上。
他的右手拇指一直緩慢地摩挲著左手無名指。
一下。
一下。
動作很輕。
「如果入口是活的。」
他說。
「誰先進?」
後廳靜了下來。
高斯看著他。
過了幾秒。
才回答:
「誰先看見。」
埃利奧特沒有動。
高斯繼續說道:
「誰先進。」
有人皺眉。
有人低頭看地圖。
保羅張了張嘴。
最後什麼也沒問。
只有羅素注意到埃利奧特的手停了。
他把右手從無名指上移開。
慢慢放到膝蓋。
像是終於做出了什麼決定。
會議結束。
眾人陸續離開。
羅素經過埃利奧特身邊的時候,兩人對視了一眼。
很短。
誰也沒有說話。
可羅素忽然意識到。
剛才那個問題根本不是在問任務規則。
埃利奧特是在問一件更私人的事情。
如果真的到了必須有人先進去的時候。
會是誰?
羅素沒有問。
埃利奧特也沒有解釋。
散會以後。
羅素一個人回到房間。
天已經黑了。
他點亮油燈。
桌面安靜下來。
外面的街道傳來零碎的人聲。
有人經過。
有人唱歌。
還是那首昨天聽見過的曲子。
羅素坐下。
拿出紙和筆。
準備給留在帝都的人寫一封信。
筆尖落下。
停了一會兒。
他寫:
「這裡的天氣比帝都更暖。」
停筆。
覺得不對。
劃掉。
又寫:
「這裡有一口井。」
停住。
劃掉。
再寫:
「這裡什麼都很舊。」
他看著這句話。
想起城裡的牆。
井。
老人。
朝聖者。
還有那個不知從哪裡傳來的聲音。
最後,他在下面補了一句。
「連風都像從很遠的地方刮來的。」
沒有署名。
沒有解釋。
羅素把紙折起來,壓在箱底。
然後拿出西比爾的鏡子。
確認鏡面沒有異常。
又摸了一下克拉拉留下的護符。
溫涼。
沒什麼變化。
窗外又傳來歌聲。
羅素聽了一會兒。
這一次,他終於聽清了一個音節。
很像人名。
他抬起頭。
聲音卻已經停了。
只剩下風吹過葡萄葉的沙沙聲。
羅素坐在那裡。
許久沒有動。
第二天,他們就要出發。
去那口井附近。
去各各他真正的入口。
而昨夜骨頭裡的三下敲擊,到底來自哪裡,他仍然不知道。
可他已經隱隱覺得。
這一次,它恐怕不會只敲三下。
它是在告訴他。
有人已經到了門前。
想到這裡,羅素皺了皺眉,他已經看不懂現在事情的發展了,但是他知道,一切只能隨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