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的手指即將觸及光幕的一刻。
轟。
三號整個人倒飛出去。
沒有碰撞。
沒有爆炸。
像是撞上一面堅硬到無法撼動的牆。
他飛出去幾米,砸在人群里。
旁邊幾個朝聖者一起倒下。
三號躺在地上。
過了兩秒。
才撐著手肘爬起來。
他的左半邊臉已經紅了一大片。
嘴角有血。
可他還在往前爬。
「給我……」
「給我!」
羅素看著他。
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些可憐。
他不知道三號看見了什麼。
也許在對方眼裡,這道光就是一條唯一的出路。
也許這是艾因聖殿從小告訴他們的東西。
只要得到。
就能逃出去。
就能撕碎世界。
就能迎來新的時代。
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搶什麼。
羅素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自己的手。
就在這時。
掌心傳來一陣刺痛。
他低頭。
一小團紅色光芒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手心。
只有拇指大小。
像火種。
外面包著一層極薄的透明殼。
紅光在裡面緩緩流動。
每一次流動,都會微微收縮。
像呼吸。
羅素怔了一下。
他伸出另一隻手。
兩隻手捧住它。
很輕。
輕得幾乎感覺不到重量。
可不知道為什麼。
他卻覺得自己手裡握著一整片太陽。
一個已經不存在的太陽。
又或者說。
一個尚未出生的太陽。
他忽然明白。
這是第五太陽留下的東西。
神性碎片。
選擇之種。
它沒有從天上掉下來。
也沒有誰塞給他。
它是他剛才作出選擇之後,從圖景最深處回應出來的東西。
這東西承認了他的選擇。
僅此而已。
羅素盯著那團紅光。
裡面似乎有一個極小的人影。
很快又消失。
他來不及看清。
大祭司的聲音已經從前方壓下來。
「沒有彌賽亞!」
「沒有敵基督!」
「沒有他們,薄紗永遠不會破!」
那聲音越來越尖。
已經失去之前的沉穩。
他張開雙臂。
黑袍在風中瘋狂鼓起。
整個人看起來像被某種力量從裡面掏空了。
「你們會困死!」
「永遠困死!」
「這裡就是牢籠!」
羅素抬起頭。
「牢籠?」
大祭司盯著他。
羅素看著手裡的紅色碎片。
「你真的相信,打碎它就能出去?」
「當然。」
「那你有沒有想過。」
羅素頓了一下。
「你們打碎以後,會留下什麼?」
大祭司臉色一變。
「新的世界。」
「誰的世界?」
「……」
「你的?」
「聖殿的?」
「還是下一群人的?」
大祭司沒回答。
羅素往前走了一步。
「你們說了這麼多年要打破薄紗。」
「可你們真正想打破的,究竟是什麼?」
「是世界。」
「還是你們自己不願意接受的東西?」
大祭司嘴唇開始發抖。
「你不懂,你根本不懂。」
「我見過那些太陽留下來的東西。」
羅素輕聲說道。
「比你見過的多。」
這句話落下。
大祭司整個人突然安靜。
他看著羅素。
像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年輕人。
羅素繼續說道:
「第一太陽死在力量里。」
「第二太陽散在風裡。」
「第三太陽把希望交給火。」
「第四太陽只剩下活著。」
「每一次都有人覺得,只要自己再做得好一點,就能改變結果。」
「可他們最後都失敗了。」
羅素抬起手。
掌心的那團紅光越來越亮。
「你們現在做的事情。」
「只是換一種方式,再走一遍。」
大祭司的喉結重重動了一下。
「你會後悔。」
羅素搖頭。
「我至少是自己選的。」
大祭司不再說話。
整個山頂忽然震動。
先是一聲。
很輕。
然後第二聲。
轟!
第三聲。
三座十字架一起搖晃起來。
木頭髮出刺耳的摩擦聲。
有人開始尖叫。
山坡上的石塊不斷滾落。
遠處的城牆也出現了裂縫。
不是現實世界的城牆。
而是圖景。
整片世界開始裂開。
羅素抬頭。
天上的五層雲正在迅速旋轉。
暗金。
幽藍。
赤紅。
蒼青。
最下面那層刺目的紅。
五種顏色像被攪進了一隻巨大的杯子。
越來越快。
越來越亂。
四周開始出現裂紋。
地面裂。
天空裂。
人群裂。
甚至連那些朝聖者的身體也開始變得透明。
羅素看見其中一個老人。
他的半張臉已經消失。
下面是一片灰白的光。
老人卻還在向前走。
像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這種景象讓羅素心裡發冷。
圖景正在崩潰。
而且很快。
「回來!」
不知誰在喊。
羅素已經分不清聲音來自哪裡。
保羅。
埃利奧特。
還是高斯。
他的身體突然開始往後退。
不。
更準確地說。
世界正在把他推出去。
像有人從背後推著他。
他越來越輕。
腳漸漸離開地面。
掌心裡的紅色碎片卻越來越重。
羅素下意識把手收緊。
不想讓它掉下去。
可就在這時。
大祭司忽然動了。
他沖向了那團紅光。
「把它留下!」
他的身體幾乎被黑袍裹住。
他伸出手。
指甲狠狠劃破掌心。
鮮血滴在地上。
一圈紅光立刻從地面升起來。
那些紅光像藤蔓。
直奔羅素。
羅素想躲。
身體卻已經開始脫離圖景。
他伸手。
只抓到了一小片空氣。
那一瞬間。
他忽然看見大祭司的臉。
沒有憤怒。
也沒有瘋狂。
只剩一種極深的恐懼。
他在害怕。
怕的並非死亡。
而是某個自己拼了一輩子都沒弄明白的答案。
紅光撲到羅素腳邊。
下一秒。
整個世界轟然碎裂。
像無數面鏡子同時落地。
碎片從半空散開。
有石頭。
有人影。
有天空。
有十字架。
還有無數羅素見過、又沒見過的臉。
他最後看見的是一隻手。
一隻非常蒼老的手。
在碎裂的世界裡伸向他。
然後。
什麼都沒有了。
羅素最先落回現實。
他的膝蓋重重撞在岩石上。
整個人一下跪了下去。
寒意順著褲腿往上爬。
他猛吸一口氣。
空氣里是熟悉的煤灰味。
還有夜雨過後的潮氣。
回來了。
真的回來了。
這裡好像不是耶路撒冷,而是帝都!
他從各各他進入圖景,掉出來後竟然回到了帝都來。
羅素撐著地面。
手指發麻。
耳朵里嗡嗡作響。
彷佛仍有無數人在遠處說話。
可周圍其實很安靜。
幾盞帷幕燈正在夜色里發著微光。
高斯站在不遠處。
身後是幾個行會高階成員。
他們都沒有說話。
沒人立刻上來攙扶。
高斯只是看著羅素,確認他究竟還是不是原來的那個人。
羅素慢慢抬頭。
「埃利奧特。」
「這裡。」
埃利奧特就在不遠處。
他單膝跪地。
一隻手撐著岩石。
臉色白得嚇人。
比羅素好不到哪裡去。
保羅則直接坐在地上。
他喘了好一陣。
終於罵了一句:
「見鬼。」
然後抬起頭。
「這裡至少讓人喘氣。」
羅素沒忍住笑了一下。
保羅看到他笑。
頓時有些不爽。
「你還笑?」
「能笑說明活著。」
「你這道理倒是挺新鮮。」
「剛學的。」
埃利奧特站起身。
他看了羅素一會兒。
目光最終落到他的手上。
「你拿到了?」
羅素沒有回答。
低頭看自己的掌心。
那裡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層淡淡的紅色。
像血。
也像某種尚未完全散去的光。
「應該。」
埃利奧特沒有繼續問。
他似乎也看見了什麼。
只是沒說。
高斯走了過來。
「都出來了?」
「嗯。」
「有沒有缺失?」
「沒有。」
高斯點頭。
然後抬手。
周圍立刻亮起更多帷幕光。
羅素這才發現。
他們周圍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十幾個。
是幾十個。
甚至上百個。
那些人從黑暗中一個接一個出現。
有人守著城門。
有人守著巷子。
還有人在遠處的屋頂。
行會已經把整片區域封鎖。
「收網。」
高斯吐出兩個字。
所有人同時開始行動。
沉悶的哨聲從城市幾個方向響起來。
一下。
兩下。
三下。
接著。
城市開始動了。
藏在房屋裡的艾因聖殿成員被一個個拖出來。
有人反抗。
有人逃。
也有人在發現所有退路都被封死以後,乾脆坐在地上。
沒有人再喊什麼偉大的口號。
他們只是普通地害怕。
這讓羅素有些意外。
他原以為真正的狂信徒面對失敗時,會表現得更加瘋狂。
可實際上。
當沒有人告訴他們該往哪裡跑的時候。
他們和普通人沒有區別。
接下來的幾天。
帝都幾乎沒有停下來。
白天抓人。
夜裡搜查。
行會的車輛不斷穿過城市。
許多原本不起眼的門面,一夜之間被貼上封條。
一家裁縫店。
一處廢棄蠟像館。
一個地下賭場。
甚至還有一家經營了幾十年的舊書店。
裡面都藏著艾因聖殿留下的東西。
符號。
信件。
名單。
藥劑。
奇怪的骨片。
還有各種各樣的「角色記錄」。
這些東西大部分沒有什麼用。
真正有價值的,是那些名單。
羅素第一次看見的時候,沉默了很久。
上面寫著很多人的名字。
有些後面標著數字。
有些寫著容器。
還有一些直接畫了一個空心圓。
七號。
三號。
十二號。
十七號。
二十一號。
數量比他之前想像得多。
艾因聖殿培養的容器遠不止他們見過的那幾個。
他們一直在找人。
一直在試。
一批失敗。
再換一批。
直到找到合適的人。
羅素站在檔案桌旁。
「他們一直都這麼做?」
負責整理的銀章點頭。
「至少幾十年了。」
「為什麼行會以前沒發現?」
那人看了羅素一眼。
「發現過,只是有些東西沒有辦法立刻處理。」
「為什麼?」
「因為背後牽扯太多。」
羅素沒有再問。
他明白了。
艾因聖殿和蒸汽行會之間。
恐怕不只是敵人那麼簡單。
有時候。
對立雙方之間的關係,比敵人更複雜。
互相利用。
互相滲透。
互相防備。
誰也不願意真的把誰徹底殺死。
因為一旦失去對方。
有些秘密也就再沒人能夠驗證。
七號是在第三天晚上被找到的。
地點是一處廢棄地下室。
門上沒有任何標記。
推開以後,裡面甚至沒有家俱。
只有一盞已經快熄滅的煤油燈。
七號坐在牆角。
雙手被靈性鐐銬鎖著。
還是那件灰白色長袍。
看起來和圖景里沒有什麼區別。
羅素走進去。
七號抬頭。
「你回來了。」
「嗯。」
七號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麼?」
「你會回來。」
羅素在他面前蹲下。
「你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
「知道。」
「你們失敗了。」
「嗯。」
「你還信他們?」
七號沉默。
很久以後。
他搖頭。
「我不知道該信什麼。」
這句話說得很輕。
卻比圖景里那些大喊大叫更讓羅素覺得真實。
一個人從小被教導世界是一座牢籠。
被告訴自己是編號。
是容器。
是為了某個偉大的目的而活。
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
這一切可能都是錯的。
剩下什麼?
沒有。
只有空白。
羅素看著他。
「你還知道多少?」
七號沉默了一陣。
最終說道:
「艾因聖殿分成了兩派。」
「繼續說。」
「有人還相信彌賽亞,也有人只想要毀滅,他們互相利用,偶爾還會殺自己人,誰掌握更多容器,誰說話就更大。」
「那大祭司呢?」
七號閉了一下眼。
「大祭司屬於後者,真正想毀掉這個世界的那一派。」
「還有別人嗎?」
七號沒有馬上回答。
「有。」
「誰?」
他看著羅素。
「伊拉斯謨·布萊克。」
埃利奧特站在門口。
聽到這個名字。
整個人停住。
羅素慢慢回頭。
「你確定?」
「確定。」
七號說道。
「他和大祭司聯絡了很多年。」
「可是……」
七號笑了一下。
「我沒說他是聖殿的人,他更像一個放棋子的人。」
埃利奧特的臉一點點冷下來。
「他讓我成為彌賽亞。」
七號看著他。
「我知道。」
「為什麼?」
「因為他需要一個名字。」
「什麼名字?」
七號回答:
「一個能站在裂口上的名字。」
房間裡一片安靜。
羅素忽然想起圖景里那個問題。
誰先進?
誰會成為彌賽亞?
誰會承擔十字架?
答案已經越來越明顯。
伊拉斯謨從一開始就在尋找一個合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