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埃利奧特只是目前最合適的那個。
這比單純的利用更糟。
因為一個人一旦相信自己的命運由別人決定。
他就會主動走進那個別人為他準備好的籠子。
真正的決戰發生在一座廢棄教堂地下。
大祭司躲在那裡。
高斯得到訊息後,當晚就帶隊過去。
羅素也在。
他們下去的時候,空氣里全是灰。
牆上的壁畫已經剝落。
地面上殘留著大量蠟油。
深處擺著一個黑色木匣。
大祭司站在木匣前。
他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高高在上的樣子。
臉瘦了很多。
眼睛裡全是血絲。
手裡正捧著一塊東西。
骨片。
那塊骨片呈暗金色。
表面有許多細小紋路。
像樹根。
又像血管。
羅素一眼就認出。
巨人的殘餘。
大祭司看見他們。
竟然笑了。
「你們還是來了。」
高斯抬手。
「投降。」
「投降?」
大祭司笑得更厲害。
「你們這些人永遠只會說這個。」
「控制。」
「收容。」
「封鎖。」
「你們真的以為這樣就能讓世界安全?」
高斯沒有回答。
大祭司已經抓緊骨片。
暗金色光芒從他掌心爆開。
轟!
地下室的牆壁瞬間震動。
石塊不停往下掉。
羅素抬起手臂。
護住臉。
光從前方壓下來。
熱。
重。
像有無數頭野獸同時撲過來。
保羅第一時間衝上去。
長槍橫掃。
把一團撲來的黑影砸碎。
埃利奧特從左側切進去。
寂滅靈息瞬間鋪開。
大片影子無聲消散。
羅素沒有停。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光越來越近。
胸口那團紅色的東西開始發熱。
他沒有召喚。
也沒有刻意催動。
它自己動了。
紅光從胸口滲出。
越來越明顯。
大祭司看到以後。
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你……」
羅素抬起手。
「你認得?」
大祭司的聲音開始發抖。
「那不是你的。」
「現在是。」
羅素衝過去。
左手擋住骨片爆發出來的光。
右手抽出匕首。
那是保羅曾經給他的。
他一步。
兩步。
最後直接衝到大祭司面前。
匕首刺出。
噗。
刀尖穿過手腕。
大祭司慘叫一聲。
骨片脫手。
掉在地上。
噹啷。
整個地下室的光立刻失控。
高斯大喊:
「退!」
沒人來得及。
所有人同時向後撤。
羅素卻蹲下來。
一掌按住骨片。
冰冷。
異常冰冷。
剛才還熾熱的靈性,此刻像被凍住。
羅素開啟靈視。
眼前立刻出現了大量東西。
太陽。
火。
風。
水。
無數人的影子。
還有一道看不清臉的人。
那個人站在五層薄紗之前。
背對著他。
羅素向前走了一步。
那個人沒有回頭。
只是抬起手。
輕輕指向第五層。
紅光從那個方向慢慢亮起來。
羅素看見了一顆心。
一顆正在跳動的心。
沒有鎖鏈。
沒有十字架。
沒有誰站在它旁邊命令它該往哪裡走。
它只是跳。
一下。
一下。
羅素伸出手。
畫面驟然斷掉。
骨片開始碎裂。
一條裂縫從中央爬出去。
接著第二條。
第三條。
整塊骨片最終化成了灰。
大祭司躺在地上。
還沒有死。
他盯著羅素。
眼神很複雜。
「你到底……是什麼?」
羅素沒有回答。
大祭司笑了一下。
然後閉上眼。
「他早就知道。」
「誰?」
「開羅。」
羅素皺眉。
「什麼?」
大祭司已經沒有力氣了。
他只重複了一遍。
「開羅……」
然後徹底失去意識。
天快亮的時候。
高斯站在教堂外。
幾名行會成員正在收拾現場。
地上的骨灰已經被風吹得四處都是。
埃利奧特沉默地站著。
保羅蹲在一邊擦槍。
羅素則站在石階上。
遠處的天空正在發白。
高斯走到他身邊。
「我們晚了一步。」
羅素看他。
「什麼意思?」
「骨片裡的核心靈性已經被提前取走。」
「誰?」
高斯搖頭。
「目前不知道,只留下了一個方向。」
「哪裡?」
高斯抬眼。
「開羅。」
羅素沉默。
這個名字落在清晨的空氣里。
很輕,卻像石頭。
五百年前的東西。
現在重新出現。
而且正在往同一個地方匯聚。
羅素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那層若有若無的紅光已經消失。
什麼都沒有留下。
可他知道。
它還在。
就在自己身體最深處。
不是力量。
至少現在還不能這麼叫。
更像一顆種子。
一顆剛剛落進身體裡的種子。
他抬頭看東方。
天快亮了。
帝都的天空一如既往地髒。
煤煙。
霧氣。
潮濕。
鐘樓在遠處敲了一聲。
咚。
羅素忽然想起各各他山頂。
想起那三座十字架。
想起大祭司最後那句「沒有第三種選擇」。
他笑了一下。
這一次。
沒人能替他選。
「開羅。」
羅素輕聲說道。
然後轉身。
朝帝都的街道走去。
下一段路。
已經在那裡等著了。
羅素回到西比爾的小屋時,天還沒有亮。
他甚至沒想過自己會來到這裡。
只是太累了。
從各各他出來以後,清剿一直沒有真正停過。
追查、搜捕、審問、封鎖、清點,一件接一件。
白天在街上跑,晚上還得整理從艾因聖殿據點裡搜出來的東西。
有時候羅素甚至會覺得,自己的身體已經不是自己的。
回到西比爾的小屋以後,他連燈都沒有點。
只是坐在床沿。
鞋還沒脫。
外套也沒來得及換。
他低著頭,閉上眼。
下一刻。
世界安靜了。
再睜眼。
內在聖殿已經出現在面前。
四面純金色的牆壁依舊明亮。
那種光很柔,不刺眼。
這裡沒有帝都的煤煙。
沒有街道上的馬車。
也沒有外面那種永遠散不乾淨的霧。
一切都安靜得不像真實世界。
羅素站在原地。
第一眼便看向約櫃。
然後。
他停住了。
約柜上那道蛇印已經非常暗。
只剩下最後一點微光。
細得幾乎看不見。
它在那裡輕輕閃爍。
一下。
又一下。
像某種已經快要停止的呼吸。
亞斯塔祿站在四根立柱之間。
羅素很久沒有說話。
因為他一眼就知道。
亞斯塔祿要走了。
他的身體比上次更加透明。
肩膀、手臂和長袍的邊緣都已經開始散開。
四周純金色的光穿過他的身體。
有些地方甚至已經能夠直接看見後面的柱子。
可他還是站得很直。
和最初見到的時候一樣。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也還在。
只是顏色淡了。
像一塊被水沖洗了太多次的石頭。
「你回來了。」
亞斯塔祿說道。
聲音很輕。
沒有以前那種漫不經心。
也沒有那種總像知道別人下一句話會說什麼的從容。
羅素走近。
「你要走了。」
亞斯塔祿笑了一下。
「終於發現了。」
「什麼時候?」
「已經開始了。」
「還能撐多久?」
亞斯塔祿沒有回答。
他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約柜上那枚蛇印。
「時間這種東西,對我來說沒有那麼重要。」
羅素沉默。
其實他有很多問題。
可到了這一刻。
反而不知道該先問什麼。
最後他只說:
「謝謝。」
亞斯塔祿的眉梢動了一下。
「謝我?」
「嗯。」
「為什麼?」
「你知道。」
亞斯塔祿笑了。
「我當然知道。」
兩個人之間安靜了一陣。
羅素忽然發現。
這是自己第一次不知道該怎麼和亞斯塔祿說話。
以前兩個人見面的時候。
總有問題。
總有交換。
總有某種試探。
可今天不一樣。
今天沒有下一次了。
亞斯塔祿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別擺出這種臉,我還沒死。」
羅素看著他。
「對魔神來說,這算死嗎?」
「你覺得呢?」
「我不知道。」
亞斯塔祿輕輕笑了一聲。
「很好,你終於開始習慣不知道了。」
羅素沒有接話。
亞斯塔祿向前走了一步。
他的腳沒有真正踩到地面。
「你已經把第五太陽帶過了門,現在才算真正開始。」
羅素皺眉。
「你說的是神性碎片?」
「那只是你看得見的部分。」
亞斯塔祿抬起手。
一道極淡的紅光從羅素胸口掠過。
沒有真正碰到他。
可羅素卻感覺到胸腔深處那顆東西輕輕跳了一下。
咚。
「它已經和你連在一起了。」
亞斯塔祿說。
「不是寄生,不是附身,它屬於你。」
羅素低頭。
「我現在能用它嗎?」
「不能。」
「至少還不能隨便用。」
「為什麼?」
亞斯塔祿看著他。
「因為你現在連自己想做什麼都沒完全想明白,力量這種東西,最怕主人沒有想清楚。」
羅素皺了皺眉。
「那我什麼時候能用?」
「等你需要的時候。」
「這算什麼答案?」
「對你來說,已經夠用了。」
羅素知道再問也沒意義。
於是換了一個問題。
「伊拉斯謨。」
亞斯塔祿的眼神終於微微變了一下。
「他已經拿到前三個太陽的遺物。」
「巨人骨片。」
「風之石。」
「火雨晶。」
羅素沒有說話。
這些東西,他已經從七號和行會檔案里聽過。
可從亞斯塔祿嘴裡聽見的時候,還是覺得沉。
三個太陽的殘餘。
如今落到了同一個人的手裡。
「第四個呢?」
「深淵水核。」
羅素想起帝都地下那片冰冷的水。
以及血族留下來的石碑。
「他也知道在哪裡?」
「知道。」
「那他為什麼還沒去?」
「因為第四件東西有自己的主人。」
羅素看著亞斯塔祿。
亞斯塔祿沒有說名字。
但答案已經很明顯。
「第五件。」
羅素慢慢說道。
亞斯塔祿點頭。
「你。」
房間裡重新安靜。
羅素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所以伊拉斯謨現在不會殺我。」
「不會。」
「他要我活著。」
「準確地說。」
亞斯塔祿糾正。
「他要你主動走到他面前,自己把五件東西放到應該在的位置。」
羅素抬眼。
「五件齊了以後呢?」
亞斯塔祿沒有繞彎。
「薄紗會塌。」
「徹底?」
「沒有人能把它重新拉起來。」
羅素沉默了片刻。
「他想開啟門,他想推倒門。」
亞斯塔祿說。
「這兩件事情聽起來很接近,結果卻完全不同。」
羅素想到了各各他。
三座十字架。
大祭司。
還有那個被人規定好的選擇。
彌賽亞。
敵基督。
毀滅。
救贖。
他忽然問:
「那我應該做什麼?」
亞斯塔祿看著他。
很久。
都沒有說話。
最後,他轉身朝約櫃走去。
蛇印上的光又暗了一點。
「做所羅門沒有做完的事情。」
羅素跟過去。
「什麼意思?」
亞斯塔祿沒有回頭。
「把門開啟,而不是把門打破。」
羅素停了下來。
「有什麼區別?」
「有。」
亞斯塔祿說道。
「門本來就是用來透過的,你把它打爛以後,就只剩一堵廢墟。」
他伸手。
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約櫃。
蛇印忽然亮了一瞬。
「真正的第五太陽,不在於擁有更多力量,也不在於比前四個太陽更強,它真正擁有的東西很簡單。」
羅素看著他。
「選擇?」
亞斯塔祿點頭。
「還有承擔選擇的後果。」
這句話落下以後。
亞斯塔祿身上的光忽然又淡了一層。
羅素上前一步。
「亞斯塔祿。」
他第一次叫得這麼直接。
亞斯塔祿回過頭。
「還有什麼?」
「沒有。」
「真的沒有?」
亞斯塔祿看著他。
忽然笑了。
「你以前不是總喜歡問我『能不能』嗎?」
「是。」
「現在為什麼不問了?」
羅素沉默。
然後說道:
「因為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
「有些事情不是誰允許,我才去做。」
亞斯塔祿靜靜看著他。
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明顯。
「看來你終於長大了。」
羅素沒笑。
「你別說得像在交代遺言。」
「我本來就在交代。」
蛇印上的光又暗了一層。
亞斯塔祿的手指開始透明。
先是指尖。
然後是手腕。
肩膀。
最後連臉的邊緣都開始散開。
他沒有掙扎。
也沒有露出任何痛苦。
只是安靜地站著。
像一盞燈慢慢熄滅。
「會疼嗎?」
羅素問。
「不會。」
「那就好。」
亞斯塔祿輕輕嗯了一聲。
這大概是他們最後一次說話了。
羅素站在那裡。
想再說些什麼。
可最後還是沒有。
因為有些告別。
說得越多。
越像不肯接受。
他只是看著。
看著那道身影一點一點變淡。
最後。
只剩下一道極細的光線。
蛇印上的最後一點光。
也隨之脫落。
沒有轟鳴。
沒有震動。
甚至沒有風。
那點光只是慢慢散成無數細小的灰塵。
落下之前。
便已經消失。
亞斯塔祿也消失了。
徹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