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個人坐到了後面的桌子旁。
桌子不大。
還是那張舊木桌。
桌角的位置已經被磨得發亮。
羅素坐下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這裡。
那時候他剛到東區不久。
衣服不合身。
人也瘦。
說話總先在心裡過一遍。
生怕說錯什麼。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確實有些可笑。
可也只能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斯特林太太切了一塊蘋果派放到他面前。
「吃。」
羅素咬了一口。
很甜。
蘋果被烤得軟爛,肉桂味很輕,沒有壓過水果本身的酸甜。
羅素吃完以後,又拿了一塊。
老斯特林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胃口倒不錯。」
「還行。」
「聽馬修說,你又要出遠門?」
羅素停頓了一下。
「嗯。」
「去哪?」
「埃及。」
桌上安靜了兩秒。
馬修先開口:
「你真去?」
「嗯。」
「多久?」
「不知道。」
「幾個月?」
「可能吧。」
「幾年?」
「也可能。」
馬修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蘋果派。
斯特林太太則輕聲問:
「那裡很遠吧?」
「遠。」
「什麼時候走?」
「快了。」
她點點頭。
沒有再問。
老斯特林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起身去後櫃裡翻了一陣,回來以後,放下一隻小木盒。
「這個拿著。」
羅素開啟,裡面是一瓶很小的藥膏。
「外傷藥。」
老斯特林說。
「我這裡做的,效果不算特別好,但帶著方便。」
羅素拿起來。
「謝謝。」
「別謝。」
老人重新坐下。
「你回來以後再謝。」
羅素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
馬修忽然想起來什麼。
他從外套內側摸出一支鋼筆,放到桌上。
羅素看了一眼。
「給我的?」
「嗯。」
「不是已經給過一支了?」
「那支你還帶著吧?」
「帶著。」
「那就兩支一起帶。」
羅素沒動。
馬修說:
「你總得寫字。」
「而且……」
他停了一下。
「別再像以前一樣,出去幾個月連封信都沒有。」
羅素看著他。
馬修顯然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重。
於是又補了一句:
「至少報個平安。」
羅素伸手拿起鋼筆,筆帽被擦得很亮,有幾道細小的磨痕,一看就是天天帶在身上。
「好。」
馬修點頭。
「那就行。」
羅素把筆收進內袋。
兩支鋼筆並排放在一起。
一支舊。
一支新。
他忽然覺得挺好。
以後寫信的時候,至少不會因為沒筆找藉口。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聊馬修最近的學習。
聊夜裡有沒有新的病人。
聊藥材漲價。
聊附近那家肉鋪最近又在坑人。
都是些很普通的事。
沒有人刻意把話題往「離別」上引。
直到最後。
羅素站起來。
「我該走了。」
斯特林太太已經提前拿了一塊油紙。
把剩下的蘋果派包起來。
「不許不要。」
羅素剛想說不用。
她已經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
「謝謝。」
老斯特林送到門口。
「走的時候小心。」
「嗯。」
「到了地方寫信。」
「知道。」
馬修沒有下樓。
他站在樓梯口。
看著羅素。
「餵。」
「嗯?」
「你可別死在外面。」
羅素笑了一下。
「放心。」
「我命硬。」
馬修也笑。
可笑完以後,誰都沒再說話。
羅素推開門。
銅鈴再次響了一聲。
叮。
冷風從門口撲進來。
他提著那包還帶著熱氣的蘋果派,走進夜色。
身後。
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刻。
他聽見裡面傳來斯特林太太的聲音。
「把門關好,外面冷。」
然後是馬修的腳步聲。
再然後。
什麼都聽不見了。
羅素站在街上。
沒有回頭。
只是把那包蘋果派提得更穩了一些。
最後,羅素回了西比爾小屋。
這一次。
他從前廳開始,一點一點看。
矮桌上還放著西比爾留下來的老黃曆。
已經不知道翻過多少遍。
封面有些翹。
羅素沒有碰。
窗台上的迷迭香長出了新芽。
綠色很嫩。
冬天裡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門框上的銅門鈴被擦過。
亮得能映出半張臉。
嘎布正蹲在樓梯口。
平時這個時候,他早就該跑去照鏡子。
今天卻沒有。
他面前放著一堆舊布條。
白的。
灰的。
黑的。
他正在按顏色分類。
分得非常認真。
旁邊的咕嘎則蹲在地上。
看著羅素。
一動不動。
羅素走過去。
「幹什麼?」
嘎布頭也沒抬。
「整理東西。」
「為什麼?」
「沒為什麼。」
羅素蹲下來。
「你以前可沒有這個耐心。」
嘎布哼了一聲。
「今天有。」
羅素看了一眼。
那些布條確實分得整整齊齊。
他隨手拿起一根。
「這個放哪?」
「白色那邊。」
「它明明是灰的。」
「你不懂。」
「哦。」
羅素把它放回去。
嘎布繼續整理。
咕嘎忽然撲了過來。
抱住他的腿。
羅素低頭。
「怎麼了?」
咕嘎沒有回答,腦袋埋在他腿上。
過了兩秒。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羅素怔住。
「餵。」
咕嘎哭得更大聲。
聲音里一點遮掩都沒有。
像忍了一整天。
嘎布也終於停了。
「你要走很久嗎?」
羅素蹲下來。
「可能。」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咕嘎哭著問:
「那你為什麼還要走?」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次。
他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隨口說一句「很快」。
外面的世界太大。
事情也太危險。
開羅。
深淵水核。
五件遺物。
第五太陽。
還有那扇必須被開啟的門。
這些東西都意味著。
這一次離開,也許不會像以前一樣。
可他看著咕嘎。
最後只是說道:
「因為有些事情還沒做完。」
「做完就回來?」
「嗯。」
咕嘎抬頭。
眼睛哭得通紅。
「真的?」
「真的。」
嘎布站在旁邊。
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
「我們會看家的。」
羅素看著他。
「嗯。」
「我每天都會擦門鈴。」
「好。」
「等你回來。」
「它肯定還亮。」
羅素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
揉了揉嘎布的腦袋。
嘎布沒有躲。
這很少見。
咕嘎還抱著他的腿。
羅素乾脆坐在地上。
把兩個棕仙都抱住。
他們很輕。
身上還有一種淡淡的草葉味。
暖乎乎的,像小動物。
也是那一刻。
羅素才忽然意識到。
自己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已經比他想像得多了。
有人給他麵包。
有人給他鋼筆。
有人給他一份報紙。
有人讓他回來。
有人在他走之前抱住他的腿。
這些東西都很小。
小得甚至不值得寫進任何史書。
可羅素知道,正是這些東西。
讓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想回來。
過了很久。
咕嘎終於不哭了。
嘎布也鬆開了手。
羅素站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前廳。
桌子。
椅子。
舊書。
迷迭香。
鏡子。
還有那扇他無數次進出的門。
西比爾已經不在了。
可這裡仍然像她留下了一點氣息。
羅素走到燈旁。
「我走了。」
嘎布點頭。
「嗯。」
咕嘎吸了吸鼻子。
「記得回來。」
「記得。」
羅素吹滅燈。
房間陷入黑暗。
門開啟。
外面是斯特普尼街。
夜色濃得化不開。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霧已經起來了。
比幾天前更濃。
燈光在裡面變成一個個模糊的黃色光團。
羅素站在門口。
沒有馬上走。
身後的銅門鈴輕輕晃動。
叮。
又叮。
他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一步。
兩步。
慢慢走遠。
走到街角的時候。
羅素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西比爾小屋的窗戶還亮著。
兩個很小的影子站在窗邊。
一高一矮。
沒有追出來。
只是看著。
羅素抬起手。
隔著很遠。
輕輕揮了一下。
窗後也動了一下。
然後。
他轉身。
繼續向前。
那天晚上。
羅素一個人走了很久。
沒有坐車。
也沒有抄近路。
他沿著自己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斯特普尼街。
布穀街。
白教堂。
碼頭區。
每一條路都走過。
每一個街角都很熟。
可現在看起來。
又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離開以後。
這些地方會變成什麼樣。
也不知道下一次回來時。
這些人還會不會住在原來的房子。
夜校還開不開。
《東區回聲》還會不會繼續出版。
斯特林藥劑店的門鈴會不會換。
西比爾小屋門口的迷迭香還能不能活過下一個冬天。
這些問題。
沒有答案。
可羅素第一次沒有因此感到不安。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不是「需要守著才能存在」的了。
工人會繼續辦夜校。
馬修會繼續讀書。
斯特林夫婦會繼續開店。
埃利奧特會留在東區。
塔里克會繼續往來。
嘎布和咕嘎會守著西比爾的小屋。
這些人的生活。
不會因為他離開就暫停。
這很好。
他不需要做誰的救世主。
也不需要成為誰眼裡的不可替代之人。
真正的錨,從來不是把自己釘在一個地方。
而是走得再遠,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
然後,羅素在西比爾墓前坐了整個一天。
那天沒有太陽。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卻一直沒有下雨。
遠處泰晤士河的水面看不清,只能偶爾聽見船經過時傳來的汽笛聲,沉悶地穿過墓園,再被風一點點吹散。
羅素是從公墓東側那道矮鐵門進去的。
鐵門只有半人高。
門軸已經生了鏽,旁邊纏著一圈更舊的鐵鏈。
風吹過的時候,鐵鏈便互相碰撞,發出很輕的叮噹聲。
一下。
停一會兒。
再一下。
像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敲鈴,卻始終沒有走近。
羅素推開門。
鞋底踩上煤渣小路。
地面有些濕。
沒有泥,只有一層薄薄的潮氣。
他手裡提著一小袋橘子。
袋子裝得很滿。
橘皮貼在一起,透出淡淡的甜味。
他走得很慢。
路兩側全是舊墓碑。
有些已經歪了。
有些從中間裂開。
還有一些乾脆只剩下一截石頭,名字被風雨磨得看不清。
偶爾能看見墓碑前放著花。
大多數已經幹了。
有些只剩下幾根褐色的莖。
羅素從那些墓碑中間穿過去。
沒有再看名字。
可走了很久之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始數。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到七十六的時候,他停下了。
墓碑還是老樣子。
不高。
灰白色。
邊角被雨水沖得發黑。
碑面上的那句話還在。
他幫助過很多人。
只是比上一次更加模糊。
尤其是「很多」兩個字。
其中一個字的底部已經被青苔遮住。
羅素蹲下來。
把橘子放在旁邊。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伸手。
用指尖一點點把字縫裡的青苔摳下來。
動作很慢。
青苔並不厚。
可它長得很牢。
羅素摳了好一會兒,才把其中一小塊剝掉。
指甲縫裡沾上了綠色的碎屑。
他看著那一點碎屑。
突然笑了一下。
「你這碑。」
「估計過幾年就沒字了。」
沒有人回答。
羅素也沒覺得奇怪。
他把橘子一個個拿出來。
擺在墓碑前。
不是整齊排列。
而是隨意堆在一起。
一顆壓著一顆。
其中有兩顆滾出去。
羅素伸手把它們推回來。
「我來了。」
他頓了一下。
「西比爾。」
聲音很輕。
「我要走了。」
風從河邊吹過。
墓園裡的草同時往下伏。
羅素低頭看那些橘子。
「去埃及。」
「開羅。」
「很遠。」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以前肯定會說,『這還算遠?』」
「你能一口氣說出二十個比它更遠的地方。」
他把一顆橘子翻過來,看看底部有沒有磕壞。
「以前我還真不信。那時候我覺得,東區就已經夠大了。從斯特普尼街走到白教堂,我都覺得累。結果現在……」
羅素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我已經跑到地中海了。還差點死在海里。」
墓園裡很安靜。
只有風。
還有遠處城市傳來的聲音。
羅素坐在墓碑旁。
肩膀靠著冰涼的石頭。
「各各他也去了。」
「你應該沒去過。」
他說著說著,聲音慢下來。
「那裡很奇怪。」
「我見到了四個太陽留下來的東西。」
「也看見了一些人。」
「他們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
「可最後……」
羅素停住。
他想起巨人。
風民。
祈火者。
水中人。
最後又想起自己站在三座十字架前,說出第三條路的那一刻。
他沒有繼續講。
因為有些東西,說出來會顯得太輕。
「我現在大概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讓我往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