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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告別

2026-09-25 00:48:18 作者: 一棵沃草

  幾個人坐到了後面的桌子旁。

  桌子不大。

  還是那張舊木桌。

  桌角的位置已經被磨得發亮。

  羅素坐下的時候,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坐在這裡。

  那時候他剛到東區不久。

  衣服不合身。

  人也瘦。

  說話總先在心裡過一遍。

  生怕說錯什麼。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自己確實有些可笑。

  可也只能是那個時候的自己。

  斯特林太太切了一塊蘋果派放到他面前。

  「吃。」

  羅素咬了一口。

  很甜。

  蘋果被烤得軟爛,肉桂味很輕,沒有壓過水果本身的酸甜。

  羅素吃完以後,又拿了一塊。

  老斯特林看了他一眼。

  「你現在胃口倒不錯。」

  「還行。」

  「聽馬修說,你又要出遠門?」

  羅素停頓了一下。

  「嗯。」

  

  「去哪?」

  「埃及。」

  桌上安靜了兩秒。

  馬修先開口:

  「你真去?」

  「嗯。」

  「多久?」

  「不知道。」

  「幾個月?」

  「可能吧。」

  「幾年?」

  「也可能。」

  馬修不說話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蘋果派。

  斯特林太太則輕聲問:

  「那裡很遠吧?」

  「遠。」

  「什麼時候走?」

  「快了。」

  她點點頭。

  沒有再問。

  老斯特林也沒有說什麼大道理,只是起身去後櫃裡翻了一陣,回來以後,放下一隻小木盒。

  「這個拿著。」

  羅素開啟,裡面是一瓶很小的藥膏。

  「外傷藥。」

  老斯特林說。

  「我這裡做的,效果不算特別好,但帶著方便。」

  羅素拿起來。

  「謝謝。」

  「別謝。」

  老人重新坐下。

  「你回來以後再謝。」

  羅素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

  馬修忽然想起來什麼。

  他從外套內側摸出一支鋼筆,放到桌上。

  羅素看了一眼。

  「給我的?」

  「嗯。」

  「不是已經給過一支了?」

  「那支你還帶著吧?」

  「帶著。」

  「那就兩支一起帶。」

  羅素沒動。

  馬修說:

  「你總得寫字。」

  「而且……」

  他停了一下。

  「別再像以前一樣,出去幾個月連封信都沒有。」

  羅素看著他。

  馬修顯然覺得這話說得有點重。

  於是又補了一句:

  「至少報個平安。」

  羅素伸手拿起鋼筆,筆帽被擦得很亮,有幾道細小的磨痕,一看就是天天帶在身上。

  「好。」


  馬修點頭。

  「那就行。」

  羅素把筆收進內袋。

  兩支鋼筆並排放在一起。

  一支舊。

  一支新。

  他忽然覺得挺好。

  以後寫信的時候,至少不會因為沒筆找藉口。

  幾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聊馬修最近的學習。

  聊夜裡有沒有新的病人。

  聊藥材漲價。

  聊附近那家肉鋪最近又在坑人。

  都是些很普通的事。

  沒有人刻意把話題往「離別」上引。

  直到最後。

  羅素站起來。

  「我該走了。」

  斯特林太太已經提前拿了一塊油紙。

  把剩下的蘋果派包起來。

  「不許不要。」

  羅素剛想說不用。

  她已經塞進他手裡。

  「路上吃。」

  「謝謝。」

  老斯特林送到門口。

  「走的時候小心。」

  「嗯。」

  「到了地方寫信。」

  「知道。」

  馬修沒有下樓。

  他站在樓梯口。

  看著羅素。

  「餵。」

  「嗯?」

  「你可別死在外面。」

  羅素笑了一下。

  「放心。」

  「我命硬。」

  馬修也笑。

  可笑完以後,誰都沒再說話。

  羅素推開門。

  銅鈴再次響了一聲。

  叮。

  冷風從門口撲進來。

  他提著那包還帶著熱氣的蘋果派,走進夜色。

  身後。

  門慢慢關上。

  最後一刻。

  他聽見裡面傳來斯特林太太的聲音。

  「把門關好,外面冷。」

  然後是馬修的腳步聲。

  再然後。

  什麼都聽不見了。

  羅素站在街上。

  沒有回頭。

  只是把那包蘋果派提得更穩了一些。

  最後,羅素回了西比爾小屋。

  這一次。

  他從前廳開始,一點一點看。

  矮桌上還放著西比爾留下來的老黃曆。

  已經不知道翻過多少遍。

  封面有些翹。

  羅素沒有碰。

  窗台上的迷迭香長出了新芽。

  綠色很嫩。

  冬天裡看起來有些不真實。

  門框上的銅門鈴被擦過。

  亮得能映出半張臉。

  嘎布正蹲在樓梯口。

  平時這個時候,他早就該跑去照鏡子。

  今天卻沒有。

  他面前放著一堆舊布條。

  白的。

  灰的。

  黑的。

  他正在按顏色分類。

  分得非常認真。

  旁邊的咕嘎則蹲在地上。

  看著羅素。

  一動不動。

  羅素走過去。

  「幹什麼?」


  嘎布頭也沒抬。

  「整理東西。」

  「為什麼?」

  「沒為什麼。」

  羅素蹲下來。

  「你以前可沒有這個耐心。」

  嘎布哼了一聲。

  「今天有。」

  羅素看了一眼。

  那些布條確實分得整整齊齊。

  他隨手拿起一根。

  「這個放哪?」

  「白色那邊。」

  「它明明是灰的。」

  「你不懂。」

  「哦。」

  羅素把它放回去。

  嘎布繼續整理。

  咕嘎忽然撲了過來。

  抱住他的腿。

  羅素低頭。

  「怎麼了?」

  咕嘎沒有回答,腦袋埋在他腿上。

  過了兩秒。

  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羅素怔住。

  「餵。」

  咕嘎哭得更大聲。

  聲音里一點遮掩都沒有。

  像忍了一整天。

  嘎布也終於停了。

  「你要走很久嗎?」

  羅素蹲下來。

  「可能。」

  「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咕嘎哭著問:

  「那你為什麼還要走?」

  羅素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這一次。

  他沒辦法像以前一樣隨口說一句「很快」。

  外面的世界太大。

  事情也太危險。

  開羅。

  深淵水核。

  五件遺物。

  第五太陽。

  還有那扇必須被開啟的門。

  這些東西都意味著。

  這一次離開,也許不會像以前一樣。

  可他看著咕嘎。

  最後只是說道:

  「因為有些事情還沒做完。」

  「做完就回來?」

  「嗯。」

  咕嘎抬頭。

  眼睛哭得通紅。

  「真的?」

  「真的。」

  嘎布站在旁邊。

  一直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

  他轉過身。

  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然後裝作若無其事。

  「我們會看家的。」

  羅素看著他。

  「嗯。」

  「我每天都會擦門鈴。」

  「好。」

  「等你回來。」

  「它肯定還亮。」

  羅素沒有說話。

  他伸出手。

  揉了揉嘎布的腦袋。

  嘎布沒有躲。

  這很少見。

  咕嘎還抱著他的腿。

  羅素乾脆坐在地上。

  把兩個棕仙都抱住。

  他們很輕。

  身上還有一種淡淡的草葉味。

  暖乎乎的,像小動物。

  也是那一刻。

  羅素才忽然意識到。


  自己在這個世界認識的人,已經比他想像得多了。

  有人給他麵包。

  有人給他鋼筆。

  有人給他一份報紙。

  有人讓他回來。

  有人在他走之前抱住他的腿。

  這些東西都很小。

  小得甚至不值得寫進任何史書。

  可羅素知道,正是這些東西。

  讓一個人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想回來。

  過了很久。

  咕嘎終於不哭了。

  嘎布也鬆開了手。

  羅素站起來。

  他最後看了一眼前廳。

  桌子。

  椅子。

  舊書。

  迷迭香。

  鏡子。

  還有那扇他無數次進出的門。

  西比爾已經不在了。

  可這裡仍然像她留下了一點氣息。

  羅素走到燈旁。

  「我走了。」

  嘎布點頭。

  「嗯。」

  咕嘎吸了吸鼻子。

  「記得回來。」

  「記得。」

  羅素吹滅燈。

  房間陷入黑暗。

  門開啟。

  外面是斯特普尼街。

  夜色濃得化不開。

  路燈一盞接一盞亮著。

  霧已經起來了。

  比幾天前更濃。

  燈光在裡面變成一個個模糊的黃色光團。

  羅素站在門口。

  沒有馬上走。

  身後的銅門鈴輕輕晃動。

  叮。

  又叮。

  他最後還是沒有回頭。

  一步。

  兩步。

  慢慢走遠。

  走到街角的時候。

  羅素停了一下。

  回頭看了一眼。

  西比爾小屋的窗戶還亮著。

  兩個很小的影子站在窗邊。

  一高一矮。

  沒有追出來。

  只是看著。

  羅素抬起手。

  隔著很遠。

  輕輕揮了一下。

  窗後也動了一下。

  然後。

  他轉身。

  繼續向前。

  那天晚上。

  羅素一個人走了很久。

  沒有坐車。

  也沒有抄近路。

  他沿著自己最熟悉的街道慢慢走。

  斯特普尼街。

  布穀街。

  白教堂。

  碼頭區。

  每一條路都走過。

  每一個街角都很熟。

  可現在看起來。

  又有些不同。

  他不知道自己離開以後。

  這些地方會變成什麼樣。

  也不知道下一次回來時。

  這些人還會不會住在原來的房子。

  夜校還開不開。

  《東區回聲》還會不會繼續出版。

  斯特林藥劑店的門鈴會不會換。

  西比爾小屋門口的迷迭香還能不能活過下一個冬天。


  這些問題。

  沒有答案。

  可羅素第一次沒有因此感到不安。

  因為有些東西已經不是「需要守著才能存在」的了。

  工人會繼續辦夜校。

  馬修會繼續讀書。

  斯特林夫婦會繼續開店。

  埃利奧特會留在東區。

  塔里克會繼續往來。

  嘎布和咕嘎會守著西比爾的小屋。

  這些人的生活。

  不會因為他離開就暫停。

  這很好。

  他不需要做誰的救世主。

  也不需要成為誰眼裡的不可替代之人。

  真正的錨,從來不是把自己釘在一個地方。

  而是走得再遠,也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來。

  然後,羅素在西比爾墓前坐了整個一天。

  那天沒有太陽。

  天空從早上開始就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卻一直沒有下雨。

  遠處泰晤士河的水面看不清,只能偶爾聽見船經過時傳來的汽笛聲,沉悶地穿過墓園,再被風一點點吹散。

  羅素是從公墓東側那道矮鐵門進去的。

  鐵門只有半人高。

  門軸已經生了鏽,旁邊纏著一圈更舊的鐵鏈。

  風吹過的時候,鐵鏈便互相碰撞,發出很輕的叮噹聲。

  一下。

  停一會兒。

  再一下。

  像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敲鈴,卻始終沒有走近。

  羅素推開門。

  鞋底踩上煤渣小路。

  地面有些濕。

  沒有泥,只有一層薄薄的潮氣。

  他手裡提著一小袋橘子。

  袋子裝得很滿。

  橘皮貼在一起,透出淡淡的甜味。

  他走得很慢。

  路兩側全是舊墓碑。

  有些已經歪了。

  有些從中間裂開。

  還有一些乾脆只剩下一截石頭,名字被風雨磨得看不清。

  偶爾能看見墓碑前放著花。

  大多數已經幹了。

  有些只剩下幾根褐色的莖。

  羅素從那些墓碑中間穿過去。

  沒有再看名字。

  可走了很久之後,他還是忍不住開始數。

  七十一。

  七十二。

  七十三。

  到七十六的時候,他停下了。

  墓碑還是老樣子。

  不高。

  灰白色。

  邊角被雨水沖得發黑。

  碑面上的那句話還在。

  他幫助過很多人。

  只是比上一次更加模糊。

  尤其是「很多」兩個字。

  其中一個字的底部已經被青苔遮住。

  羅素蹲下來。

  把橘子放在旁邊。

  他沒有立刻說話。

  只是伸手。

  用指尖一點點把字縫裡的青苔摳下來。

  動作很慢。

  青苔並不厚。

  可它長得很牢。

  羅素摳了好一會兒,才把其中一小塊剝掉。

  指甲縫裡沾上了綠色的碎屑。

  他看著那一點碎屑。

  突然笑了一下。

  「你這碑。」

  「估計過幾年就沒字了。」


  沒有人回答。

  羅素也沒覺得奇怪。

  他把橘子一個個拿出來。

  擺在墓碑前。

  不是整齊排列。

  而是隨意堆在一起。

  一顆壓著一顆。

  其中有兩顆滾出去。

  羅素伸手把它們推回來。

  「我來了。」

  他頓了一下。

  「西比爾。」

  聲音很輕。

  「我要走了。」

  風從河邊吹過。

  墓園裡的草同時往下伏。

  羅素低頭看那些橘子。

  「去埃及。」

  「開羅。」

  「很遠。」

  說完,他自己先笑了一下。

  「你以前肯定會說,『這還算遠?』」

  「你能一口氣說出二十個比它更遠的地方。」

  他把一顆橘子翻過來,看看底部有沒有磕壞。

  「以前我還真不信。那時候我覺得,東區就已經夠大了。從斯特普尼街走到白教堂,我都覺得累。結果現在……」

  羅素抬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我已經跑到地中海了。還差點死在海里。」

  墓園裡很安靜。

  只有風。

  還有遠處城市傳來的聲音。

  羅素坐在墓碑旁。

  肩膀靠著冰涼的石頭。

  「各各他也去了。」

  「你應該沒去過。」

  他說著說著,聲音慢下來。

  「那裡很奇怪。」

  「我見到了四個太陽留下來的東西。」

  「也看見了一些人。」

  「他們都覺得自己在做正確的事情。」

  「可最後……」

  羅素停住。

  他想起巨人。

  風民。

  祈火者。

  水中人。

  最後又想起自己站在三座十字架前,說出第三條路的那一刻。

  他沒有繼續講。

  因為有些東西,說出來會顯得太輕。

  「我現在大概知道你為什麼一直讓我往外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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