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伸手,輕輕碰了碰墓碑。
「不是因為外面的世界比這裡好。」
「只是……」
他想了一會兒。
「人總得去看看,否則連自己站在哪裡都不知道。」
風又吹過。
一片枯葉從墓碑頂上滾下來。
落到他膝蓋邊。
羅素撿起來。
看了兩秒。
又放到地上。
「你放心。」
「你的鏡子我還帶著。」
他說著,拍了一下外套。
「沒有弄丟。」
「克拉拉留下的護符也在。」
「還有西比爾小屋。」
「嘎布和咕嘎會看著。」
他沉默了一陣。
「我也會回來。」
這句話說出來後。
羅素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誰都沒問他。
可他還是說了。
我會回來。
不是一定。
不是保證。
只是一個願望。
一個活著的人才能擁有的願望。
羅素拿起一個橘子。
剝開。
橘皮裂開的聲音很細。
甜味立刻散出來。
他掰下一瓣。
放進嘴裡。
酸。
甜。
汁水很多。
很像西比爾以前買回來的橘子。
「挺甜。」
他說。
然後又笑了一下。
「你以前總挑最貴的。」
「我現在知道為什麼了。」
他吃完一瓣。
又掰了一瓣。
這一次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袋子裡的橘子只少了兩個。
羅素把剩下的重新裝好。
站起來。
膝蓋已經麻了。
他伸手撐著墓碑,慢慢站直。
墓碑上的那行字就在眼前。
他幫助過很多人。
羅素看著它。
突然想到一件事情。
也許這句話最後不會變。
不管他走到哪裡。
這塊碑都還是會留在這裡。
風吹。
雨打。
青苔覆蓋。
字一點點模糊。
可是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不會因為字消失就不存在。
人活過。
幫助過誰。
愛過誰。
這些東西不需要一直被刻在石頭上。
有人記得。
就夠了。
羅素最後看了一眼墓碑。
「我走了。」
他轉身。
朝來時的方向走。
走出十幾步後,他忽然停下來。
沒有回頭。
「等我回來。」
說完。
這次真的走了。
鐵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那圈生鏽的鐵鏈晃了幾下。
叮。
叮。
隨後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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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號在東區住了一個月。
剛開始的時候。
沒人知道該怎麼和他相處。
他從艾因聖殿出來。
是一個真正的「容器」。
身上有編號。
有訓練痕跡。
還有一整套被灌輸進去的信念。
按照行會的規矩,他應該先接受審查。
但最後負責這件事情的人沒有把他關進監牢。
原因很簡單。
七號配合。
而且他沒有反抗的意願。
他甚至主動把自己知道的一些東西全交了出來。
於是後來,他被暫時安置在東區。
住在西比爾小屋斜對面的那間閣樓。
房子很舊。
窗戶上糊著幾張發黃的報紙。
冬天漏風。
夏天悶得厲害。
可七號沒抱怨。
他只說了一句話:
「能看見街就夠了。」
羅素偶爾從外面回來,會看見七號一個人坐在門口。
很少動。
就那麼看著街上的人。
工人下班。
孩子放學。
賣煤的人推著車。
女人提著菜籃。
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
有人吵架。
有人笑。
有人喝醉了。
有人抱著剛買回來的麵包急匆匆跑回家。
最開始的時候。
七號只看。
後來,他開始學著和別人打招呼。
很生硬。
第一次對一個賣報的小孩說「早上好」的時候,小孩嚇了一跳,以為他要買報紙。
七號愣了半天。
最後把所有報紙都買了。
第二天。
街上的孩子開始叫他「買報紙的大哥哥」。
他沒有反駁。
再後來。
他會偶爾去工人夜校。
不說話。
只坐在最後一排。
聽路易莎講課。
有時候課結束以後,人都走光了,他還會坐在那裡看黑板。
黑板上寫著一些很普通的東西。
算術。
識字。
地理。
歷史。
這些東西在他過去的生活里沒有意義。
他只需要知道任務。
知道命令。
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應該出現。
可現在。
他第一次知道。
有人為什麼會認真去學「二加二等於四」。
也第一次知道。
有人努力認字,不是為了讀懂某種神秘經文。
只是為了自己以後能看懂工廠發下來的合同。
這些事情讓他很困惑。
有一天。
羅素從街角回來。
正好看見七號蹲在路邊。
旁邊是一堆被人踩碎的石板。
七號正在重新拼。
「你在幹什麼?」
「路壞了。」
「你修?」
「嗯。」
「有人叫你修嗎?」
「沒有。」
七號停了一下。
「走路的時候總會踩到。」
羅素看著他。
「所以?」
七號把最後一塊石板塞進去。
「修好就行了。」
說完。
他站起身。
拍掉手上的灰。
那一刻。
羅素忽然想到了各各他圖景里的那句話。
第三條路。
不是成為救世主。
也不是毀掉世界。
只是看見一件壞掉的東西,然後決定自己要不要伸手。
七號來找羅素的那天。
下著小雨。
東區的雨很細。
落在屋簷上幾乎沒有聲音。
羅素正在前廳修一張舊椅子。
嘎布蹲在旁邊遞工具。
咕嘎則抱著一塊木頭,在試圖用牙齒啃掉上面的樹皮。
「別吃。」
羅素拍了他一下。
咕嘎不高興地哼了一聲。
就在這時。
門開了。
七號站在外面。
沒打傘。
頭髮和肩膀全濕了。
羅素看了他一眼。
「進來。」
七號沒動。
「我來告別。」
羅素放下工具。
「去哪?」
「阿比尼西亞。」
「和塔里克?」
「嗯。」
羅素點頭。
這件事他其實早就聽說了。
只是沒想到七號真的會走。
七號走進屋。
站在門邊。
像還不太習慣這種有人等他說完話的環境。
「我想好了。」
他說。
「我不回艾因聖殿。」
「也不想加入別的組織。」
「塔里克說,他們那邊缺人。」
「去打仗?」
「可能。」
七號笑了一下。
「以前我覺得只要有仗打就好。」
「至少知道自己為什麼拿刀。」
「現在我想知道。」
「打完以後呢?」
羅素看著他。
「所以你去找答案?」
「嗯。」
七號低頭。
「不是彌賽亞。」
「不是敵基督。」
「也不是什麼編號。」
「就先當個人。」
這句話說得很輕。
羅素卻沒笑。
他覺得這可能是七號這輩子第一次真正說出一句屬於自己的話。
「挺好。」
七號也笑了一下。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小布包。
遞過來。
「這個給你。」
羅素接過。
「什麼?」
「我從總殿帶出來的。」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不知道它是什麼。」
「但我覺得你知道。」
羅素開啟布包。
裡面躺著一片很薄的水晶。
只有拇指大小。
顏色幾乎透明。
表面沒有任何光澤。
可當羅素的手指碰上去的時候。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冷。
不是普通意義上的冷。
那股寒意直接穿過皮膚。
沿著血管往身體裡面鑽。
最後落到胸口。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幾乎在同一時間產生了反應。
咚。
羅素的心臟重重跳了一下。
水晶內部。
一道幽藍色的光緩慢划過去。
從左邊。
到右邊。
又回來。
像深海里一條正在遊動的魚。
羅素的呼吸停了。
「這是……」
七號搖頭。
「不知道。」
「我只知道大祭司特別看重它。」
「他把它放在一個銅盒裡。」
「誰都不讓碰。」
「我拿到它的時候,差點把手凍住。」
羅素把水晶靠近眼睛。
靈視開啟。
下一刻。
他看見了水。
無窮無盡的水。
黑色。
深不見底。
水面下似乎存在某種巨大的東西。
沒有形狀。
只留下一個輪廓。
一座石碑。
一片長滿骨頭的海床。
還有一道比黑暗更深的裂縫。
羅素立刻收回靈視。
水晶重新恢復安靜。
他沒有再問。
已經知道了。
第四太陽。
深淵水核。
至少是一塊殘片。
而且比他之前見過的任何遺物都更接近真正的「太陽遺產」。
羅素慢慢把水晶重新包起來。
沒有立刻收進自己的口袋。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七號問。
「知道一點。」
「危險?」
「非常。」
七號點頭。
「那就好。」
「為什麼?」
「東西危險。」
他看著羅素。
「放在你這裡,我放心。」
羅素有些無奈。
「你倒是會挑。」
七號笑了。
「我只是想活得久一點。」
他轉身。
「走了。」
羅素叫住他。
「七號。」
七號回頭。
「保重。」
這一次。
七號沒有說話。
只是抬起手。
揮了一下。
很快。
又放下。
然後走進雨里。
羅素站在門口。
看著他的背影一點點變小。
沒有追。
也沒有挽留。
他知道。
有些人只有真正走出去以後。
才會知道自己到底是誰。
而七號,已經開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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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素沒有立刻離開帝都。
他知道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開羅不是雅法。
埃及也不是各各他。
這一次,他面對的不會只是一處圖景。
而是一條已經延續數百年,甚至更久的線。
伊拉斯謨·布萊克。
前三個太陽遺物。
深淵水核。
第五太陽。
以及那扇至今沒有人真正開啟過的門。
他需要知道自己究竟在面對什麼。
所以,他用了兩年。
兩年時間。
他幾乎沒有離開過帝都。
可也正因為如此。
他第一次真正進入了這座城市的另一面。
皇家古典學會的地下檔案室沒有窗。
入口藏在一間普通閱覽室後面。
需要三把鑰匙。
一道靈性驗證。
還有一張每月更新的通行憑證。
羅素第一次進去的時候。
管理員看了他很久。
那是個半邊身體已經僵硬的老頭。
頭髮全白。
說話含糊。
「你查什麼?」
「三重儀式。」
老人抬起頭。
「哪一套?」
「和第五太陽有關的。」
老人沒有繼續問。
只是轉身。
從最裡面的架子上取下來一卷非常舊的羊皮紙。
「戴手套。」
「為什麼?」
「會掉灰。」
「不是因為有毒?」
「也可能。」
羅素看著他。
老人已經走了。
羅素只好戴上手套。
檔案室深得很。
石牆厚重。
空氣里沒有帝都常見的煤味。
只有紙張。
蠟。
金屬。
以及一種古老到難以形容的霉味。
在那裡。
羅素第一次真正接觸到了「三重儀式」的完整記錄。
第一重。
苦難之地。
第二重。
神聖之地。
第三重。
智慧之地。
旁邊還有一段已經非常模糊的注釋。
「以過去為根,以神聖為火,以智慧為聲。」
下面。
還有一句話。
已經被人塗掉了一半。
羅素拿起放大鏡。
一點點辨認。
最終只認出了幾個字。
第五太陽……新生……宣告……
他坐在檔案室里。
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直到管理員過來催他關門。
他才合上卷宗。
第二年。
他開始查吉薩。
起初沒有任何收穫。
官方地圖沒有。
考古記錄沒有。
行會檔案也只有零碎提及。
直到羅素從一份公元前三千年的私人筆記里,找到了一行字。
「獅身人面像守著舊門。」
就這一句。
沒有解釋。
沒有地點。
沒有圖。
更沒有說舊門是什麼。
羅素花了三個月。
才從其他記錄里找到第二條線索。
「右眼向東。」
第三條。
「神廟建於河水最低之年。」
第四條。
只有一個符號。
一隻眼睛。
羅素把它臨摹下來。
貼在自己的筆記本最後一頁。
他又花了很長時間研究吉薩地區的古地圖。
直到最後,他才發現。
很多後來的地圖都把一個很小的區域直接抹掉。
那裡什麼都沒有。
荒地。
石丘。
沙土。
可在三千多年前的地圖上。
那裡有一座建築。
不是金字塔。
也不是神廟。
只是一座方形石台。
下面畫著一道向下的線。
羅素盯著那張地圖。
很久沒動。
入口在地下。
這一點已經很明顯。
可真正讓他在意的是旁邊的一行古文字。
翻譯出來只有三個詞。
「第一張臉。」
羅素不知道它究竟指什麼。
但他知道。
這趟埃及之行,已經避不開了。
為了讀懂那些古埃及資料。
羅素開始學習古埃及語。
這件事比靈息訓練困難得多。
靈息至少會給反饋。
對就是對。
錯就是錯。
文字卻不一樣。
一個鳥的符號。
一條水波。
一片蘆葦。
一隻眼睛。
它們組合起來。
意思就會改變。
有時候同樣的符號,在不同語境裡甚至有完全不同的解釋。
羅素第一次旁聽東方語言學院課程時。
坐在最後一排。
老師在前面講。
學生在下面記。
羅素也記。
只是他的字比其他人丑得多。
第一周。
他連二十個常見符號都認不全。
第二個月。
他開始能自己查詞典。
半年以後。
已經能夠慢慢讀一些極簡單的短句。
一年以後。
他第一次獨立翻譯出一塊古埃及墓碑上的完整句子。
意思非常普通。
「願太陽照到死者經過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