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坐在那裡。
看了很久。
不知道為什麼。
忽然有些出神。
太陽。
又是太陽。
這個詞已經跟了他太久。
第一太陽。
第二太陽。
第三太陽。
第四太陽。
第五太陽。
他已經無法再把它們當成單純的歷史名詞。
那些東西是真的。
而且正在重新動起來。
這兩年裡。
羅素每天都會訓練靈息。
早晨讀檔案。
下午上課。
晚上練習。
偶爾去工人夜校。
偶爾去斯特林藥劑店。
偶爾去哈姆雷特公墓。
時間慢慢過去。
一些人老了。
一些孩子長高了。
《東區回聲》出了越來越多的期數。
工人夜校也從最初的一間小教室,慢慢變成了真正有人來學習的地方。
羅素沒有參與太多。
他只是偶爾提供一些資料。
或者在有人遇到麻煩的時候幫一把。
更多時候。
他只是看。
看這個地方一點點發生變化。
有時候。
這種變化甚至小得不起眼。
一家工廠開始給女工提供更合理的工時。
碼頭工人組建了自己的互助協會。
夜校增加了識字班。
有人第一次學會寫自己的名字。
有人第一次敢給報社投稿。
這些東西沒有任何神秘色采。
卻一直在發生。
羅素漸漸明白。
第五太陽的「心」並不只有戰鬥時那一束紅光。
它其實一直在這些普通人的選擇里。
有人可以不伸手。
但還是伸了。
有人可以沉默。
但還是開口。
有人可以繼續忍受。
但還是決定改變一點。
這些選擇沒有神跡。
沒有大火。
沒有風暴。
甚至不會被歷史記住。
可它們確實改變了某些人的生活。
這讓羅素越來越確定。
自己當初在各各他做出的選擇沒有錯。
兩年後。
羅素再一次來到哈姆雷特公墓。
還是七十六號。
墓碑已經更舊了。
那句話又模糊了一些。
他幫助過很多人。
羅素蹲下來。
用手指擦了擦上面的灰。
這一次。
沒有橘子。
他只是坐了一會兒。
「西比爾。」
他低聲說道。
「我可能真的要走了。」
風從墓園外吹進來。
沒有回應。
羅素笑了一下。
「這次去的地方,比上一次遠。」
他把手伸進外套。
摸到了那塊極薄的深淵水核碎片。
又摸到另一件東西。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
兩件東西貼在一起。
一冷。
一熱。
像兩顆完全不同的心臟。
一顆來自深海。
一顆來自選擇。
羅素把手收回來。
「我已經知道第三重儀式在哪裡了。」
「也知道第一重和第二重留下過什麼。」
「還有……」
他停了一下。
「開羅。」
這個名字說出來。
他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有人也正在很遠的地方念它。
「我會去的。」
羅素站起來。
沒有再多說。
他走出墓園。
這一次,他走得比兩年前快。
那天晚上。
羅素回到西比爾小屋。
房間已經很安靜。
嘎布和咕嘎都睡了。
桌上留著一盞燈。
旁邊壓著一張紙條。
字寫得歪歪扭扭。
是馬修留下的。
「最近會比較忙。」
「別忘了寫信。」
羅素看完。
笑了一下。
他開啟行李箱。
把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去。
衣服。
藥品。
地圖。
古埃及語詞典。
皇家古典學會的通行證。
西比爾的鏡子。
克拉拉的護符。
銅牌。
阿比西尼亞的銅印。
還有那支馬修送給他的鋼筆。
深淵水核碎片被單獨放進一個小盒。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則貼身儲存。
最後。
羅素拿出那張已經用了兩年的地圖。
攤在桌面。
開羅。
吉薩。
尼羅河。
斯芬克斯。
金字塔。
以及那個沒有被任何正式地圖記錄過的地下區域。
他的手指慢慢沿著地圖往下。
最終停在那裡。
右眼。
舊門。
第三重儀式。
羅素看了很久。
然後把地圖折好。
收進箱子。
第二天。
他就要出發。
這一次沒有風暴。
沒有海怪。
也沒有誰站在門口攔住他。
東區仍舊和以前一樣。
鍋爐冒煙。
煤車經過。
路燈亮起。
孩子在街角追逐。
工人從工廠里出來。
一個女人抱著孩子趕回家。
一家店正在關門。
遠處有人在喊今天的報紙。
沒有人知道。
他們看見的這個年輕人。
即將踏上一條可能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羅素站在西比爾小屋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兩年。
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兩年。
這裡的牆。
門。
窗。
每一盞燈。
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可他現在知道。
自己必須走。
不是因為有人催。
也不是因為某個預言告訴他應該去。
是因為他自己想知道答案。
他關上門。
鑰匙在掌心轉了一圈。
最後落進外套口袋。
街燈下。
霧慢慢聚起來。
羅素背起行李。
朝開羅的方向走去。
而在遙遠的地方。
尼羅河正緩慢流過黑暗。
吉薩高原上。
一輪月亮從金字塔後面升起來。
斯芬克斯安靜地趴在那裡。
風吹過它殘破的臉。
那雙石頭做成的眼睛。
沒有移動。
可就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深夜。
它右邊那隻已經沉寂了數千年的眼睛深處。
忽然亮了一點。
很弱。
只是一瞬。
然後熄滅。
像有人知道。
門前的人。
終於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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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羅是在啟程前一周來的。
那天下著小冰粒。
天氣冷得厲害,風從窗縫裡鑽進來,颳得人耳朵發疼。
羅素正在樓上整理行李,桌上攤著幾張地圖、兩本詞典,還有一堆已經翻得卷邊的資料。
他把一件厚外套塞進行李箱。
又拿出來。
折了一遍。
再塞進去。
這已經是第三次。
「先生!」
樓下忽然傳來嘎布的聲音。
「這是什麼?」
「你的腿嗎?」
緊接著便是一陣很響的腳步聲。
羅素走到樓梯口。
「別亂碰人家的東西。」
「我沒碰!」
嘎布在下面喊。
「我只是看看。」
「你看得快把東西看壞了。」
「我哪有!」
羅素下樓。
剛走到一半,就看見保羅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舊棉襖。
肩上揹著一個黑布包。
布包很長。
從肩膀一直垂到小腿附近。
看起來不像裝衣服。
也不像普通行李。
保羅抬頭。
「收拾完了?」
「差不多。」
「那正好。」
保羅把鞋底在門檻上蹭了幾下。
「外面冷死了。」
羅素給他讓開。
保羅進門。
嘎布跟在後面。
一雙眼睛死死盯著那個黑布包。
「裡面是什麼?」
「東西。」
「什麼東西?」
「武器。」
嘎布頓時更來勁了。
「給我看看。」
保羅低下頭。
「你夠不著。」
嘎布氣得跳了一下。
「我會長高!」
「等你長高再說。」
羅素在旁邊笑了一聲。
「別逗他了。」
「我可沒逗。」
保羅說著,把黑布包放到了桌上。
桌子立刻往下一沉。
嘎布嚇了一跳。
「這麼重?」
「這下你知道為什麼我不讓你抱了。」
羅素看著那個包。
「裡面到底是什麼?」
「給你的。」
保羅說。
羅素愣了一下。
「給我的?」
「嗯。」
保羅解開第一層繩結。
又解第二層。
最後把最外面的黑布一點點攤開。
裡面還有一層厚革。
深棕色。
表面已經被磨得發亮。
保羅把革子揭開。
一柄匕首露了出來。
羅素的目光一下定住。
那是一柄狹長的匕首。
沒有華麗的裝飾。
刀刃甚至算不上漂亮。
黑。
又帶著極深的藍。
燈光落在上面,幾乎反不出什麼亮色。
像是從極深的夜裡鍛出來以後,又直接丟進了冰水。
刀柄是亞光銅。
沒有護手。
形狀很簡單。
握起來卻很穩。
羅素伸手。
保羅沒有遞給他。
反而按住刀背。
「慢點。」
「什麼意思?」
「先別碰刃。」
羅素看了他一眼。
「我又不是第一次拿刀。」
「你第一次拿這種。」
保羅這才把匕首遞過去。
入手的一瞬間。
羅素的眉頭輕輕一動。
比想像中重。
不是沉重得拿不動。
而是有一種異常紮實的感覺。
像整塊金屬都縮排了這柄小小的刀里。
他慢慢翻轉刀身。
刀柄上刻著五個符號。
圍成一圈。
第一道。
像爪印。
第二道。
像風。
第三道。
像一滴火。
第四道。
像水波。
第五道。
是一個極簡單的心形。
五個符號彼此咬合。
沒有一個多餘。
羅素的指腹從上面慢慢划過去。
那些刻痕很深。
而且並不光滑。
像刻完以後又重新用火燒過。
每一道紋路里,都留著極細的鋸齒。
指腹壓過去時,能清楚地感覺到。
保羅在旁邊說:
「我花了很久才弄出來。」
「材料呢?」
「靈性金屬。」
「哪裡來的?」
「這你別問。」
「偷的?」
「借的。」
羅素看著他。
保羅摸了摸鼻子。
「反正現在已經是你的了。」
羅素沒繼續追問。
他再次看向五個符號。
「這是你畫的?」
「我又不會畫。」
「那是誰?」
「我找人照著做的。」
保羅停了一下。
「就是按照你以前說過的東西。」
羅素的手指停住。
「我說過?」
「說過。」
「什麼時候?」
「很多次。」
「你自己都忘了。」
羅素想起來。
確實。
在各各他之前。
他跟保羅、埃利奧特談過四個太陽留下來的東西。
談過第五太陽。
那時候只是一些零散的猜測。
沒人知道最後會變成什麼。
誰能想到,現在居然真的被鑄進了一柄刀里。
保羅看著他的臉。
「心在最後。」
「第五個。」
羅素點了一下頭。
「嗯。」
「這刀不只是用來刺人的。」
保羅說。
他拿起刀身旁邊那塊皮革。
用手指敲了敲。
「刃口能吃靈息。」
「如果你要刻東西,它也能用。」
羅素抬眼。
「刻什麼?」
「門。」
保羅說得很自然。
「你不是要找門嗎?」
羅素笑了一下。
「你連這個都知道?」
「你都快念成口頭禪了。」
保羅把身體靠在桌邊。
「我想過。」
「你去了埃及,說不定真得在什麼石門上留下東西。」
「普通刀不一定行。」
「所以我做了這個。」
羅素低頭。
重新看那五個符號。
它們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
可不知為什麼。
當他的指腹碰到第五個心形的時候。
胸口那枚神性碎片忽然輕輕震了一下。
極細,卻很清楚。
咚。
羅素的瞳孔微微收縮。
刀柄也跟著暖了一瞬。
那不是普通靈性金屬。
它對第五太陽有反應。
保羅沒有察覺。
「怎麼?」
「沒什麼。」
羅素鬆開手。
「很好。」
「當然好。」
保羅說。
「我磨壞了三把刀,第三把的時候,刀爐都炸了。」
羅素看著他。
「你有沒有考慮過,是你的手藝有問題?」
保羅瞪他。
「你怎麼和埃利奧特越來越像了?」
「誰像誰?」
門口忽然傳來聲音。
兩人一起回頭。
埃利奧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了。
他站在那裡。
手裡拎著一袋東西。
「你們在說我?」
「沒有。」
保羅說。
「我們在誇你。」
埃利奧特看了他一眼。
「那我不需要。」
他說著走進來。
目光落在桌上的匕首上。
「做出來了?」
保羅點頭。
「嗯。」
埃利奧特拿起來。
看了一眼。
沒有多說。
只是把刀柄翻過來。
「第五個。」
「心。」
羅素點頭。
埃利奧特把匕首遞迴來。
「很適合你。」
「為什麼?」
埃利奧特看向他。
「因為你總喜歡把別人的東西帶在身上。」
「什麼意思?」
「勳章。」
「護符。」
「鏡子。」
「鋼筆。」
「現在又多了一把刀。」
他頓了頓。
「你最後總會把這些東西都變成自己的。」
羅素沒有回答。
保羅卻在旁邊說:
「所以我才給他刀。」
「至少以後碰見麻煩,他能砍。」
埃利奧特笑了一下。
「你倒是簡單。」
「簡單不好嗎?」
「好。」
埃利奧特說。
「簡單的人活得久。」
保羅聽見這句話。
臉上的笑意淡了一點。
「那你呢?」
埃利奧特沒說話。
屋裡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羅素打破了沉默。
「你們兩個別在我出發前說這種話。」
保羅愣了一下。
埃利奧特則低頭笑了。
「也是。」
羅素把匕首重新拿起來。
「我還沒給它取名字。」
保羅問:
「那你準備叫什麼?」
「不知道。」
「總得有個名字。」
羅素想了一會兒。
「等它刻下第一個字。」
「再決定。」
保羅點頭。
「行。」
「那就等你刻。」
他起身。
把空了的黑布包重新卷好,往肩上一甩。
走到門口的時候。
他停住了。
沒有馬上開門。
過了兩秒。
「羅素。」
「嗯?」
「活著回來。」
語氣很平。
沒有玩笑。
也沒有故意說得沉重。
可羅素聽得出來。
這句話保羅已經在心裡想了很久。
羅素看著他。
「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