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徹底沉下去以後,那座城市沒有安靜。
反而變得更吵。
叫喊聲。
驢叫。
車輪。
腳步。
賣貨的人。
喝酒的人。
從巷子裡傳出來的歌聲。
聲音一層蓋一層。
羅素站在船頭。
開啟了靈視。
整座城市在他眼裡頓時多了一層顏色。
很淡。
紫灰。
像一層快要破掉的薄紗,覆蓋著街道、屋頂和河水。
羅素皺了皺眉。
這裡的薄紗太薄。
甚至薄得不正常。
帝都的薄紗很穩定。
耶路撒冷的薄紗則更複雜。
可開羅的薄紗像被什麼從下面頂住。
城市裡的靈性一直在往上冒。
一點。
又一點。
從神廟殘跡。
從石柱。
從地下。
還有那些幾千年前就已經死去的名字。
它們並沒有真正消失。
只是變得很輕。
輕到普通人永遠不會注意。
羅素卻看得見。
那一刻。
他忽然想到了星星。
這些已經死掉的東西。
至少還在發光。
哪怕只剩最後一點。
船靠岸。
傑克先跳下去。
差點踩空。
「你小心點。」
羅素說。
「我看得見。」
「剛才差點掉河裡。」
「那是碼頭的問題。」
羅素搖頭。
兩人提上行李。
混進人群。
沒人知道。
兩個來自帝都東區的年輕人。
已經到了開羅。
羅素沒有直接去金字塔。
他先在老城邊緣租了一間小屋。
屋子不大。
只有一扇窗。
牆是石頭砌的。
門很厚。
窗戶朝西。
下午太陽照進來的時候,整間屋子熱得像爐膛。
傑克第一天就宣布要換地方。
「這裡住不了。」
「白天熱。」
「晚上悶。」
「還有蟲子。」
羅素正在收拾東西。
「你可以自己去找。」
「……」
傑克沉默。
最後把行李放下。
「那算了。」
房子雖然簡陋。
位置卻不錯。
窗戶正好能看見幾棵椰棗樹。
再遠一些,是半截舊城牆。
晚上很安靜的時候,還能聽見尼羅河上的船槳聲。
啪。
啪。
一下一下。
很慢。
像有人在黑暗裡划水。
羅素很喜歡這種聲音。
它不像帝都。
帝都永遠在響。
機器。
車輪。
蒸汽。
人。
這裡卻有一種很奇怪的安靜。
並不是沒有聲音。
只是聲音之間留出了距離。
住下來以後,羅素沒有立刻開始調查。
他先在城裡走。
白天走。
晚上也走。
有時候一個人。
有時候和傑克一起。
開羅的道路很容易讓外來者迷路。
同一條巷子拐三次,就可能完全不認識方向。
房子彼此貼得很近。
許多牆上還有舊時代留下來的石雕。
有人直接拿它當晾衣服的地方。
孩子在牆下面踢球。
貓趴在窗台上。
羅素經常停下來。
看。
聽。
記。
他不急著問人。
因為很多事情,問出來的答案未必可靠。
反而是一個人的走路方式。
一個商販擺貨的位置。
一家店什麼時候開門。
這些小事更能告訴你,這座城究竟藏著什麼。
靈視則被他用在另外一件事情上。
尋找寂滅靈息。
伊拉斯謨來過。
這一點已經確定。
那麼,他一定會留下痕跡。
第一次發現異常,是在老城北側。
那裡有一條死巷。
很窄。
牆又高。
陽光幾乎照不進去。
羅素經過的時候,後頸忽然一涼。
他停住。
開啟靈視。
牆角浮著一道極淡的灰白色痕跡。
非常輕。
如果不仔細看,幾乎會忽略。
像有人用手掌按過牆面。
又在離開的時候把靈息擦掉了。
羅素蹲下。
沒有碰。
只是看。
那痕跡和埃利奧特的靈息非常像。
卻明顯更老。
更深。
不是力量更強。
而是已經和某種環境融在了一起。
像一塊石頭本身就帶著這種顏色。
羅素站在那裡。
半晌。
才慢慢直起身。
伊拉斯謨·布萊克,已經在開羅。
而且至少來過這裡。
什麼時候來的?
住在哪?
在找什麼?
羅素都不知道。
但他沒有繼續追。
如果伊拉斯謨發現有人在追蹤他的痕跡。
那麼這些痕跡很快就會消失。
最好的辦法。
是讓對方不知道自己已經發現。
羅素拿出筆記本。
只寫了一句話。
老城北側,寂滅殘痕。
然後合上。
繼續往前走。
這種痕跡後來又出現過兩次。
一次在舊城南邊。
一次在一處廢棄的石宅。
每次都很淺。
很短。
像故意留下。
又像只是某個人走過以後,不小心留下的。
羅素有時候甚至懷疑。
伊拉斯謨是不是已經知道他來了。
如果知道。
那為什麼不見面?
答案其實並不難猜。
雙方都還沒準備好。
伊拉斯謨需要他。
羅素也需要時間。
這種時候提前碰面。
沒有任何意義。
所以他們都在等。
等到某個不得不見面的時刻。
傑克白天幾乎不待在屋裡。
他到了開羅以後,狀態明顯比羅素好。
熱?
他罵。
水?
他喝。
路?
他亂走。
語言?
聽不懂就比手勢。
最麻煩的是吃飯。
他很快就摸清了哪家攤子便宜,哪家麵包大,哪家賣的肉最划算。
一周以後。
附近幾個小販都認識他了。
有人叫他「大個子」。
有人直接喊他「外國佬」。
還有個人覺得傑克很能幹,甚至想雇他搬貨。
傑克說自己是神秘學家。
對方問他幹什麼的。
傑克想了半天。
「找鬼。」
對方笑得肚子疼。
兩個人後來成了朋友。
傑克也因此認識了越來越多的人。
碼頭工。
車伕。
小販。
舊書商。
旅館老闆。
甚至還有幾個在賭場裡混飯吃的人。
羅素從來不問他怎麼認識這些人。
因為傑克自己也說不清。
可他的訊息確實越來越多。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
傑克比平時回來得早。
一進門。
他先給自己灌了一大杯涼水。
然後坐在地上。
「我打聽到一個人。」
羅素正在擦刀。
「誰?」
傑克把水杯放下。
「克勞利。」
羅素的手停了。
刀身上的布也停了。
「哪個克勞利?」
「阿萊斯特。」
羅素抬頭。
傑克看見他的表情,頓時來了精神。
「你認識?」
「聽過。」
「開羅這邊很多人都知道他。」
「他最近住在舊城。」
「天天研究一些古埃及的東西。」
「還搞什麼神秘儀式。」
羅素把匕首收回鞘里。
「具體?」
傑克來了勁。
「有人說他想召喚荷魯斯。」
「有人說他在研究古老的太陽儀式。」
「還有人說他已經瘋了。」
「哪一個是真的?」
「我不知道。」
傑克搖頭。
「不過我認識一個做舊書生意的。」
「他說這個人買了一大堆古書。」
「有些是從歐洲帶來的。」
「有些連賣書的人都不知道哪裡來的。」
「還有嗎?」
「有。」
傑克伸出手。
「一年前,他就來過開羅。」
「去年?」
「對。」
「然後呢?」
「沒錢。」
「又有錢。」
「又沒錢。」
「靠賣手稿活。」
羅素皺眉。
「你這些訊息從哪聽來的?」
「茶館。」
「哪個茶館?」
「你問這個幹什麼?」
「我想知道。」
「……」
傑克撓了撓頭。
「好像叫月亮。」
「哪條街?」
「我忘了。」
羅素看了他一眼。
「那你明天帶我去。」
傑克頓時明白了。
「你要見他?」
「嗯。」
「為什麼?」
羅素低頭。
看向桌上的地圖。
「我想知道。」
「他來這裡,到底在找什麼。」
傑克沒有再問。
第二天。
傑克帶羅素去了舊城深處。
那地方很難找。
巷子一條接一條。
有些甚至不像路。
兩棟石牆之間只剩一條不到兩尺寬的縫。
他們穿過一條賣銅器的街。
經過一家舊鎖鋪。
再拐進去。
才看見那家旅館。
很小。
沒有招牌。
門上甚至沒有寫名字。
傑克指著樓上。
「三樓。」
「最後一間。」
「你不去?」
「我下去喝茶。」
羅素看他。
「你不是說認識?」
「我跟他說話的時候,他總盯著我。」
「你怕?」
「當然怕。」
傑克說得非常坦然。
「但我不是因為他利害。」
「那為什麼?」
「他那雙眼睛。」
「看得我不舒服。」
羅素笑了一下。
「行。」
「你慢慢喝。」
說完。
羅素走上樓。
木梯很陡。
每走一步都響。
嘎吱。
嘎吱。
三樓很安靜。
最後一扇門半掩著。
裡面透出一點燈光。
羅素抬手。
敲了兩下。
「進。」
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羅素推門。
第一眼看到的是書。
到處都是書。
桌子上。
地板上。
床邊。
窗台。
甚至連洗臉盆下面都堆著幾卷羊皮紙。
桌子中間鋪著一張很大的星圖。
旁邊放著幾隻玻璃瓶。
有的裝著灰。
有的裝著液體。
還有一隻裡面泡著一截不知道是什麼動物的骨頭。
桌邊坐著一個男人。
頭髮有些亂。
衣服也不算整齊。
袖口沾著墨水。
他正在低頭寫東西。
聽見開門聲以後。
沒有立刻回頭。
「你找誰?」
羅素沒有回答。
而是看了一眼桌上的紙。
其中一頁寫著幾個古埃及符號。
羅素認識。
是太陽。
是王權。
還有一隻鷹。
他這才說道:
「阿萊斯特·克勞利?」
男人終於抬頭。
兩雙眼睛對上。
羅素第一感覺。
這個人不太像外界傳聞里的瘋子。
至少現在不像。
他的眼睛非常清醒。
甚至太清醒。
像很久沒睡過。
可仍然能準確地盯著你。
克勞利看著羅素。
愣了幾秒。
然後忽然笑了。
「你來了。」
羅素走進去。
「你認識我?」
「不。」
克勞利搖頭。
「但我知道你會來。」
「為什麼?」
「不知道。」
「只是覺得。」
他靠回椅子裡。
「這個房間遲早會進來一個人。」
「現在是你。」
羅素沒有坐。
「你在研究什麼?」
「荷魯斯。」
「為了召喚?」
克勞利笑了。
「所有人都這麼以為。」
「那你真正研究什麼?」
克勞利沉默。
過了一會兒。
伸手拿起桌上的一張紙。
「覺醒。」
羅素看向那張紙。
上面畫著一隻鷹。
鷹的眼睛被單獨圈了起來。
旁邊還有一行古文字。
羅素看了很久。
「你想知道它代表什麼。」
「對。」
「它不是神。」
克勞利皺眉。
「你什麼意思?」
「至少不只是神。」
羅素走到桌旁。
拿起另一張稿紙。
「你把荷魯斯當作某個可以被召喚出來的存在。」
「但在古埃及人的某些傳統里。」
「它更接近一種狀態。」
「覺醒。」
「認知自己。」
「從舊的世界秩序里站起來。」
「重新認識太陽。」
克勞利看著他。
沒有說話。
羅素繼續:
「你真正要找的。」
「不是一個神。」
「是人。」
克勞利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人?」
「人自己覺醒。」
羅素說。
「這才是你那些儀式真正缺失的部分。」
「你以為是在召喚神。」
「其實是在等待一個能夠承擔新太陽的人。」
克勞利沉默了很久。
屋裡只剩下燈芯燃燒的聲音。
啪。
一小聲。
他終於低下頭。
「所以……」
「荷魯斯從來不會自己回來。」
羅素點頭。
「不會。」
「那是誰?」
「人。」
「什麼樣的人?」
「願意自己選擇的人。」
克勞利看著他。
突然笑了。
這一次笑得很輕。
「第五太陽。」
羅素沒有回答。
但克勞利已經從他的表情里得到了答案。
「原來如此。」
他低聲說道。
「原來第五太陽的『新生』,從來不是太陽本身。」
「是人。」
羅素看著他。
「你研究到哪裡了?」
克勞利搖頭。
「還差很多。」
「我知道一些方向。」
「但沒有證據。」
他說著。
從桌下拉出來一個舊木箱。
開啟。
裡面放著很多筆記。
最上面一本已經快散架。
克勞利拿出來。
遞給羅素。
「看看這個。」
羅素接過。
封皮已經磨得發白。
第一頁寫著一句話:
我去尋找太陽,卻只看見了鏡子。
羅素看了幾秒。
「這是你的?」
「我的。」
「寫了多久?」
「很久。」
羅素翻到後面。
密密麻麻。
全部是儀式記錄。
失敗。
重新嘗試。
再次失敗。
有些地方甚至被劃了很多遍。
可羅素越看。
越覺得奇怪。
克勞利不是失敗在力量上。
他真正缺的,是最後一步。
他沒有把「神」從儀式中拿掉。
他始終在等待某個比自己更高的東西出現。
可第五太陽要求的恰恰相反。
不是神來選擇人。
是人自己選擇。
羅素把筆記合上。
「你準備什麼時候再做一次?」
克勞利抬起頭。
「春分。」
「哪一年?」
「1904。」
羅素眼神動了一下。
「還早。」
「是。」
克勞利苦笑。
「但我需要時間。」
羅素看著他。
最後說道:
「那就準備吧。」
「如果1904年春分的時候。」
「我還在這裡。」
克勞利愣住。
「你要做什麼?」
羅素推開門。
回頭看了他一眼。
「替你完成。」
克勞利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羅素離開。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樓梯盡頭。
他才慢慢低下頭。
把那本筆記重新開啟。
第一頁。
太陽與鏡子之間。
他的手指輕輕停在那句話上。
傑克果然還在樓下喝茶。
看到羅素出來。
他把杯子放下。
「怎麼樣?」
羅素走到桌邊。
坐下來。
「遇到一個很有意思的人。」
「瘋嗎?」
「有一點。」
「危險嗎?」
「暫時不知道。」
「那你怎麼還去?」
羅素笑了一下。
「因為他也在找太陽。」
傑克沉默了兩秒。
「我聽不懂。」
「聽不懂正常。」
「那你找到答案了?」
羅素搖頭。
「沒有,找到了一條路。」
傑克點點頭。
「那就行。」
兩人離開茶館。
夜色已經落下來。
開羅的燈光沿著街道一點點亮起。
遠處的尼羅河仍在流。
羅素抬頭。
看了一眼天空。
星星比帝都少。
卻更亮。
他忽然摸到胸口。
那裡藏著深淵水核殘片。
另一邊。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正安靜地跳著。
一冷。
一熱。
兩個不同的時代。
正在同一個人身上匯合。
而在很遠的吉薩高原。
斯芬克斯仍舊趴在那裡。
幾千年沒有動過。
夜色覆蓋它的身體。
沙塵從它殘破的面頰上緩緩滑落。
沒人知道。
地下某處沉睡已久的石門。
正在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咔。
像鎖芯。
終於轉動了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