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素選擇了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去斯芬克斯。
不是因為他喜歡黑暗。
只是因為這樣的夜晚，最不容易被人發現。
吉薩高原徹底沉進黑色。
白天那些遊客、車伕和商販全都離開了，連負責看守遺蹟的人都縮回了遠處的值守點。
沙漠沒有燈，夜空卻也沒有星。
整片天空黑得發沉。
遠處的金字塔只剩下幾塊更深的輪廓，伏在地平線上。
傑克跟著羅素走了半天，最後停在一處低矮的沙丘後面。
「你確定是這裡？」
「確定。」
「你白天看過？」
「看過。」
「確定晚上跟白天是同一個地方？」
羅素看了他一眼。
「你要不回去？」
傑克立刻搖頭。
「算了。」
他把外套領子豎起來。
「我就是問問。」
羅素把目光投向遠處。
斯芬克斯靜靜地蹲在那裡。
巨大。
沉默。
整個身體幾乎融進黑暗。
只有輪廓還能看出來。
傑克又問：
「我在這裡幹什麼？」
「放風。」
「具體怎麼放？」
羅素想了一下。
「有人過來，學兩聲夜梟。」
「有人開槍呢？」
「還是兩聲。」
「有人拿刀呢？」
「繼續兩聲。」
「那我要是害怕了呢？」
「也兩聲。」
傑克頓時無語。
「你這套暗號是不是有點太簡單了？」
「簡單才不會記錯。」
羅素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別進來，別碰任何東西，別好奇。」
傑克嘆氣。
「知道了。」
「還有。」
「什麼？」
「別睡。」
傑克剛要說話。
羅素已經轉身。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傑克站在原地。
看了看斯芬克斯。
又看了看自己。
「我就不該跟他出來。」
羅素繞到神像正面。
白天看過以後，夜裡反而更容易找路。
石塊的位置。
裂縫。
爪子。
臉部輪廓。
都記在腦子裡。
他沿著右前爪一點點向上。
神像表面的石頭經過數千年風沙侵蝕，粗糙得利害。
有些地方稍微用力就會落下一小塊砂礫。
羅素沒有著急。
雙手抓住凸起。
腳一點一點挪。
身體緊貼石面。
爬到半途時，一陣風從高原吹過。
沙礫打在臉上。
羅素眯起眼。
繼續往上。
終於。
他的手碰到了眼眶邊緣。
他停下來。
這裡比其他地方更平整。
不像自然風化。
羅素開啟靈視。
世界立刻換了顏色。
斯芬克斯原本黯淡的石頭表面，多出了一層極細的靈性紋路。
那紋路從額頭一直往下。
到了右眼時，卻突然斷開。
像被人從中間切了一刀。
羅素伸手。
取出一片小小的銅片。
這不是鑰匙。
只是為了刮去覆蓋在石縫裡的風沙。
他一點一點清理。
時間慢慢過去。
指尖被夜裡的石頭凍得發麻。
終於。
銅片觸到了一處堅硬的東西。
不是石頭。
金屬。
羅素停住。
又颳了一遍。
一條凹槽終於出現。
只有小指甲蓋那麼大。
外層還覆蓋著一圈非常暗的靈性紋路。
羅素盯著它看了幾秒。
然後從懷裡取出蒸汽行會的銀質勳章。
勳章放進去。
嚴絲合縫。
彷佛這個凹槽存在的意義，就是等這一枚勳章。
咔。
沒有聲音。
更準確地說。
不是耳朵能聽見的聲音。
羅素能感覺到。
一股極低的震動從神像內部傳出來。
最開始只有一點。
然後越來越明顯。
整座斯芬克斯都在震。
肩頭的沙土簌簌落下。
石塊里傳出悶響。
像沉睡了幾千年的東西翻了個身。
羅素沒有動。
他聽見了另一種聲音。
不是機器。
不是機關。
像某塊巨大石頭正在緩慢移動。
地面輕輕震了一下。
然後。
安靜。
幾秒後。
斯芬克斯背面傳來一聲沉悶的裂響。
咔。
羅素立刻滑下去。
繞到神像後方。
那裡已經裂開了一道縫。
原本完整的石基從中間分開。
裂縫只有不到兩尺寬。
裡面沒有光。
羅素站在入口前。
沒有立刻進去。
他開啟靈視。
黑暗裡沒有任何靈性火花。
太乾淨了。
這種乾淨本身就很不正常。
正常的地下空間都會留下痕跡。
水。
灰。
蟲。
人的氣息。
這裡沒有。
彷佛幾千年來從來沒有任何生命進入過。
羅素點燃一盞小燈。
燈焰很小。
黃白色。
照亮腳前三步。
他彎腰走進去。
剛開始的時候。
通道並不深。
只有一條非常窄的石道。
兩個人並排走都會碰到肩。
羅素走在前面。
傑克沒有跟進來。
這是好事。
越往裡走。
石壁越光滑。
外層那些粗糙的風化痕跡漸漸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堅硬的黑色石材。
石壁表面有大量細密的磨痕。
不像工具。
更像很多人在這裡來回觸控過。
一遍。
又一遍。
把石頭都磨平了。
腳下開始向下傾斜。
羅素走得越來越慢。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
很清楚。
每一次吸氣。
每一次呼氣。
都在通道里傳出很輕的回聲。
傑克沒有跟進來。
所以每一次回聲只有他自己的。
走到大約二十步的時候。
第一幅壁畫出現了。
它幾乎沒有顏色。
只有幾道非常深的刻痕。
羅素把燈舉起來。
那刻痕逐漸顯露。
一隻爪子。
五根銳利的指痕深深嵌進石壁。
靈視開啟。
暗金色光線從紋路裡面透出來。
不是繪畫。
是殘留的靈性。
第一太陽。
四豹。
羅素沒有觸碰。
繼續向前。
第二幅出現的時候。
顏色變成了蒼青。
大量曲線糾纏在一起。
從地面一直卷向頂部。
像一場被石頭封住的風暴。
羅素站在那裡。
耳邊彷佛真的有風吹過去。
他下意識停了一秒。
隨後繼續。
第三幅。
火。
赤紅色。
無數細小的火滴懸在壁頂。
明明隔著幾千年的時間。
卻仍然像隨時會掉下來。
羅素的臉被映得發紅。
第四幅。
水。
幽藍。
一圈又一圈。
紋路一直往下。
彷佛整幅壁畫正在向地底沉。
羅素終於停住。
他轉身。
回頭看向身後的四幅圖。
爪。
風。
火。
水。
然後又轉頭。
最後一幅。
在那裡。
沒有任何巨大的圖案。
只有一顆心。
赤紅色。
很小。
甚至沒有拳頭大。
可它極其清楚。
沒有複雜紋路。
只有簡單的輪廓。
像有人用手指蘸著血。
親手畫上去。
羅素站在它面前。
胸口的選擇之種突然跳了一下。
咚。
很輕。
眼前那顆石頭裡的心也亮了一瞬。
羅素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伸出手。
沒有碰它。
只是停在距離石壁一指的位置。
然後。
裡面傳來了第二次心跳。
咚。
這一次更清楚。
羅素收回手。
他忽然有一種感覺。
這條路並不是為了保護裡面的東西。
而是在確認。
他是不是第五太陽真正要等的人。
他繼續往前。
通道盡頭是一扇石門。
沒有門把。
沒有機關。
沒有雕像。
甚至看不到門縫。
只有五個符號。
從上到下排列。
第一。
爪。
第二。
風。
第三。
火。
第四。
水。
第五。
心。
羅素站在門前。
慢慢抬起右手。
掌心貼上第五個符號。
什麼都沒有發生。
他閉上眼睛。
調動體內的靈息。
選擇之種沒有爆發。
沒有光柱。
沒有火焰。
只有一道很柔和的熱。
像心跳。
一下。
又一下。
石門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然後往後退。
沒有摩擦聲。
像它從來就不是石頭。
門後的空間比羅素想像中更大。
燈光向前照。
看不到盡頭。
石室的頂部很高。
高到燈光幾乎照不到。
空氣沒有腐臭。
也沒有灰塵。
安靜得近乎空白。
正中央立著一座石台。
石台上放著一本書。
不。
說是書並不準確。
那是一塊被鑿成書頁形狀的石板。
整整一大塊。
從中間展開。
像一本永遠不會被翻過去的書。
羅素走近。
燈光照上去。
四組文字依次排列。
第一組。
爪痕。
旁邊的文字經過幾千年依舊清楚。
羅素慢慢辨認。
「我們撕碎了一切，卻沒能拉住彼此。」
第二組。
風紋。
「我們走遍大地，卻找不到回家的路。」
第三組。
火痕。
「我們求遍眾神，卻看不見自己的力量。」
第四組。
水紋。
「我們活過洪水，卻走不出黑暗。」
羅素看著這四句話。
沒有說話。
它們比那些宏大的傳說簡單得多。
甚至有些像普通人的遺言。
可他突然明白了。
四個太陽真正失敗的地方。
並不是力量不夠。
而是他們把自己相信的東西走到了盡頭。
力量越強。
風越大。
火越旺。
水越深。
最後。
都沒有地方再走。
第五太陽留下的位置是空的。
什麼都沒有。
羅素伸手。
忽然。
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是傑克。
很輕。
一步。
又一步。
羅素沒有轉身。
「你比我預想中來得晚。」
這個聲音太熟悉了。
熟悉得讓羅素的手指一下收緊。
他轉身。
石柱後面走出一個人。
黑色大衣。
頭髮已經灰白。
可那雙眼睛依舊清楚。
沒有瘋狂。
也沒有殺意。
只是疲憊。
像一個人已經等得太久。
羅素看著他。
「伊拉斯謨·布萊克。」
布萊克停下腳步。
「你終於叫我的名字了。」
「我以前也知道。」
「那時候你只是猜。」
羅素沒有再說。
布萊克走到石台旁。
燈光落在他臉上。
那一瞬間，羅素才真正看清楚這個人。
他真的老了。
不是外貌上的蒼老。
而是一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疲憊。
像幾百年的時間全壓在身體裡。
可他的手依舊穩定。
掌心托著一個木盒。
木盒開啟。
裡面躺著三件東西。
一片暗金色骨片。
一塊蒼青色石頭。
一枚赤紅晶體。
巨人骨片。
風之石。
火雨晶。
前三個太陽的遺物。
羅素看了一眼。
「你拿了它們多久？」
「很久。」
「多久？」
布萊克笑了笑。
「久到我已經不記得第一次握住它們是什麼時候。」
「你一直在找剩下的兩個。」
「是。」
「第四件。」
「深淵水核。」
「第五件。」
布萊克抬起眼。
看著羅素。
「你。」
空氣靜了下來。
傑克站在外面。
他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他只知道。
自從羅素進去以後。
已經過去很久。
他正蹲在沙丘後面。
忽然。
有人從另一邊走過來。
傑克立刻站起身。
手摸向腰間。
那是一個老人。
黑袍。
低頭。
沒有武器。
傑克剛想開口。
對方已經走遠了。
傑克皺眉。
「奇怪。」
他沒有追。
因為羅素說過。
別好奇。
這是傑克少見的優點。
至少這一晚，他記住了。
石室內。
羅素沒有靠近布萊克。
「你為什麼不自己拿？」
「我拿不了。」
布萊克回答得很平靜。
「前三件可以。」
「第四件也可以。」
「第五件不行。」
「為什麼？」
布萊克看著他。
「因為第五太陽和前四個不同，它不屬於任何人，也不能被任何人擁有。」
羅素笑了一下。
「所以你需要我。」
「對。」
「那你準備怎麼做？」
「等。」
「等我把東西給你？」
「等你自己放上去。」
羅素看了一眼石台。
「然後呢？」
布萊克沉默。
最後說道：
「然後門會開。」
「通往第六太陽？」
「是。」
羅素的眉頭皺起來。
「你知道它是什麼？」
「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要開？」
布萊克第一次沒有立即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那四句話上。
過了很久。
才說道：
「因為我不想再看見第五個世界重複前四個。」
羅素看著他。
「可你現在做的，就是在重複。」
布萊克沒有反駁。
羅素繼續。
「把遺物收集起來，讓薄紗崩潰，讓新的時代降臨，這些都是前四個太陽做過的事情。」
布萊克低聲說：
「他們失敗了，所以我才想改。」
「怎麼改？」
「讓第五太陽自己決定。」
羅素眉頭皺得更緊。
「你覺得自己是在給我選擇？」
「不是。」
布萊克說。
「我只是把選擇放到你面前。」
「怎麼選。」
「由你自己。」
這句話讓羅素沉默了。
因為它聽起來很像真的。
太像真的。
如果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控制第五太陽。
那麼他根本沒有必要告訴自己這些。
可如果他說的全部是真的。
為什麼伊拉斯謨又會參與？
為什麼艾因聖殿要培養容器？
為什麼前四個太陽的東西會落到他的手裡？
這一切仍然對不上。
羅素伸手。
拿出深淵水核殘片。
幽藍色的水晶在燈下泛著很淡的光。
布萊克看見它。
眼神終於有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