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啟程
布萊克第一次真正笑了。
「因為活得久。」
「確實比較容易有耐心。」
笑意散去後。
他又看向那扇門。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
「什麼?」
「我騙過你。」
羅素沒有動。
「哪些?」
「最重要的一件。」
「我並不是想毀掉循環。」
羅素眯起眼。
「那你想做什麼?」
「我想證明。」
「證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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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環是可以結束的。」
羅素看著他。
布萊克繼續:「前四個太陽都失敗了。」
「所以後來的人只相信兩種辦法。」
「重複。」
「或者摧毀。」
「而第五太陽證明。」
「還有第三條。」
羅素沉默。
布萊克指向石書。
「不是重啟。」
「不是毀滅。」
「是繼承。」
「把過去留下來的東西留下。」
「把錯誤留在過去。」
「然後繼續走。」
羅素看著他。
「所以你一直在等我。」
「對。」
「為什麼?」
布萊克沒有回答。
很久以後。
他才說道:「因為我做不到。」
這句話很輕。
卻讓羅素怔了一下。
布萊克看著自己的手。
「我活得太久了。」
「久到過去變成了我身體的一部分。」
「我知道怎麼保存。」
「怎麼等待。」
「怎麼避免錯誤。」
「可我不知道怎麼真正開始。」
「你可以。」
「因為你還沒有活夠久。」
羅素忽然有些明白。
布萊克並不完全像敵人。
可這反而更加危險。
一個活了太久的人。
可能比瘋子更難對付。
因為他知道自己錯在哪裡。
也知道怎樣讓別人替他完成。
羅素沒有再問。
他走到石書前。
把五件遺物重新分開。
三件回到木盒。
水核碎片重新收好。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回到自己胸口。
石書上的五色光逐漸暗下。
「你去哪?」
布萊克問。
「帝都。」
「為什麼?」
「回家。」
布萊克沒有再說話。
羅素走到門口。
停住。
「開羅呢?」
布萊克問。
羅素回頭。
「還會回來。」
「什麼時候?」
「等我需要它的時候。」
說完。
羅素走了。
從亞歷山大港離開的時候。
海上起了霧。
羅素坐在甲板上。
看著海面。
傑克沒有和他一起回來。
他說要留在埃及一陣。
羅素也沒有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
這一次。
他沒有帶很多東西。
十年前的行李已經換過不知道多少次。
可有些東西始終沒變。
西比爾的鏡子。
保羅的匕首。
馬修的鋼筆。
塔里克給的銅印。
那塊深淵水核殘片。
黑皮筆記。
還有一些從帝都帶走的舊紙。
羅素拿出馬修那支鋼筆。
開始寫信。
寫給東區。
寫給埃利奧特。
寫給路易莎。
寫給斯特林藥劑店。
也寫給那些已經不認識他的年輕人。
他沒有寫神。
沒有寫魔神。
沒有寫艾因聖殿。
只是寫開羅。
寫沙漠。
寫吉薩。
寫那個地下石室。
最後。
他寫了一句話。
「第六太陽不是等來的。」
停了一會兒。
又寫:「也不是某一個人送給我們的。」
「它要從每個人自己的選擇里長出來。」
最後。
他寫:「我回來了。」
羅素看著這句話。
忽然覺得很好。
沒有什麼豪言。
沒有預言。
只是回來了。
船繼續北上。
海風從甲板上掠過。
太陽正在往西邊落。
遠處的海面被照成一片發亮的灰金。
羅素靠在船舷上。
想起第一次去開羅的時候。
那時他以為那裡藏著答案。
十年以後。
他才知道。
答案從來沒有藏在金字塔裡面。
金字塔只是把問題保存了幾千年。
真正需要回答的。
還是人自己。
船慢慢進入歐洲海域。
帝都越來越近。
羅素閉上眼。
胸口那枚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安靜地跳著。
咚。
一下。
又一下。
像一隻很小的鐘。
提醒他。
門已經出現了。
路也已經出現了。
接下來。
該輪到人走上去了。
帝都的霧總是從河面上先起來。
羅素站在船頭的時候,就看見一大片灰白色的水汽貼著河面往城裡涌。
先遮住碼頭。
再遮住倉庫。
最後連遠處的鐘樓也只剩下一截模糊的影子。
赫斯珀里亞號緩慢靠岸。
船身擦過碼頭邊緣,發出一陣低沉的摩擦聲。
羅素站在甲板上,沒有立刻下去。
他看著那幾盞煤氣燈。
燈光穿不過霧。
只能在水汽里留下一個又一個模糊的黃團。
他太熟悉了。
煤。
濕木頭。
鐵鏽。
河水。
還有工廠排出來的那股永遠散不掉的焦味。
十年前離開的時候是這樣。
十年後的今天,還是這樣。
羅素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
好像自己只是睡了一覺。
睜眼。
帝都還在。
可他已經去了很遠的地方。
沙漠。
開羅。
吉薩。
地下石室。
五個太陽。
還有一個已經等了他很久的人。
羅素提起帆布袋。
肩帶已經磨得起了毛。
袋角也留下了洗不掉的深色痕跡。
他走下跳板。
鞋底踩上濕漉漉的碼頭石板。
一瞬間。
他感覺自己真的回來了。
碼頭還是那麼吵。
搬運工扛著麻袋來回跑。
鐵軌上停著貨車。
有人在罵車夫。
有人為了兩枚銅幣爭執。
海鷗從倉庫頂上飛下來,落在一堆魚箱旁邊。
沒人注意羅素。
他也沒有看別人。
他只是提著東西往前走。
走得很慢。
像要重新確認這座城市的每一塊石頭。
西比爾小屋的燈亮著。
羅素還隔著半條街,就看見了。
暖黃色的光從窗簾後透出來。
霧把光暈開。
落在門前那幾級濕漉漉的石階上。
羅素站在街對面。
沒有立刻過去。
他忽然發現自己不敢。
十年。
這個數字說出來很短。
真正落在人身上,卻很長。
他離開的時候,這間屋子裡還有西比爾留下來的氣息。
還有嘎布。
還有咕嘎。
還有那些沒來得及說完的話。
後來他每年回帝都,都會來看。
可這一次不同。
這一次他已經很久沒回來。
他站了快一分鐘。
才穿過街道。
推門。
門軸發出輕響。
叮。
銅門鈴也跟著晃了一下。
羅素抬頭。
埃利奧特坐在前廳的舊沙發上。
他沒有起身。
也沒有說歡迎。
只看了羅素一眼。
那一眼很深。
像確認了眼前這個人確實活著。
「回來了。」
「嗯。」
羅素把帆布袋放下。
埃利奧特看了一眼袋子。
「東西帶回來了?」
「帶回來了。」
「都還在?」
「都在。」
埃利奧特點頭。
爐子裡的火燒得很小。
銅壺正在冒氣。
水已經燒開。
他起身。
倒了兩杯。
一杯推到羅素麵前。
「先喝。」
羅素坐下。
捧起杯子。
熱氣撲到臉上。
那股熟悉的暖意一下鑽進身體。
外面的霧、沙漠、尼羅河、石室。
像都被擋在了門外。
羅素沒有喝。
他看著埃利奧特。
「你說說謊。」
「嗯。」
「從哪裡開始?」
埃利奧特沒有馬上回答。
他從身旁拿起一本小冊子。
放到桌上。
很舊。
黑色封皮裂開了。
角落用細麻線縫過。
書頁從側面看已經發黃。
「這東西。」
埃利奧特說道。
「我從布萊克的舊書店找到的。」
羅素伸手。
摸到封皮的時候。
手指停了一下。
「書店已經沒人了?」
「沒人。」
「什麼時候關的?」
「快一年了。」
羅素沒有打開。
「你進去過?」
「幾次。」
埃利奧特看著那本書。
「第一次什麼都沒發現。」
「第二次,我拆了壁爐。」
「然後找到了這個。」
羅素這才翻開。
第一頁沒有署名。
第二頁也沒有。
直到第三頁。
一個熟悉的名字出現。
伊拉斯謨·布萊克。
羅素眼睛微微一眯。
下面是一串日期。
1473年。
再往後。
威尼斯。
秋。
雨。
水道。
然後是一行字:「四水殘片已經落入轉運者手中。」
羅素繼續往下看。
字跡非常整齊。
每一筆都細。
可越往後,筆畫越重。
像寫字的人後來開始越來越用力。
「這裡。」
埃利奧特指了一處。
羅素看到:「那個人再次出現。」
下一行。
「他仍然拒絕告訴我第五件東西究竟是誰。」
再下一行。
「他已經開始尋找能夠承受它的人。」
羅素的手停住。
「這是什麼時候?」
「1473年。」
「還有別的嗎?」
埃利奧特又翻了幾頁。
「往後看。」
羅素繼續。
1521。
1604。
1718。
1832。
年份不斷跳躍。
中間很多頁都是空白。
或者只有非常短的記錄。
威尼斯。
巴黎。
開羅。
君士坦丁堡。
帝都。
一條線。
橫跨五百多年。
每隔幾十年。
都會出現同一個名字。
伊拉斯謨。
偶爾變成別的名字。
有時候是中間名。
有時候只有一個首字母。
可那個簽名一直沒變。
一種極細的靈性標記。
羅素曾在行會檔案里見過。
他當時只以為那是一枚特殊的個人印記。
現在才知道。
從幾百年前開始。
它就已經在那裡。
羅素合上書。
「所以第一件事。」
埃利奧特說。
「伊拉斯謨尋找遺物的時間,比我們知道的更早。」
「五百年以上。」
「至少。」
羅素端起杯子。
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
可他沒在意。
「第二件呢?」
埃利奧特從懷裡拿出另一張紙。
那是行會的比對記錄。
「這是威尼斯舊檔案。」
「你看這裡。」
羅素接過。
一枚靈性簽名被印在紙上。
下面有一行解釋。
「與現存的伊拉斯謨的靈性印記高度一致。」
羅素沒有再說話。
伊拉斯謨活了五百年。
這個答案其實已經擺在面前。
只是直到今天。
才有人真的把它說出來。
埃利奧特看著他。
「第三件。」
「伊拉斯謨不是艾因聖殿後來才利用的人。」
「聖殿最早的一批人。」
「就是從他的圈子裡出去的。」
羅素眉頭慢慢皺緊。
「他建立的?」
「不能完全這麼說。」
埃利奧特搖頭。
「更準確一點。」
「他教過他們。」
「也給過他們東西。」
「然後這群人慢慢發展成了現在的艾因聖殿。」
羅素靠在椅背上。
這一刻。
很多事情突然有了另一種解釋。
為什麼伊拉斯謨對艾因聖殿的運作如此熟悉。
為什麼大祭司明明憎恨他,卻又不敢完全脫離他的體系。
為什麼那些「容器」的培養方式,會和某些五百年前的記錄重合。
因為伊拉斯謨根本不是站在棋盤外面的人。
他早就坐在棋盤旁。
甚至親手刻過棋盤。
「第四件。」
埃利奧特說道。
「也是我最不願意告訴你的。」
羅素看著他。
「說。」
埃利奧特沉默了很久。
「彌賽亞。」
「不是伊拉斯謨最終想要的人。」
羅素沒有出聲。
「他真正想找的是容器。」
「一個足夠強。」
「又能和五件遺物產生共鳴的人。」
「為什麼?」
「因為五件東西如果同時甦醒。」
埃利奧特停頓了一下。
「會有反噬。」
羅素的臉色慢慢沉下來。
「多嚴重?」
「致命。」
「對誰?」
「任何站在最中心的人。」
羅素握住杯子的手緊了。
他想起開羅。
石書。
五種顏色。
選擇之種。
還有當時布萊克那雙異常平靜的眼睛。
他當時沒有逼自己。
甚至退開了。
現在回過頭看。
那種退開或許根本不是退讓。
是因為布萊克知道。
沒有人可以強迫第五太陽。
「所以彌賽亞只是————」
「替他擋。」
埃利奧特說。
這三個字很輕。
落在桌上卻特別重。
「一個人。」
「被培養起來。」
「被告訴自己是救世主。」
「被教導必須承擔世界。」
「然後在五件遺物同時激活的時候。」
「替真正想做這件事的人接住反噬。」
羅素突然笑了一下。
沒有一點笑意。
「挺公平。」
埃利奧特看著他。
「哪裡公平?」
「讓一個人相信自己是救世主。」
「最後卻只把他當盾牌。」
埃利奧特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
他把視線移開。
「所以我才給你發電報。」
「你不能再把伊拉斯謨當成普通意義上的敵人。」
「他不是為了殺你。」
「他甚至不想傷你。」
「至少現在不想。」
羅素看著桌上的舊日記。
「因為他需要我。」
「對。」
「那第五件東西是什麼?」
埃利奧特抬眼。
「你。」
羅素沒有說話。
「不是你體內的靈息。」
「不是選擇之種。」
「也不是你手裡那些遺物。」
埃利奧特慢慢說道:「他需要的是一個真正能夠做決定的人。」
「只有這種人。」
「才能讓第五太陽真正成立。」
羅素靠在椅背上。
突然覺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