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警示
這種累不是身體上的,更多是腦子上的。
因為他從開羅回來以後其實一直沒有真正想明白。
伊拉斯謨為什麼不殺他。
為什麼一次又一次留下痕跡。
為什麼在各各他以後依舊沒有動手。
現在答案終於出來了。
不是因為伊拉斯謨仁慈。
也不是因為自己命大。
而是因為在五百年的計劃里。
羅素才是那個最不能被提前損壞的東西。
屋裡安靜了很久。
外面的雨開始下起來。
一開始只是幾點。
很快便密了。
細雨敲在窗戶上。
埃利奧特忽然說道:「對了,還有一件事。」
羅素抬眼詢問。
「什麼事?」
「伊拉斯謨知道你活下來了。」
「他什麼時候知道的?」
「很早。」
「有多早?」
埃利奧特沒有回答。
只是從桌子下面拿出另一張紙。
上面只有幾個字。
「第五太陽未死。」
日期是在開羅宣告後完成的第三天。
羅素看了一遍。
沒有簽名。
「誰送來的?」
「沒人知道。」
「那你怎麼知道是伊拉斯謨?」
「字跡。」
「還有上面的靈性痕跡。」
羅素接過去。
仔細看了一遍。
確實是伊拉斯謨的字。
他認識。
那種筆劃。
太熟了。
羅素忽然想到布萊克。
開羅石室。
五件遺物。
選擇。
兩個人都在等。
可伊拉斯謨比布萊克更早。
更久。
也更執著。
「他現在在哪?」
「東區。」
羅素抬起頭。
埃利奧特沒有看他。
「昨天剛到。」
屋裡的空氣仿佛一下冷了。
羅素站起來。
「什麼時候知道的?」
「今天下午。」
「人呢?」
「我不知道。」
「你沒去找?」
「沒有。」
埃利奧特終於抬頭。
「因為我想等你回來。」
羅素看著他。
兩個人對視。
誰都沒有再說話。
因為都知道。
有些事情。
今晚會發生。
就在他們去知道的地點找人的時候,發現伊拉斯謨並沒有逃。
羅素和埃利奧特找到他的時候。
他就在東區。
沒有地下室。
沒有廢棄教堂。
沒有艾因聖殿殘部。
更沒有任何隱藏的護衛。
他甚至沒有刻意躲。
那天下著雨。
很小。
雨絲從霧裡落下來。
細得像灰塵。
羅素站在街角的時候。
伊拉斯謨正從一家麵包店出來。
手裡提著一個紙袋。
看上去像剛買完東西。
他穿著舊黑大衣。
沒戴帽子。
頭髮已經白了一大半。
五百年的痕跡終於還是留在了臉上。
羅素看著他。
伊拉斯謨也看見了羅素。
兩個人隔著十幾步。
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
伊拉斯謨朝旁邊看了一眼。
「埃利奧特沒來?」
「在後面。」
羅素說。
「你知道我會回來?」
「知道。」
「為什麼?」
「因為你總要回來。」
這句話說得很平靜。
羅素卻沒辦法反駁。
他看著伊拉斯謨手裡的紙袋。
「買的什麼?」
伊拉斯謨低頭看了一眼。
「麵包。」
「你還吃這個?」
「當然。」
「活五百年的人。」
「也要吃飯。」
羅素笑了一下。
「這倒挺像你。」
伊拉斯謨沒有笑。
「走吧。」
他轉身。
「去哪?」
「東區。」
羅素沒有動。
伊拉斯謨回頭。
「西比爾的小屋。」
「為什麼?」
伊拉斯謨看著他。
「那裡比較適合說最後的話。」
一路上。
伊拉斯謨沒有再解釋。
他走得很慢。
有時候會停下來看看路邊的店。
看賣報紙的小孩。
看從工廠里出來的工人。
看街角正在修輪子的老人。
羅素跟在他身後。
忽然發現。
這個人似乎比任何時候都安靜。
不像去赴死。
也不像去談判。
就像只是一個老人。
在走自己已經走過很多次的路。
到了布穀街。
伊拉斯謨停了一下。
他看見藥劑店。
「斯特林還在?」
「還在。」
「馬修呢?」
「接手了藥店。」
伊拉斯謨輕輕點頭。
「長大了。」
羅素看他。
「你認識他?」
「見過幾次。」
「什麼時候?」
「很久以前。」
「你還記得?」
「我記得很多人。」
伊拉斯謨笑了一下。
「活得久。」
「記性有時候反而成了麻煩。」
兩個人繼續往前。
西比爾小屋的燈亮著。
伊拉斯謨站在門前。
看了很久。
他沒有立刻敲門。
羅素也沒有催。
最後。
伊拉斯謨抬手。
敲了兩下。
門開了。
嘎布站在裡面。
看到伊拉斯謨。
他的表情立刻變了。
「你————」
伊拉斯謨沒有說話。
嘎布下意識擋住門。
羅素走過去。
「讓他進來。」
嘎布還是有些警惕。
可看了羅素一眼。
最終讓開。
伊拉斯謨走進門。
站在前廳里。
第一眼。
他看到的是那把舊椅子。
西比爾以前最常坐的位置。
伊拉斯謨停在那裡。
很久沒有動。
羅素關上門。
屋裡的聲音一下被隔絕。
外面的雨聲變得很遠。
伊拉斯謨慢慢走過去。
坐下。
動作很輕。
椅子沒有響。
「他以前就在這裡坐?」
「嗯。」
「總是?」
「差不多。」
伊拉斯謨點頭。
「很好。」
羅素給他倒了一杯水。
伊拉斯謨接過。
沒有喝。
只是握著。
羅素在對面坐下。
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
最後。
伊拉斯謨開口。
「你應該很恨我。」
羅素沒有回答。
「我知道。」
「你做過很多事。」
「嗯。」
「也騙過很多人。」
「嗯。」
「包括埃利奧特。」
伊拉斯謨沉默。
「尤其是他。」
羅素看向伊拉斯謨。
「為什麼?」
伊拉斯謨低下頭。
手指緩慢地摩挲杯口。
「因為他最適合。」
「適合什麼?」
「相信自己有使命。」
「相信自己被選中。」
「相信只要承擔足夠多的痛苦,就能救別人。」
羅素臉色越來越沉。
「你讓他變成彌賽亞。」
「我培養他。」
伊拉斯謨說。
「但最後我才發現。」
「那條路走不通。」
「於是你找到了我。」
「對。」
「把我當成第五個容器?」
伊拉斯謨抬頭。
「最開始。」
「是。」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這個答案比羅素想像中更直接。
「後來呢?」
伊拉斯謨沒有立即說。
過了很久。
他說:「後來我發現你不是。」
「你是什麼?」
「一個我沒辦法安排的人。」
羅素愣了一下。
伊拉斯謨繼續:「我花了五百年。」
「見過很多聰明人。」
「也見過很多強者。」
「他們都能被安排。」
「有的人為了力量。」
「有的人為了知識。」
「有的人為了名聲。」
「還有的人為了救自己在乎的人。」
「總會有一個東西能牽著他們走。」
「可你不一樣。」
羅素笑了一下。
「我有什麼不一樣?」
「你會停下來。」
伊拉斯謨說道。
「會問。」
「會懷疑。」
「會拒絕。」
「甚至會在所有人都告訴你只能選一邊的時候,自己再找第三條。」
「所以你害怕了?」
「是。」
伊拉斯謨承認得很快。
「第一次。」
「我發現自己可能會輸。」
羅素看著他。
「什麼時候?」
「各各他。」
「你看見我拒絕以後。」
伊拉斯謨閉上眼。
「我知道五百年的計劃變了。」
「你現在來幹什麼?」
羅素問。
伊拉斯謨沒有回答。
他從大衣裡面取出一樣東西。
一枚戒指。
灰黑色。
普通。
沒有寶石。
沒有紋章。
只是一枚看起來有些舊的鐵戒。
羅素看到它的時候。
瞳孔微微收縮。
「這個————」
「你認識。」
「嗯。」
伊拉斯謨把戒指放在桌上。
「它陪了我很久。」
羅素沒有碰。
「魔戒?」
「對。」
當年。
在帝都郊外。
亞斯塔祿第一次真正顯露恐懼。
就是因為這東西。
它壓制過他。
封鎖過他。
甚至差一點把他重新釘回封印里。
後來它消失。
羅素以為再也不會見到。
沒想到現在。
伊拉斯謨親手把它放到了桌上。
「為什麼給我?」
「因為我不需要了。」
「你還想做什麼?」
伊拉斯謨搖頭。
「我不會再做什麼。」
羅素皺眉。
「什麼意思?」
伊拉斯謨抬頭。
「第五太陽已經出現。」
「我的計劃已經沒有意義。」
「繼續下去,只會再做一次前四個太陽做過的事。」
「可你已經走了五百年。」
「對。」
「就這麼放棄?」
伊拉斯謨看著那枚戒指。
「我以前覺得。」
「只要堅持夠久。」
「總能把世界推向正確的方向。」
「後來才發現。」
「一個人如果活得太久。」
「很容易把自己的執念誤認為真理。」
羅素沒有說話。
這句話不像伊拉斯謨。
至少不像以前那個伊拉斯謨。
以前的他總是很確定。
知道該怎麼做。
知道別人應該怎麼走。
知道什麼時候該等。
什麼時候該出手。
現在。
他終於第一次承認。
自己可能錯了。
「你還要去開羅?」
伊拉斯謨問。
「會。」
「為什麼?」
「還有事情沒完成。」
「第三重儀式?」
羅素沒有否認。
伊拉斯謨點頭。
「你知道得比我當年多。」
「那你呢?」
羅素問。
「你準備去哪?」
伊拉斯謨沒有回答。
他只是站起來。
走到門邊。
推開門。
外面的霧已經很濃。
他回頭看了一眼。
「照顧好埃利奧特。」
羅素皺眉。
「你自己為什麼不說?」
「有些話。」
伊拉斯謨說。
「我已經沒有資格說了。」
他低頭看了眼手裡的紙袋。
拿出一塊麵包。
放到桌上。
「給你。」
羅素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路上吃。」
.」
羅素看著那塊麵包。
忽然有些想笑。
這麼大的一個局。
五百年的計劃。
三個太陽的遺物。
艾因聖殿。
彌賽亞。
容器。
最終留下的。
居然只是一塊麵包。
伊拉斯謨已經轉身。
羅素叫住他。
「等等。」
伊拉斯謨停下。
羅素看著他的背影。
「如果還能見到亞斯塔祿。」
伊拉斯謨沒有回頭。
「我會替你說。」
「什麼?」
「當初那件事。」
羅素看著桌上的戒指。
「你自己說。」
伊拉斯謨沉默。
很久。
最後才輕聲說道:「好。」
他離開了。
走進霧裡。
黑色大衣的輪廓很快變淡。
最後。
只剩下一個模糊的人影。
然後消失。
羅素站在門口。
沒有追。
也沒有喊。
他知道。
伊拉斯謨已經把自己最後能留下的東西都留下了。
戒指。
麵包。
還有那句一直沒有說出口的道歉。
幾天以後。
羅素又去了貝德福德街。
布萊克的舊書店仍然關著。
門上貼著舊告示。
窗戶後面積了一層灰。
羅素站在玻璃外。
看見裡面空空蕩蕩。
書已經被搬走。
桌子沒有了。
椅子也沒有。
只有後院還剩兩把舊木椅。
它們擺在石桌兩側。
像有人剛剛離開。
又像一直有人坐在那裡。
羅素沒有進去。
他站在門口。
想起很多年前。
自己還是個剛到帝都的年輕人。
布萊克坐在那裡。
給他講《神曲》。
給赫密斯杯當評委。
偶爾在夜裡泡一壺茶。
聊那些沒人聽得懂的神秘學。
那時候。
羅素從沒想過。
這個看起來只是個舊書商的人。
背後竟然藏著五百年的時間。
也沒想過。
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已經空掉的書店前。
不知道他去了哪裡。
羅素轉身。
沿著貝德福德街慢慢往回走。
天快黑了。
雨已經停。
霧卻越來越濃。
街燈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黃色的燈光穿過霧。
模糊得像隔著一層舊玻璃。
羅素忽然想到一件事。
以前的自己總覺得。
「告別」意味著某個人從生命里消失。
現在他才發現。
有時候不是。
有些人只是走到了自己故事的盡頭。
剩下的路。
得由活下來的人繼續。
他摸了摸胸口。
第五太陽的神性碎片依舊安靜。
很久沒有動。
就在他走過斯特普尼街的時候。
咚。
它忽然跳了一下。
羅素停住。
又來了。
咚。
很輕。
像遠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回應。
他抬起頭。
霧裡。
一盞路燈忽然亮得比其他燈更清楚。
只持續了一瞬。
隨後恢復正常。
羅素看著那裡。
沒有追。
只是繼續往前走。
因為他知道。
自己現在還不能停。
開羅並沒有結束。
各各他也沒有。
五個太陽更沒有。
那扇門仍然在那裡。
第五太陽已經有了自己的心。
可真正的答案。
還在更遠的地方。
而這一次。
他會自己去找。